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舞剧戏曲）》林西月

61、易安

　　江平生答应何韫青好好考虑，但为了让她专心排练，说什么也不肯在舞剧《李清照》预演前，再让她到京北来看自己。

　　何韫青排练时越发能感受到自己作为演员与角色的共振，她有些无法抽离。

　　预演演出时，她似乎感受到了李清照的呼吸和心跳，随着音乐，透过舞台上的灯光，萦绕在自己耳畔，继而和自己的呼吸心跳交融的一起。

　　预演谢幕时，何韫青拿着酒壶，跳了一小段李清照醉酒的状态。台下掌声和欢呼声响成一片，似乎合着她的心跳，给予她无限的能量。

　　像是踩在云朵上，软绵绵的，不像是在人间。

　　她还是何韫青吗？她似乎跟着那个名叫李清照的女子，走完了一生。她的欢乐、洒脱；她的悲伤、困窘；她的爱意、仇恨，一点一点沁入何韫青的体内。她与她，不分彼此。

　　何韫青看向观众席，他们看向舞台上舞者的眼神里，满含赞赏，有些观众眼里甚至还噙着泪。她看到好几个熟悉的身影，江平生就在第三排的中间，微笑着看着她，目光热烈却轻柔地落到了她的脸上。

　　何韫青含笑看向他。周遭热闹非凡，他们二人这样看着彼此，却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一般。

　　他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她笑得更加灿烂。

　　回到后台，她坐在镜子前，脱力一般倚在椅背上，化妆组的同事帮她拆头饰。她看着镜子中的那个人，熟悉又陌生。

　　她似乎觉得自己留在了台上。换好衣服后，她没有立马上车，而是又回到了后台。

　　道具组和灯光组已经撤到一半，舞台上空荡荡的，就像是她现在一样。心空了，身体空了，整个人都空了。

　　“韫青？你怎么在这里儿？落东西了吗？”道具组的同事问。何韫青稍微回过神来：“没有，就是想再看看后台。”

　　“你跳得可真好。我们在后台都看得出来，你发挥得特别好。”

　　“谢谢。你们辛苦了。”

　　“应该的。早点回去休息吧。”

　　何韫青在舞台边上驻足良久，直到有人来催她上车离开。

　　那一晚，江平生没有去找何韫青，而是连夜回了京北。因为第二天是他近期的最后一次复诊，他不得不赶回去。在医生的不懈努力下，他的嗓音总算是慢慢恢复，和原来的差不多了。

　　《李清照》这部舞剧预演非常成功，后续的正式演出和巡演也很快安排上了，巡演的第一站便是京北。

　　演出结束后，掌声雷动，他们谢了第二遍幕，观众的掌声和欢呼声依旧没有断。

　　大幕缓缓拉上，何韫青站在正中间，仍笑着挥手，看向这一群热情又可爱的观众。谢谢你们，和我一起进入舞蹈的奇妙世界。这90分钟，却像是过了整整一生。

　　江平生注视着台上的何韫青，灯光下，她比钻石还要璀璨。

　　正当大幕合到仅能看到何韫青一个人时，不知什么东西嗖的一下从台下闪到台上，快得江平生还没有看清楚，就看到何韫青倒在了地上。

　　“韫青——”他拨开周围的人，大步向前走去。

　　有人冲台！

　　台上尖叫声、质疑声、呼救声乱成一团，安保系统立即启动，他差一点儿也被匆忙赶来的安保人员拦住。何韫青一旁的两位男演员已经把那个冲台的人制住。那人一边挣扎一边喊：“放开！我只是想拥抱一下何老师！你们放开我！”

　　何韫青仍躺在地上，两位女演员蹲着问她，是否有哪里不舒服。她们不敢贸然把她扶起，就怕她现在已经受伤了，贸贸然移动，会二次伤害。

　　何韫青完全懵掉了，突然的冲击、舞台顶上刺眼的光，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灵魂出窍。

　　“韫青！”江平生大踏步走到她跟前，脸色煞白，“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平生？”何韫青像是在梦中，“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演出。你先告诉我，有没有哪里疼？后脑勺疼不疼？膝盖疼不疼？”

　　她摆摆手：“不算很疼，就是有点儿晕。”

　　安保人员把那个冲台的人压下去，医护人员抬了担架上来，把何韫青移动到救护车上，准备送往医院做检查、治疗。

　　“我也要去。”江平生跟了上去。一旁的工作人员问：“你是韫青老师的家属吗？”

　　江平生一顿，看向何韫青。只见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让他跟着吧。”

　　在救护车上，医生也做了简单的检查，到了医院急诊，值班的是位女医生，给她做了全身的外伤检查，接着让她去拍个脑部的CT。

　　一旁的江平生心急口也快：“要不要做个全身CT？光是拍头，其他地方有问题，也看不出来呀！”

　　何韫青答道：“我其他地方不疼，听医生的，你别太担心。”

　　在等结果时，同事牧嘉然给何韫青把她放在化妆室的衣服包包拿了过来，还带了卸妆水。

　　江平生在一旁坐立难安，倒是何韫青比较淡定。“没事的，我现在不晕了，就是有点儿困，想睡觉而已，你搞得我都紧张了。”不过现在回想被扑倒的那一瞬间，还是后怕，整个人都寒毛直立，甚至还打了一个冷颤。

　　“你冷吗？”江平生看她像是在发抖。何韫青摇头：“不冷，就是觉得刚刚的事情，有点儿可怕。”她没有想到，会有这么极端的人。

　　“等下或者明天，警察如果来找你做笔录，你一定要告诉他们，必须从重处罚。这是故意伤害！如果不从重，以后还会有人效仿。”江平生越说越愤慨，“你的膝盖之前伤得这么严重，手腕上也受过伤，要万一这次出了点什么事，那——”他停下了，没再往下说。他不敢想象，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何韫青像是看出他停顿的原因一般：“我有点儿饿了，你能不能帮我去买一份饭呢？我让嘉然先陪我去换下衣服。”

　　“嗯，你想吃什么？”

　　“三明治吧，我记得医院的便利店都有的。”

　　等江平生把三明治和热牛奶买回来，何韫青已经换好了衣服，卸了妆，整个人显得很素静，脸上有些倦色。

　　夜晚等CT结果的人不多，医院空荡荡的，很安静，但他们的心都悬着，越看越觉得周围的空更加压抑。

　　预估的时间快到了，江平生拿着单子去自动打印机打印CT报告。结果上写着：颅脑CT平扫检查未见异常，必要时复诊。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回肚子里了。

　　“CT结果没有问题。走，拿给医生看看吧。”江平生看着何韫青，二人都露出了轻松的微笑。

　　牧嘉然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的眼神交汇，觉得他们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医生看完CT报告后，让何韫青回去后多留心自己的身体，如果有其他不适，再就医。另外也叮嘱她近期不要进行剧烈运动。

　　两位警察到医院找何韫青了解情况。何韫青一一回答了警察同志的问题。江平生见她没有提惩罚那个冲台的人，就自己和警察说了。

　　牧嘉然也附和道：“我们都是在舞台上表演的演员，学了十几年，才能站到那个位置。舞者本来就容易受伤，现在还要平白遭受这样的危险。要是真的受了重伤，舞蹈事业就此中断，还可能落下残疾。警察同志，这是蓄意伤害，请你们一定要让那个人公开道歉，并做好宣传教育，不要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我们舞团也会尽力配合你们的，以后也要加强安保措施的。”

　　警察同志表示理解，也一定会按照应该走的程序办好这件事。他们也提到，现在网络上已经很多人在讨论这件事，希望何韫青或者舞团赶紧在社交平台发布她目前平安的消息，不让观众们担心，防止舆论偏离。

　　何韫青点头答应。

　　两位警察走之后，他们也该回家了。牧嘉然负责送何韫青回去：“这位帅哥，是叫‘平生’对吧？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江平生本来也想跟着去，“一起”差点儿就脱口而出了，但是猛然想起自己和何韫青的关系，似乎有点儿不太方便。刚刚跟着来，是不放心，现在她没事，就不好再跟着。

　　何韫青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再等他的回答。

　　江平生却有点儿犯傻一般，愣是说不出一个是或不是。

　　“我们自己回去吧，平生，你也赶紧回去好好休息。”何韫青看他今晚也是被吓到了，需要平复一下。

　　江平生摇头：“我送你们回去。”一路上，三个人都没话说。江平生坐在副驾驶上，视线偶尔落在上方的镜中，想要看看何韫青的状态如何。

　　她的头靠在车窗上，微闭着眼。如果没有这意外，这时候她已经洗漱完，躺着休息了。想到这儿他又在心里骂了一顿那个冲台的人。

　　到了酒店楼下，江平生又把她们送上楼，但没有进房间，就在门口。

　　“挺晚的了，你们收拾一下就休息吧。”

　　牧嘉然今晚会陪着她，她看着江平生，柔声地说：“谢谢你，回到了跟我说一下。”

　　江平生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就转身下楼了。

　　一路上，江平生在思考，他和何韫青之间的种种。

　　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舍不得离开你，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反反复复想起你。我恨我自己，不够有能力给你安全感，我恨我自己，没有理由让你更喜欢我。

　　何韫青，你之前愿意对我说那些开导的话，愿意靠近我，是不是因为，你从我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所以才拉我一把呢？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他，所以你才像是要打通关一样，要和我试一下呢？

　　说没有怨是不诚实的。因为曾经那样期待和你的未来。

　　但是，感情的事，怎么可能桩桩件件算得清楚呢？就好比把牛奶加入咖啡原液中，怎么可能再把它们完全分离呢？

　　你说你明白了“无常”，决定好好享受当下。经历了“京转昆”和倒仓，我也明白了。世界没有什么一成不变，我们认真过好今天，就好了。

　　我想明白了。我们试一下，坚定地走下去。

　　比起过去，我更在意我们的现在和未来。

　　若要问江平生，你会在意你爱何韫青胜过何韫青爱你吗。

　　他也许会思考一下，然后告诉你。多么幸运，她是爱他的。

　　江平生给何韫青发了一条微信：【韫青，我们明晚一起吃个饭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其实恨不得现在就折回，马上告诉她，自己的心意。但是夜已经深了，他和她都需要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