《拉过勾的》冉生竹

17、番外（一）

　　第一次见到沈叶的那天，医院中庭花台的红色假花盖上了一层白霜。
　　沈叶站在这红白和又一红白之间，脖间的那条蓝色围巾飘在那方天地里。她那时正打着电话，右手掐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
　　第一眼，我记住了她鼻尖上的黑痣。第二眼，我看见她垂眸时嘴角的浅笑。还有事情要去做的我收回在走廊上的这无意一瞥。

　　等坐好在摄影机前，我再一抬头，只见那匆匆一面的脸庞一点一点浮现在眼前。
　　沈叶从摄影老师身后走了出来，嘴里咬着的不是那支香烟，而是一支笔盖。她不讲话的样子看上去是如此清冷疏离。她低挽着的长发从肩膀一侧搭向胸前。她脖间的蓝色围巾不知何时敞开了来。
　　她步履坚定，走到镜头前向我点头灿烂一笑，“方医生您好，我是YY报社的工作人员，也是接下来要对您进行人物专访的沈记者。”

　　这是我见到她的第三眼。是沈叶见到我的第一眼。

　　沈记者，也就是沈叶，端坐在我面前的凳子上认真工作起来。专业的口吻，专业的问答，她那时化身为一个闪闪发光的职场女性。
　　用如今年轻人的话来形容，我是个i人，也是个淡人。但此生那刻，我以为的不会有交集，却在心底萌生出想要进一步了解的悸动。

　　面对沈记者的目光追寻，我握着的双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忙碌起来。食指不停掐着大拇指，思索问题的时候又用眼睛去瞟她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

　　沈——叶
　　神——也
　　她的名字真好听，想来也是两个姓的组成。
　　我遇见了冬天灿烂的神。
　　沈叶，神也。

　　“那请您谈一谈对‘名医’这个称号的定义？或者说它是定向于患者，医学界，还是世人呢?”
　　神发话了，“方医生？”
　　“啊?不好意思。”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对上沈记者的眼睛时尴尬地挠了挠头。

　　面对我的不礼貌，沈记者端坐着的身子向后倾了倾，嘴角又挂上浅笑，只是笑中带着一丝嘲弄意味。
　　这意味确实难让人察觉，但它一下刺中我的神经。
　　“没关系，这段我们后期剪辑掉就好。”她转头向摄影师示意，接着对上我的脸。
　　“您觉得‘名医’这一称号的定义是什么?您将在这个称号上对患者，对世人做出怎样的贡献，以此来证明您并非浪此虚名?”
　　她添了些措辞，加重了语气。

　　我不得不正经起来，抱着不想留下第一坏印象，更是尊重彼此工作的想法。
　　“首先我想要回答的是，此称号于我而言，就只是个称号。能得此殊荣是院方对我的肯定，更是我对我的肯定，在此再次深表感谢。但我最要感谢的是自己坚守着作为一名医生的初心。
　　人们都说医生救死扶伤，这代表其一我们医的是身，其二更要‘扶心’，不止医患者，更要扶起世间良心。所谓‘名医’我的小小见解是，‘名技术，医身心，不在名利但求医者仁心’。我想我能做到的唯一贡献就是能坚守初心，做到医身更医心。谢谢。”
　　我一鼓作气回答完问题。在过程中又强迫着自己放慢语速。我还是有些紧张，但当下我坦然了几分。
　　“好的，谢谢您的回答。也感谢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沈记者收起纸笔，拿着麦克风的手收了回去。热烈的注视也从我的脸上离开。

　　我如释重负，像一个完成了一场面试的初出茅庐毛小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身前出现了沈叶伸过来的手。
　　“祝您成为一名更好的医生。”沈叶眉眼弯弯，冲我又晃了晃那只手，“相信您一定可以的。”
　　我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将递出去的那只手掌微微弯曲。
　　“谢谢。”那只手如此温暖。我的心不再动摇。
　　我害怕汗津津的手出卖自己。更怕洞察力强的沈叶对我心生其他。只握了一秒，我便主动先松开了手。

　　采访已经结束。我站在旁边看他们收拾东西。
　　“那再见了，麻烦了。”摄影老师在出门的时候对我一笑。当沈叶也要跨出门的那刻，我鼓足勇气。
　　“再见。”

　　沈叶没有回头。她用力一甩那条蓝色围巾，将她的脖颈重新围地更紧，消失在了我的视野。

　　接着我也离开小会议室。
　　天已经黑了下来。四下安静无人。
　　院长在此时打来电话。
　　“嗯刚刚结束。”我靠在走廊上的栏杆上，“他们已经离开了。嗯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我站定在这里久久不能离去。

　　不行。不能再见。

　　我快步向电梯走去。
　　结束供应住院部晚餐的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走了进来，我伸手帮忙按下楼层，在出电梯门时得到阿姨一个微笑。
　　就要抵达目的地，路过门诊部的时候我又被几位老奶奶拦了下来。
　　这些都是带着孙子孙女来看过门诊的老人。
　　几句寒暄，小心嘱咐。我从他们中离开，来到了大厅。

　　隔着一道玻璃门，我看到沈叶还站在那里。就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仰起的头。空中一团烟雾飘起。
　　她左手的烟。再次回到嘴边。

　　我有些不忍打扰。
　　就这么看着沈叶掏出揣在上衣兜里的右手，看她找不到能够弹烟灰的容器，看她就要将烟灰弹在手心。
　　跟着我的揪心，沈叶弯腰捡起地上的空瓶。
　　我迈出去的脚又默默收回，安心等她抽完这支烟，结束她的放松时刻。

　　一辆白车向门口开来。沈叶侧过头去，披着的长发随风飘摇，扬起的那条蓝色围巾遮挡了我的视线。
　　蔚蓝褪去，我看见最后一团烟雾从她的嘴里吐出。她追着车子的目光回到空中。
　　我也追着沈叶的目光看向天空。

　　自动玻璃门的声音没有打搅到我们。我站定在沈叶的身后。
　　“下雪了。”沈叶替我惊叹出眼前的景象，“是初雪。”
　　我以为她是掏出手机来拍照，没想到是接起一通电话。
　　“没事，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沈叶将装有烟灰和烟蒂的瓶子塞进挎包里，“明天再见，拜拜学长。”

　　她就要挂掉电话，我等待重新燃起勇气。
　　“我也想你。”沈叶带着笑意的一句回应。让站在她身后的我，又仿佛看见在红白里，她那垂眸时嘴角的浅笑。

　　不该产生这样的勇气。
　　我目送着沈叶的身影消失在这个雪夜里。

　　深吸一口冷空气。然后我仰头，看不见白雾。
　　我抬手，接起一片雪花落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