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舞剧戏曲）》林西月

55、重逢

　　《牡丹亭》中杜丽娘因梦爱上柳梦梅，害上相思病，香消玉殒，又因爱复生。

　　彼时年少，听到这样的故事，觉得惊奇之余还觉得浪漫，而如今，更觉得这样的爱情，纯粹。

　　爱，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能量。爱，可以让人变得勇敢、自信。当你拥有爱人的能力，那也就证明，你有勇气。

　　之前有一段时间，流行这样一个问题：如果爱与被爱，只能选一个，你选什么？

　　很多人选择被爱。因为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

　　但何韫青读书时遇到一个姑娘，她扬起圆脸，眼里闪着纯真的光芒，大声地说：“我选择去爱，就算得不到回应，但至少这是我内心真正想去做的。”

　　豆蔻年华，对“喜欢”、“爱”的理解和感知都是纯粹而懵懂的，在很多历经沧桑的成年人看来，或许会觉得那个年纪对感情的认知很浅薄。但当三十岁的何韫青回首看，她却觉得当初那个女生的回答，是那般直击心底。

　　“内心真正想去做的”，完全无法凭借意志去停止的爱意，是比三味真火更难浇灭的火焰。是多么纯粹，是多么热烈啊！

　　何韫青有过吗？

　　没有。

　　在成长的路上，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很是艰难。

　　她与自己在纠缠、在角力，在斗争。想要尽力去爱一个人，好像都有所保留。因为她都没有找到方式好好爱自己。

　　如今，她也想继续和自己做斗争，只是这一次，她是直面自己的恐惧。

　　刘观英安慰何韫青的时候说：“这次的伤痛，是让你有一个时间休息，和舞蹈暂时分开，让你想清楚，你是否还愿意为了舞蹈努力。”

　　何韫青听到这话时，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回过神来后，她明白了，不是“登高跌重”。

　　只是老天希望她认真审视自己的选择，不要再被其他裹挟着向前走，而是遵从自己的内心。

　　舞蹈并没有放弃她。

　　只是让她有一个冷静的时间。

　　她也不想这么轻易放弃自己。

　　考虑再三之后，何韫青接下来这一演出，开始排练。

　　因为养伤，常规的训练都暂停了，何韫青的肌肉没有得到足够的锻炼，整个人的线条感和力量感都减弱了许多，整个人显得没有精气神。就算康复训练有运动量，但远远比不上比起练舞时的。

　　何韫青坐在练功房里，看着镜中的自己，再看着打印出来的剧本，她非常清楚，这是一次冒险。

　　她可以选择“慢一点儿”，等自己的膝盖完全好了，再去排新的舞蹈片段。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非常想跳杜丽娘这个角色。也许错过了这一次，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演绎这个角色了。

　　是因为意识到，自己不想离开舞蹈，所以倍加珍惜时间和机会吗？舞者，也是一个和时间赛跑的职业。

　　她知道，“欲速则不达”，也知道自己如果演得不好，可能会直接影响她的职业生涯。

　　但是，完完全全准备好，几乎是不太可能的。毕竟这个世界瞬息万变，每一个人都无法预知明天。

　　原本北昆没有安排江平生参加这次活动，是因为原定的巾生演员，家中有急事，那个时间段需要回家一趟，江平生临时替补上的。

　　这一回，江平生要演的折子戏出自《紫钗记》。时间紧任务重，他夜以继日地加紧闭关练习，完全没有关注其他的消息。

　　直到他和同事一起搭上高铁，接过带队组长递来的行程安排，他才看到，这次的活动，《牡丹亭》会有舞剧的片段。

　　《牡丹亭》怎么以舞剧的形式呈现呢？演出效果会如何呢？

　　这一栏，标着“特别节目”，并没有标注演员。

　　江平生不由得想，如果是何韫青跳杜丽娘这一角色，会是怎么样的呢？已经一年了，不知道她的膝盖恢复得怎么样了……

　　“苏昆的连云舒来了是吗？她是不是有双胞胎姐妹呀？刚刚在外面，看到她和一个女生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复制粘贴的。”

　　不知道是谁在化妆间说了这样一句，听到后，江平生噌的一声起身，大步流星，往门外走去。

　　化妆师小李大惊失色：“哎！画劈了！”赶忙跟着他出去，见他在门外不远站着，看向左边。

　　“认识的人吗？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江平生只是淡淡地看着何韫青，脸上的神情分辨不出情绪，正当小李等了好几秒，以为江平生没有听清楚自己的问题，想要换一个问法，这才听到一句“认识”。

　　简单的两个字，低沉的语气。怎么看，江平生都很不对劲。

　　“不去打招呼吗？”

　　江平生扯出一抹苦笑：“回去上妆吧。”他缓缓转过身，眼睛却仍看向那一群人的方向。

　　这时，何韫青抬眸向这边看来，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们皆是一怔。

　　平生？

　　她看过来了？

　　江平生忘了把视线移开，就这样维持别扭的姿势，静静地，呆呆地看着她。而何韫青反应过来，微笑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不着痕迹地偏过脸去，继续和他们聊天。

　　江平生握了握拳头，让自己清醒一些，回了化妆间。

　　江平生不想去看她，他怕，怕自己控制不住去靠近她，更加想她。但，他还是坐到了那场《牡丹亭》舞剧的观众席上。

　　何韫青跳的杜丽娘，清丽娇柔，媚眼如丝，看柳梦梅的眼神，深情无比。

　　江平生坐在台下，心底的酸涩不停地在翻涌着。

　　何韫青，你从来都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只是，他的情绪，有谁会在意呢？从前她就不怎么在意，现在怎么可能在意？用什么身份在意？一切，都是他自寻烦恼罢了。

　　何韫青现在，更有生命力和警觉性了，更加敏锐。像是涅槃过后的凤凰，自信耀眼，大方从容，充满了生机，能量强大。

　　是了，人如其名，她就像是一块美玉，光泽越发的清润迷人。

　　结束后，何韫青回到了后台卸妆换衣服。不多时，一群人围了过来，这些不就是何韫青在苏昆的故交嘛？

　　人群之外，还立着一个人，江平生。

　　于禾敏师姐赞道：“韫青，你跳得真好！”

　　蒋婷婷两只眼睛都快冒星星了：“对啊！可算是有机会看到你登台演出了！真的很不一样！”

　　何韫青连声道谢。

　　张琳关切地问：“都恢复了吗？以后不影响你跳舞吧？”

　　大家都看着何韫青，关心的目光包围着她，让她周身都暖暖的。何韫青微笑地点头道：“目前恢复得还不错，后续还需要继续复健。”

　　目前医生是让她避开右腿难度大的动作，毕竟是康复后的第一次公开演出，不能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

　　至于以后，可能也会影响她做一些右腿腿部难度大的动作，不仅是生理上的，还有心理上的恐惧、担忧。

　　但何韫青不太想看到他们对着自己露出担心、忧虑、惋惜这类的表情，所以只是平静地笑，感激地看着大家。

　　只是，何韫青在面对江平生的时候，竟然很不自然。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要么回避，要么一触即分。

　　当晚，何韫青躺下准备睡觉，可是她久久无法睡着。她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江平生那双眼，含笑的、难过的、不解的、愤怒的……那双眼里，包含了太多太多情愫。

　　原来再次见到，她在他面前，只能是故作镇定。

　　她在想，如果她当初没有受伤，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有那次争执，现在是否还在一起？

　　可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觉得不安，总觉得害怕。

　　对，是害怕。

　　她害怕，害怕什么呢？她可能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害怕自己内心的阴暗和褶皱被看见，或许是害怕不确定性，害怕被改变。

　　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不愿意进入一段亲密关系中。

　　何韫青害怕失控，害怕一颗心不由她自己主导，胡思乱想。

　　她怕自己那些敏感、脆弱、矛盾、痛苦……那些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阴暗面被人窥探。她太习惯把自己包裹起来，冷眼看着世间的一切了。

　　她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江平生。

　　不过，感情从来无法用砝码去衡量，它没有计量单位，仅靠感受。

　　他们的感情，好像有时间差，当她反应过来，她真的很喜欢他的时候，他们已经分开了。

　　是的，她喜欢他。她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她会想起他，脑海里闪过他的身影，心就泛酸发胀。

　　看到他在台上表演，闪耀着光芒，她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见到他时，她想走过去，和他站在一起，她想挽住他的手臂，一起去看花赏月。

　　看到他看向自己，她觉得那目光就像在她心口烙下印一样，有灼热的温度，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当初是她自己推开了他。

　　何韫青想，江平生应该是恨她的。

　　或许是从杜丽娘那里获得了勇气，也许是受伤的阴霾中对她的影响慢慢减弱，她似乎变得没有那么瞻前顾后了。

　　她把江平生的微信和电话从黑名单中拉出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的演出很出彩。】

　　隔了一天，江平生才回了一条“谢谢”。

　　何韫青看着他们的对话框，露出了一抹苦笑。没关系，既然当初那样做，就应该接受这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