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舞剧戏曲）》林西月

56、新戏

　　何韫青刚参加完汤显祖的纪念活动，沈虹就找到了她。

　　“想跳李清照吗？”沈虹悠悠地问，眼神从茶杯划过，看向窗外，才落到何韫青脸上，云淡风轻的，那语气淡得像是在问待会儿吃什么。

　　何韫青心口一紧，瞳孔微张，对上沈虹的眼，问道：“我可以吗？”沈虹弯起嘴角：“怎么，你都不相信你自己吗？”

　　“我觉得，很难跳好李清照。”何韫青越去了解李清照，就越发觉得她难以演绎。

　　沈虹盯着何韫青微蹙的眉头：“哦？韫青，你是担心自己跳不好，还是担心别人对你的评价不好？”

　　“都有。”何韫青实话实说。

　　沈虹微微点头：“也对。千古第一才女，大家对她的想象，可谓是尽善尽美，很多人把她当作偶像。无论谁来演绎，跳得再好，都不会是他们心目中的那个李清照。”

　　最美的人，不是真实的人，而是“形象”，因为人们可以在脑海中，尽情地把这一形象打造、想象成自己心目中最美的模样。这就是“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原因之一吧。陈晓旭演绎的林黛玉再到位，仍有极少数的观众认为，她不是书中的林黛玉。

　　艺术，极致永远像是那块悬在驴前的胡萝卜，永远追着它，纵然万般努力，无限趋近，却一直无法到达。

　　“想不想跳？”这个问题再次问出，何韫青的心颤动了。这么立体、复杂、有深度的女性角色，完整的一生，在舞剧界来说，很是难得。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机会和风险都是并存的。作为演员，有可能因为角色的魅力，通俗来说是沾角色的光，来赢得观众的喜爱，那就要承担因为演绎不好角色，而被观众批判的风险。

　　沈虹和沈远根据何韫青的初稿，再做了细化，整合成一份剧本和方案，接着联系东省歌剧舞剧院，向他们提议排一版《李清照》的舞剧。

　　当下，文化、旅游已成为带动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东省歌舞剧院接到这样的提议，简直是“受宠若惊”，很快便组成工作组，让专人和两位沈老师取得联系，要进行深度合作。

　　沈虹和沈远选择了东省歌舞剧院，有几个原因，除了李清照是东省人之外，最重要的是他们能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对成品有更大的把控。

　　跳李清照的舞者第一人选，自然非何韫青莫属。这是两位沈老师的最大要求，另外还要把何韫青的名字，署到编导的栏目中。

　　他们之前收集网络上关于目前中国舞剧尤其是中国民族舞剧的一些评价，分类整理，找出观众认为存在的问题。

　　再根据问题，去审阅一下，目前的舞剧《李清照》是否存在这样的问题，思考是否能规避或者是否有能解决的方案。

　　编导组夜以继日地进行头脑风暴和自我批判，不断地修改剧本。

　　何韫青第一次参与这么大型舞剧的编导组工作。她在学校时，跳一小段舞蹈时候的编导工作，根本算不上什么，那顶多只能算是“开胃菜”。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舞剧的编剧、导演工作真的很难。

　　经历过好几天的思考、讨论，脑子都快要运转不下去了，很多问题却依然没有得到解决，她很疲倦，也很担忧。她再看那些画，越发觉得自己当初的设想是多么的“孩子气”。

　　能跳，和能编、能导，是隔着行的。

　　她难免紧张，就算是散了会，甚至是晚上快睡觉的时候，她也在想，这舞剧到底会成什么样；那些批评的话，会是冲哪一个部分说。

　　“李清照应该没有那么傻吧？”

　　“李清照会这样笑吗？”

　　“李清照这样是不是太恋爱脑了？”

　　“宋朝时会这样做吗？”

　　“我怎么感觉不到李清照和赵明诚的感情呢？”

　　“拽姐李清照才不是这样的！”

　　“拽姐李清照才不是这样的！”

　　“这样的编排很搞笑，一点儿都没有逻辑！”

　　“这样的舞蹈是什么意思？完全看不明白。剧情也是一团乱！”

　　“这样的舞剧，免费请我都不想看，退钱！”

　　…………

　　“何韫青毁了我心目中的李清照！”

　　何韫青猛地从梦里惊醒，满头大汗。幸好，是梦。

　　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何韫青的确背负了很大的压力。

　　手机屏幕闪了闪，好像是有微信新消息。凌晨三点多，是谁出国演出，没看时差，发的消息吗？

　　何韫青拿起一看，看到连云舒的信息。

　　【韫青，你还好吗？我睡着睡着觉得胸闷气短，突然醒来，很难受。你没事吧？】

　　何韫青抿了抿嘴，在输入框里输入“没事”，正要发，却停了下来。她这个时候，很想找人说说话，但她又不想这么晚了，去打扰连云舒。

　　犹豫之间，连云舒的语音通话已经打了过来。

　　“喂，云舒，怎么了？”

　　“韫青，你还好吗？我看你一直在输入，但是我这边没有看到消息过来。”上一次何韫青摔倒，膝盖受伤，连云舒也跟着有心电感应，因此她有点儿担心何韫青，就赶紧打过来。

　　何韫青开灯，起身抽了张纸巾擦汗：“没事，就是做噩梦了。”

　　“做什么噩梦了？你最近不是在排<李清照>吗？是压力太大了吗？”

　　“有点儿吧。所以梦到有人骂我。”

　　连云舒在电话那头不解地笑了笑：“骂你什么？”

　　“骂我跳得烂，毁了他们心目中的李清照。”

　　连云舒先是静了静，尔后才说：“你觉得你会毁了李清照吗？”

　　“……有点儿担心，怕跳不好。”何韫青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角色永远是高于自己的，她很担心自己无法呈现出李清照的人格魅力。

　　连云舒起身，打开灯，缓慢地说：“韫青，如果我是喜欢李清照的人，我不会因为你跳得不够好，而不喜欢李清照了。你见过有哪个演员演了观音菩萨，大家就不喜欢观音菩萨了吗？顶多只会骂那个演员。不过，这就是我们作为演员，要承受的。”

　　何韫青问：“那你刚开始演杜丽娘，是不是也担心被骂？”

　　“当然啦！听到赞美和表扬自然开心，听到批评和责骂就会难过，人之常情。”

　　“那你现在还担心吗？”

　　“基本不太会。如果有那一场，嗓子或者身体不舒服，会担心演出效果，但其他的就不会了。杜丽娘有那么多人演过，如果是昆曲骨灰级粉，他们会看喜欢的演员演的那一场，当然，那样的观众，提出意见，对我来说也是很好的指点。但是如果是那些对昆曲了解不多的观众，我尽我所能，演出我最好的状态，我认为我也能让他们感受到昆曲的美。这点儿自信，我还是有的，毕竟，都练了这么多年了，对吧？”

　　“舞剧，还真的有些不一样。唉……”

　　连云舒点头：“你的这部舞剧的确是，算是从零到有。舞剧没有台词，剧情推进和感情表达全靠舞蹈和舞美，对编导和演员来说是挑战，其实对观众来说，也是一种挑战。”

　　毕竟，看戏、听演唱会累了，还可以闭上眼，听着；但看舞剧，用眼睛去看，眼睛和大脑都会很累。

　　“谢谢你，云舒。”

　　“好一点儿了吧？那就早点睡吧。”

　　“嗯，你也是。”

　　李清照的剧本，编排得挺好的。沈远老师看了都“技痒难耐”，说想要跳张汝舟。

　　按照他的话说，正面形象跳太多次了，想要试一下反派。何韫青能和沈远老师搭档跳舞，这可是她从来都没敢想的。

　　沈远多年没有登台演出，这一次的复出，让喜欢他的观众激动不已。

　　一开始，何韫青会担忧，沈远老师的气场太强了，她怕自己完全被他压制住。

　　但后来排练的时候发现，她可以遇强则强。和沈远老师搭档，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也让她在表现李清照在二嫁前被张汝舟哄骗、被世俗舆论的束缚和煎熬，再到后来的痛苦、反抗，都有了更生动的呈现。

　　李清照喜欢喝酒、蹴鞠、打牌。为了表现她的醉态，何韫青特意去看了草书大家张旭、怀素的字帖。在那疏狂洒脱的笔墨中寻找灵感。也有去酒吧门口，观察那些喝醉的人，会有怎样的表现。

　　她甚至还买了一瓶葡萄酒，带到练功房，在热身结束后，喝了两杯，将将微醺之时，她觉得整个人的感官都被放大、放缓一般，心跳却加快加强，她清晰地听到强有力的节奏从胸腔传到耳朵里。皮肤微微发热，呼吸渐渐变重，脚变得软软的，想要离开地面，跳到天上去。

　　有些不甚清醒的自由与舒适，看到周遭都像是迷离略带朦胧的。

　　她靠近角色，虽然可能是以很笨拙的方式，但却是带着一颗最真诚的心，虔诚而敬畏。

　　第一次跳时长这么长、这么重的戏份，何韫青说不紧张、不焦虑，那都是骗人的。舞剧《白蛇传》也邀请她回归，准备赴波兰的交流活动。

　　因此，她只能让自己更加努力，把每一次练习都做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