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舞剧戏曲）》林西月

60、理解

　　江平生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即刻转回京北治疗。

　　何韫青结束了演出，马上到京北去看他。

　　见到何韫青捧着一大束鲜花站在病房门口时，江平生开心了几秒，尔后只想马上躲起来。

　　江平生如今，总算理解了当时何韫青的处境和心情。现在的他，不想面对她。不想自己脆弱的一面、颓唐无措的一面呈现在喜欢的人面前。

　　何韫青迎着他的目光，走到他病床前。“平生，你觉得怎么样了？”

　　江平生用手指了指床头的图画本和笔，再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还说不出话。

　　“那医生怎么说呢？”何韫青边问，边把本子和笔拿给他。

　　江平生写下：“目前无法确定病因，再住院观察三天。”

　　何韫青细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脸，瘦了一圈，倦色难掩，再看到他手上还贴着针头，看来还是要打点滴的。

　　“放宽心一些。医生说有什么要忌口的吗？你想吃什么就发给我，我这几天都有空，可以给你带过来。”何韫青的语气稀松平常的，但这些关心，似乎已经超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她说完，还把手轻轻落在针头旁边，温柔地问：“疼不疼？”

　　他内心情绪翻涌着，心跳得很乱。他写出来回答：“谢谢你。但没有，不用麻烦。”

　　何韫青温柔地看着他，道：“我这段时间除了有演出之外，都在京北。我想陪你把喉咙治好。”

　　江平生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良久才写下：“有医生，我也有家人朋友和同事，不用麻烦你。”

　　何韫青，我不希望你是因为同情我、可怜我，才陪在我的身边。

　　“我想陪着你。”何韫青又没底气又害羞，语气都弱了几分，说完就垂下头去。

　　“当初，你不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现在你却要陪在我身边？”江平生边苦笑边写。

　　何韫青，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何韫青咬了咬嘴唇，认真道：“你还在怪我，是吗？”

　　江平生看着她，冷静而悲伤。她觉得这一记目光，像极了他们当时分开的那天，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何韫青心底一酸，眼圈泛红道：“对不起，平生。但那时，我真的……”她声音哽咽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为自己辩白。她只能偏过头，让自己冷静一些。

　　是她把他推开的。

　　江平生见不得她如此，她眼眶一红，他的防线都尽数溃败。

　　“你先休息。”何韫青说完，马上起身，想往外走去。但她的手腕被握住，她转过头来，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对上江平生的眼。

　　“对不起。”江平生嘴唇在动，却无法发出声音。

　　何韫青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你先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接下来的两天，何韫青每天都来，静静地陪在江平生身边，还给他拿了两本绘本解闷。

　　到了预定出院的时间，江平生仍然无法发出声音。他尝试了很多次，医生也再三检查，无果。

　　北昆出现过武旦短暂失声后，嗓音无法恢复到之前的水平，外加江平生是新入职的重点培养对象，他这一次失声引起了院领导的高度重视，派了好几波人来探视。

　　医生让他先回家休息，下周三组织下一次会诊。

　　他收拾完东西，准备出院。他几经犹豫，还是拿笔写下：“如果我以后真的唱不了戏，该怎么办？”

　　其实，图梦媛在他刚回到京北，就来看过他，再次向他抛出橄榄枝，说不用担心嗓音的事，只用露脸就行。

　　何韫青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很多选择，你这么年轻，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可以去考研究生，换一份文职工作。那么多人想你转影视，也可以后期配音的。”

　　何韫青伸手抱住他：“先出院。你就当是放一个长假，休息一段时间。”

　　何韫青有时会觉得江平生给了自己一些治愈力量。但其实，何韫青更是给了江平生勇往直前的勇气。

　　何韫青再一次休息，到京北去找江平生。

　　他的嗓子能说话了，只是特别的沙哑，像是含了什么东西在嘴里一般。

　　何韫青鼻头一酸，眼眶一热，话音都颤抖了：“你嗓子恢复了？太好了！”

　　江平生点头又摇头：“能发出声音，但是不知道多久才能痊愈。”

　　“医生怎么说？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比如什么东西不能吃？”

　　“要定期去复诊，按时吃药。不能刺激喉咙……”江平生把医生告诉他的，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老天保佑，一定没事的。”她双手合十，双目紧闭，虔诚地祷告。

　　“你排练和演出那么忙，本来就舟车劳顿，不需要再到京北来看我的。”江平生说这话的时候，别扭的感觉自己都能感觉得到。

　　何韫青眼中泛着泪光：“我会陪着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韫青，你现在过得很好，我……我不希望你因为可怜我，陪在我身边。”江平生嘶哑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悲伤，他多希望，何韫青能和他在一起，但是，他不愿意让她受苦。

　　江平生懂得了，当初何韫青推开他，或许就是担心，自己无法再跳舞，想自己一个人承担一切悲伤。分开之后，他理解她的孤落感和需要自由的感觉。

　　如今的他也一样，不愿意她陪着他难过。他的前途未卜，前路一片漆黑，她现在好不容易重返舞台，正是演绎生涯辉煌灿烂的时刻，怎么能因为陪伴他而分心分神呢？

　　何韫青看向江平生的眼底，她似乎读懂了一些他复杂的眼神。

　　“平生，你知道，你最打动我、最让我喜欢的点是什么吗？”何韫青突然岔开话题，问得江平生有些猝不及防，耳廓染上了可疑的粉红。

　　“什……什么……我不知道。”江平生实话实说，因为她之前从来不会说这些，而他不可能很自恋地说因为他皮相能入她的眼，她也肯定不是如此肤浅的人。

　　何韫青莞尔笑道：“你有勇气。有时候和你待在一块儿，你让我觉得一切都没有那么可怕。”她的笑容淡淡的，但很真诚。

　　江平生心头一暖，但转而心酸，略带委屈地问：“那你之前为什么还要分开？”

　　何韫青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道：“或许，我是怕我过分依赖你。我怕我太喜欢你了，最后不舍得和你分开。我怕自己变成那种被感情控制的人。所以……”她自己都有点儿理不清自己的想法，但她尝试真诚地去剖析。

　　“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希望一个人静一静，谁也别来打扰，因为那是我一贯以来的处理方式。”

　　江平生听得似懂非懂：“那现在呢，你还怕吗？”他的心揪着，他不知道何韫青之前心里有这么多的顾虑和苦恼。

　　何韫青扬起嘴角：“说不怕，那肯定是说假话。但是，我现在更能接受它的不同面。”

　　无常，便是常。

　　这话，何韫青这段时间算是理解更到位了。既然一切都在变化，何不放平心态，顺其自然，静观变化呢？

　　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自己在挣扎、在做对抗。

　　一方面像是自我封闭，一方面又像是自我突破；一会儿感觉自己已经把自己包裹得刀枪不入，一会儿却又觉得自己脆弱无比；有时候觉得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太宽松，有时候却觉得自己对自己过分苛求……

　　她觉得自己很矛盾，很纠结，自我审判、自我怀疑、自我否定……像是随着一股浪，潮起潮落，心时刻得不到安放。

　　如今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也是在顺应上天的安排，在接纳这样的“无常”。现在她不再排斥这股浪，而是顺应它，合着它的节奏，像一个“弄潮儿”。

　　感情，的确让她更加敏感，但敏感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她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不同面，看到那些被隐藏起来的，自己都不愿意去面对的“不讨喜”的面。

　　“我对于感情，还是比较悲观的态度，对别人，还是比较有戒心。而且，我也不敢保证，这一次能像普通情侣一样，和你相处。不过，我会努力，我会试着更加靠近你。”

　　何韫青调整了一下，继续说道：“但如果你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浪费感情、精力，你自然也可以说不。感情应该是双向的，这样才有意义。平生，我希望，你考虑清楚。这段时间，我们就先以好朋友的身份相处，你看可以吗？”

　　原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足够回应江平生。觉得他爱她，胜过她爱他太多太多。

　　但，爱，不是较量比赛。爱本来就没有计量单位，爱不依附于时间，也不囿于空间，不能衡量，只能靠感受。爱很难控制，很难凭自主意愿结束。

　　爱是应该是不求回报，不然就变成了一种“情感交易”。

　　何韫青，你不必因为你觉得江平生爱你胜过你爱他，而感到愧疚。

　　江平生无法拒绝，点了点头：“好，我会好好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