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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恢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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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医院、康复中心,到没有天花板的地方坐一坐,和花草树木待在一起。短暂地放空自己,让疲惫、紧绷、焦虑得以缓解。
何韫青仰头看向天空,这里的天空,和江南、华北的天空都不一样。何诉芳推着何韫青慢慢地走在林荫路上,草木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微风拂过,轻轻抚摸她的脸,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柔和、舒适。
一路上,人来人往,散步的、跑步的、闲聊的……不断和她们擦肩而过。
原来,健康真的是如此重要。能自由行走,如今在何韫青看来,就是一件幸福无比的事情。
“你想去哪边,你就跟我说。渴了、想上洗手间,你也跟我说一下。东西我都带着,不会不方便的。”
“好。”
母女二人,刚开始还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何诉芳还担心何韫青觉得闷,还想找话题。但其实就这样安静散步,对何韫青来说就是很好的放松了。
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草地前的长椅边上,何韫青觉得母亲应该要坐下来休息一下。二人并排坐到了长椅上,拿起水杯喝点儿水,看左前方的一群玩轮滑的小朋友。
多么天真烂漫、灵动可爱的样子!踏着滑轮,快速前进的样子,像是脚踩风火轮的哪吒,蓬勃的自信溢到了风里。
何韫青满含羡慕的看着他们。何诉芳见到女儿这般神情,心疼道:“韫青,如果你觉得难受,就别看那边。”
何韫青摇头:“不难受,只是好羡慕。好像我小的时候也想学轮滑,但是那时候已经去学舞蹈,就没有时间学了。”
“对。你小时候有一阵看其他家小孩玩,也想一起玩。”
何韫青调动自己的回忆:“我记得那个女生好像叫桃桃,她表哥带她玩的。后来没等我们说动你买轮滑鞋,她表哥就摔了,鼻青脸肿的。所以,你也不敢给我们学了。”
何诉芳很认真在听,试图去分辨她的语气,但何韫青却只是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
何诉芳就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好像是这样的。”
何韫青苦笑了一下,仰头看向天际:“看来一直都有这么多的意外。”
“没事的。你别太着急。”
“妈,如果……”
何诉芳迟迟没有等来何韫青的问题,轻声问:“嗯?如果什么?”
“如果我们今天在外面吃,会不会不方便呢?”
如果我真的没办法重新回舞台,我该怎么办?
这才是何韫青真正想问的问题。但她话到嘴边,却咽回肚子里去了。
“没事,我们找个有包厢的餐厅,吃了再回去。”何诉芳这一阵子已经把这一片摸熟,已经能让何韫青比较舒服和自由地出行。她知道女儿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但是女儿没有问出口,她就只能慢慢等。
“韫青,没事,你想做什么,我都尽我所能支持你。”这话,回答的是就餐问题,也是回答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嗯。”何韫青眼睛一热,心口也是暖暖的。
何韫青觉得自己很钝,反应很慢,每一次,直到失去了,才会意识到,什么对她是重要的。
曾经,她一直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的渴望舞台,舞蹈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束缚”,或者说只是她逃避的一个避难所,没有发自内心的热爱。
但当她开始察觉,如果这辈子再也无法以舞者的身份站上舞台,她就倍感惶恐,整个人像是一株树苗,被人连根拔起。
她偶尔会觉得自己当初是多么不懂得珍惜。
或许不是的。
她可能是一种自我纠结和内耗。她或许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当初的心理状态。
不是我主动选择的,就算我什么时候放弃、或者是我做得不那么好,也不用怪自己,我不用负责。
我,也是被这个世界塑造成这样的,我不需要对我自己负责,更不需要对世界负责。
这是一种逃避的理由。
她,一直在游离。游离,一直到现在。
这一天,何韫青迎来了一位客人。沈远没提前打招呼,就直接来看她。
“沈老师?”何韫青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怎么来了?”
“跟演出,顺便来看看你。”沈远打量了一下何韫青,她整个人看起来没有精气神,像一朵即将枯萎的玫瑰。
何韫青行动不太方便,何诉芳让他们二人到阅览区的沙发坐下,她去倒茶。
何韫青早上看的书、画的画,都没有收,就随意摆着,沈远随意一瞥,就看到了她画的李清照。
“可以看看吗?”
何韫青像是上课乱写小纸条被老师抓包一般:“随便画着玩的,老师你别笑我。”
沈远拿起来翻看了一下,看着看着,脸上轻松的笑意慢慢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派认真。
看完何韫青的画册,他似乎能看到在舞台上呈现的李清照的一生。何韫青在一些地方还标注了音乐的风格、拍数,很是契合。
他连连点头:“看来我姐说得对,你真的有编舞的能力,甚至还有编导的能力,故事很丰满。”
何韫青听到沈远的夸奖,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多谢老师夸奖。就是最近没事做,才画的,自娱自乐。”她脸上挂着笑,但是笑得很勉强。
何诉芳把茶端了过来,三人开始坐着喝茶,随意聊一下家常和沈远这次带的舞剧。
“我刚刚去问了康复师,你的膝盖现在恢复得差不多,准备可以摘掉支具下地走路。恢复后,要不要一起排<李清照>?”
沈远老师的发问,一记一记敲进她的心底,她听到虚空的声音,震得她不由颤了颤。沈远看她眼神迷离,知道她没有做好准备。
“没事,你可以自己先试一下。反正有编舞编导的能力,就尝试一下。而且还可以考个研,深造一下。老天给了你这样的天赋,不用就太可惜了。”
何诉芳送沈远离开后,回到阅览区帮何韫青收拾,看到她正看着画册出神。
画中的男子,怎么有些熟悉?越看,越觉得他像江平生。桃花含情目,最是风流。
“怎么我看这赵明诚好像平生的样子……”何诉芳平时没有仔细看,如今越看越像。何韫青嘴角微动,看了两眼后道:“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像。”
他们分开多久了?她多久没见到他了?大致算来,已经快四个月了。京北这会儿,已经是深秋。
猛然想起他,竟觉得有些恍惚。
何诉芳问女儿,想在哪里跨年。
何韫青说不动,待在这儿就行。她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些可以做的事情。她不想让其他消极的情绪影响自己。
编舞,这应该是一个可以努力的方向。两位沈老师都说她有编舞的能力,何不试一试呢?现在没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正好可以潜心去探索这一条路。
她当晚就找到一些编舞的书籍资料、研究文献、影像资源,其实之前都有听过,有一些也因为一些课程需要,阅览过、观看过,但此时此刻,她再看,是完全不同的心态,也有了更多需要关注的角度,自然也看到了许多让她兴奋的片段。
终于到右脚可以下地走路的日子,何韫青在医生和康复师的指导下,先把杆站好,接着慢慢把右脚放到地上,感受一下右脚底部和大地的接触。
慢慢抬脚,向前走去。先是左脚,接着抬起右脚,迈出,落地。
她很小心,心跳都加快了,呼吸都变得重了些。
第一步成功!
它已经这么久,没有好好迈出过步伐。
有了第一步的成功,接着就有第二步、第三步……练了一会儿,何韫青的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呼吸都开始带喘,她太紧张了。
何诉芳看着何韫青,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休息一下,待会儿再练吧。”
何韫青也知道不能太心急,于是靠边上坐下,深呼吸,调整好状态,再慢慢练习。
找到可以做的事情,似乎时间都过得快了些。医生和康复师一再确认,何韫青的膝盖恢复情况良好,过了元宵节,就可以开始试着练练简单的舞蹈。
太久没有穿上舞鞋,何韫青再拿起的时候,双手不自觉颤抖着。慢慢穿好后,她走起路来,像是没有找好着力点,虚浮、摇晃,纵使已经放慢速度、很小心,但还是觉得脚不是自己的。
万事开头难,先开始,有了一个不怎么好的开头,后面取得一丁点儿进步也会让她觉得开心,也就更愿意练下去。
春日,万物欣欣向荣,她也在一派生机中,渐渐感受到,自己重新向下扎根,汲取养分。
她感受到,自己在舞动时,不为任何人,只是为自己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