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舞剧戏曲）》林西月

58、宵夜

　　刚刚离去的人，怎么折返了？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何韫青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你不是要归队了吗？”

　　“肚子饿了，想吃个饭再走。请了假，打了个顺风车，一个半小时后再回去。”江平生说起慌来也不打一下草稿。

　　“哦……，那……”何韫青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刚才那些话，顿时有些尴尬，说话都支支吾吾的。

　　“一起吃个宵夜吧。”江平生的声音，被夜色染得格外的会蛊惑人。何韫青无法拒绝，只能点头答应。

　　“你刚刚为什么要帮那个女生？”江平生接到何韫青的电话时，很是诧异，盯了好一会儿，才确定是她来电。刚刚出来和沐沐合影，他的眼神也一直落在何韫青身上，想要问问她，为什么。于是，他任性了一次，来找她。

　　何韫青实话实说：“我昨晚看到她在排队，两晚都是差一点儿，太可惜了。她是真的很喜欢你，想和你合影。”

　　江平生看向她的眼睛，夜深了，风很凉，他的眼中似乎有一簇火苗忽明忽灭。

　　因为粉丝很喜欢他，所以想成全那个粉丝？

　　“这个原因？”江平生心口微燥，“我该觉得你是很善良，还是自作多情地认为你是‘爱屋及乌’呢？”

　　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何韫青愣在原地，不知怎样回答他。

　　二人都安静地看着对方，虽然他脸上云淡风轻，甚至有些揶揄的浅笑，但其实他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手心一直在冒汗。

　　他恨这样的何韫青，可以一脸无所谓地站在他面前，毫无波澜，把他就当作一个普通朋友一般对待。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何韫青如何对自己。她如果真的躲得远远的，当陌生人，他估计也受不了。

　　何韫青尴尬地笑了笑：“呵，就一件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用不着这么多想法。”

　　江平生不依不饶，仍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维护我？”

　　何韫青两耳立马泛出异样的红：“我……我是听不得他那么不尊重艺术工作者。我也是要登台表演的人，我知道练功有多辛苦。”

　　说完，眼睛一直眨，可再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去回应。

　　“谢谢。”江平生盯了她很久，就吐出两个简单的谢字，这让“一级戒备状态”，思考如何回答他下一个问题的何韫青，像一个鼓鼓的气球被戳破一样。

　　“嗯？”何韫青摸不着头脑，“谢我？”

　　“谢谢你，替我说话。”无论是什么理由，江平生都要感谢她。

　　“不用客气。你不是说要吃宵夜吗？我就不耽误你了，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胳膊却被轻轻握住。

　　“一起吃吧。”江平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何韫青想要挣脱：“我不饿。”

　　“那陪我吃吧。”江平生还是坚持。何韫青不得不转过身来，看向他的眼，温柔却坚定，她舍不得再拒绝。

　　二人走着走着，就听到远处有歌声传来。二人循着歌声走到过去，原来是一个国风乐队在演唱，有古筝、二胡、琵琶和鼓。几个人看着都很年轻的样子，看着像是大学生。

　　一曲毕，周围掌声雷动，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主唱跟观众致谢：“感谢大家！其实我的戏腔唱得不算好，我会努力的！”

　　说完，他看到立在不远处的江平生，惊喜不已，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就已经跑到了江平生跟前。

　　“江老师，你怎么来了？你今天演出结束了吗？”

　　江平生笑道：“熊老师，你千万别叫我‘老师’，折煞我了。我们听到歌声，就走过来了。不会打扰到你们了吧？”

　　“哪儿的话！你能来听我们演唱，我们高兴得不得了。这位是？”

　　何韫青没等江平生介绍自己，就先颔首跟熊主唱打了招呼：“何韫青。”

　　“你的观众们已经在等你了。”江平生出言提示道。

　　熊主唱转头看了一下：“那我先继续回去唱了，平生兄，这里啥也没有，你们要是站累了，就自己先回吧。”

　　“嗯，我们随意就好。你不用顾及我们。”

　　熊主唱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扶住话筒：“各位不好意思，看到一位老朋友，有些激动。接下来是今晚最后一首歌了。这一首《江南往事》，献给他。”

　　观众席爆出浪潮一般的欢呼声。

　　何韫青听到前面有两个女生在议论，听得不算清晰，但是知道了这个乐队从来不会在现场唱《江南往事》。

　　台上的几位乐器手也有些疑惑地看向转身过来的主唱。熊主唱乐呵呵地跟他们示意，江平生就在台下，他们朝江平生看去，目光交汇之际，或微笑颔首，或挥手向他示意。

　　乐器手们稍作调试，主唱手抬至头顶，往下一挥，琵琶声音先响起，继而是二胡加入……

　　观众们很多人都掏出手机，点开录像功能进行录制。当然，听的时候还是十分认真专注，神情似乎都比刚刚严肃一点

　　曲调婉转悠扬，江南水乡的静谧美好，随着音符一一出现在观众脑海中。

　　写的是江南城中常见的风景、日常生活，也写了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动心，却寻不到那位女子。

　　哀而不伤，有淡淡的惆怅之感。

　　初初听来，会觉得这首歌既没有精巧的编曲，也没有华丽的歌词，很是平淡无味。

　　中间一部分，是背景音自带的一段戏腔，严格来说就是昆曲的“山坡羊”。

　　是江平生的声音。

　　何韫青听到后，立马就分辨出来了。他的音色极具辨识度。

　　她看向身旁的江平生，只见他认真看着演出的乐队，神情淡淡。

　　感受到何韫青的目光，江平生偏转过头来，二人目光交汇，但是何韫青无需问，好像已经读懂了，他眼底的情绪。

　　宵夜就简单吃了点馄饨。他们面对面坐着，等着馄饨上桌。

　　“你也有表演吗？”江平生问道。其实他早就看过日程安排，知道何韫青会来。只不过两个人的时间对不上，所以他并没有想过会遇到。

　　何韫青点头：“后天晚上。”

　　江平生有些失落：“我明天就回京北了。”行程早就安排好了，京北还有新戏要排练。

　　“你在团里适应得怎么样？”何韫青看他的演出这么多，算是比较忙。

　　“还行。平时除了排练、演出，也就没什么其他事情了。”他也不想有太多的空闲时间，所以排练都很用功、很卖力。

　　他不愿有那么多空闲时间，不然一空下来，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她。

　　“你进步很大，恭喜你。老师们没有看错，你真的是唱昆曲的好苗子。”何韫青这话不是场面话，而是发自内心的赞赏。

　　江平生略显谦虚地笑道：“还是有戏迷听出我是‘京转昆’的，还要继续努力。”

　　何韫青点头道：“那是自然。”

　　气氛一下变得和谐起来，馄饨端上桌后，热气蒸腾，二人隔着氤氲的雾气，看得没有那么清晰，更像是在梦里。

　　何韫青安静地吃着，感觉到对面的江平生很安静，于是抬起眼，对上一双静静看她的眼。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何韫青没敢问出后半句。

　　江平生舀了舀馄饨：“就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像是在做梦一样。”接着就把一颗馄饨放进嘴里，低头不敢看她。

　　何韫青本就不饿，刚刚吃得也认真，如今已经很饱了。她放好筷子勺子，低眉看向桌面。

　　江平生没一会儿也吃完了，说要送何韫青回酒店。

　　纵使更深露重，他们都没有加快脚步的意思，只是慢慢地走着，安静地走着。

　　如果可以，他希望可以一直走下去。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一条路可以再长一些。

　　但是，终点还是到了。

　　“到了。你快点儿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舟车劳顿的。”何韫青偏过头，看向江平生。江平生眼睫低垂，眼底有些不舍蔓延了出来。

　　“我们，还会再见吗？”

　　何韫青心口一颤：“嗯？以后可能有活动，可能还是会遇到的。属于你的舞台会越来越大，你的粉丝也会越来越多的。”

　　她跳古典舞，他唱昆曲，在很多传统文化活动、国风活动上，还是会有遇到的可能。这不，才几个月，就遇到了两次。

　　她相信，只要他愿意去努力，他的前途，定是风光无限的。

　　江平生摇头，尔后看向她的眼：“我说的是，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何韫青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

　　江平生一把拥住了她：“韫青，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想你想到，每时每刻都想把你拥入怀中，我受不了和你当最熟悉的陌生人，我试过了，我做不到！这对我来说太煎熬了。

　　汤显祖活动后，何韫青给他发的那一条“你的演出很出彩”，他看到时，先是不敢置信，看了好几遍，才确定是她发过来的，他的手一直在颤抖，眼眶又酸又涩。他掐了掐自己，怕自己是在做梦。

　　但是，那句话，如此客套，是她真正要和他当普通朋友的开始。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说服自己和她做普通朋友。毕竟，能认识，就已经足够幸运了，不是吗？

　　刚刚接到她的电话时，他一颗心全都乱了。他是跑出来的，要不是因为要见观众，他连那口气都不会喘，直接奔到她面前。

　　折回来听到她那样维护自己，他知道她心中有他，但是又不敢确定，他既开心又担忧是自己自作多情。他多希望她告诉自己，她心里有他，他们可以重新开始。但这一段路，她还是没有提，他害怕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那个人说的话，一直萦绕在江平生耳畔。

　　他，似乎没有勇气，再去靠近何韫青。

　　毕业后，从校园迈入社会，他也真切地意识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繁杂琐碎，他自顾不暇，他不觉得自己有能力，让何韫青觉得幸福。

　　这个拥抱是那般温暖，带着深深的眷恋。

　　何韫青收拢意识，想要推开他，但是一股热流滑入她的脖颈间，她周身颤了颤。

　　“对不起……平生，对不起……”何韫青知道，自己当初那样做，伤了他。

　　“韫青——”季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何韫青被吓得下意识推开了江平生。

　　江平生背过身去，不想让他人看到自己的失态：“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不等何韫青回答，就大步流星离开。

　　季乐刚刚看到何韫青有些脸色不太好地想推开那人，还以为是什么狂热粉丝来骚扰她，所以就出声叫了她。

　　“你没事吧？刚刚那个人是谁呀？”

　　何韫青还没回过神来，只恍惚地说：“没事。他是江平生。”

　　季乐问：“那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两个了？”她眼睛没瞎，看得出来，何韫青心里还有他。

　　“乐乐，我也不知道。以后再说吧。”

　　本以为江平生会和自己说些什么，可是一连等了好多天，他们的对话框里都没有再更新。

　　何韫青很疑惑，但是她却找不到一个先开始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