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舞剧戏曲）》林西月

52、康复

　　这段日子，何韫青专心配合医生的治疗，还彻底静了下来。

　　静，静得可怕。

　　闲，闲得发慌。

　　尤其是四周没有人的时候，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一度很是颓丧，但不能任由这样的情绪蔓延下去。

　　困境已经存在，伤痛不可能消失。若是自怨自艾，顾影自怜，那只会沉溺在情绪中，觉得没有人理解自己，自我封闭，慢慢沉下去、堕落下去。

　　她要让自己“动起来”，不要被负面的情绪控制住。于是，她开始做一些她之前一直想做，但是没有大块时间做的事情。

　　看书、看电影，偶尔还会抄抄写写。

　　和自己安静地待在一起，这样的时间，真的少之又少。养伤，也养心吧。

　　何诉芳不想让何韫青看太多电子书，伤眼睛，于是给她带了很多纸质书，康复中心有一个阅览区，有三面柜子，摆满了书。

　　她看书也不指定看什么类型的，古今中外，科学、社会、经济、艺术、情感、名人传记、漫画……

　　随手翻，感兴趣的话，就多看几页，有时也一直在琢磨某一页、某几页的内容，不知不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这类和昆曲有关的，以前的确读过，但那是像读教材一样去读，而且才十岁多一点儿的年纪，的确不太能体会其中的感情。后来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读，书和人，也是有缘分的。

　　它们就安静地在书架上待着，等待着。

　　如今再读，那些熟悉却陌生的词，终于能理解大半。

　　果然是双胞胎，心有灵犀。何韫青正想着要买些画具，无聊的时候可以画一下画，舒缓一下心情。她正准备下单，连云舒来看她的时候，正好带了一套画具。虽说比较简单，但足够让她打发打发时间的。

　　一开始，何韫青对着画纸，只是干看着，并不知道画什么。后来，她想起自己之前去心理咨询室，心理咨询师说过的话，就随手画，画窗外、画心情、画一闪而过的图像……

　　何韫青读着李清照的词集，突然想到，或许可以画一画读词的时候，联想到的画面。然后她就动笔画下来了。

　　“和羞走……”

　　就算只是信笔涂鸦，但也能看出来，画中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娇羞小姐。

　　画着画着，何韫青竟然做到了给李清照大半的诗词都配了画。而且还能根据李清照的生平，画出大概的年龄，画面的氛围从充满生机、浪漫，到后来的哀伤悲痛。

　　读她的诗词，想象画面，再画下来，何韫青似乎对李清照的认识更深了一个层次，离这位旷世才女更近了一些。

　　世人都把她归为“婉约派”，但她其实活得十分潇洒肆意，甚至有些狂妄不羁。她和丈夫赵明诚志趣相投，恩爱和睦。后来，战事起、赵明诚弃城而逃，尔后被贬，在任职途中病逝。李清照带着收藏去投奔亲戚，一路颠沛流离，收藏大多散落。

　　李清照辗转到了临安，身心俱疲。张汝舟看中了李清照的金石收藏，虚情假意哄骗她再嫁。当时的社会风气是希望女子守节，认为李清照再嫁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张汝舟婚后露出了贪婪的嘴脸，想要独占那些收藏。李清照是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就算依照当时律法，妻子告丈夫，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妻子都要蹲两年大牢，她还是选择去告，状告张汝舟科举时作弊。后来，张汝舟被判，李清照本也该下狱，但幸得大吏綦崇礼相助，才让她免去刑狱之苦。

　　后来，李清照继续完成《金石录后序》，将《金石录》进行整理勘校，进献给朝廷。

　　她这一生，跌宕起伏，悲欢交加。

　　何韫青似乎看到了，李清照击鼓告官的样子。晚年的李清照，应该是“人比黄花瘦”，但她的背脊挺得是那般直，神情是如此的坚定，握紧鼓槌，一槌一槌，直击人心的坚韧。

　　她的一生，精彩、传奇。她是一座艺术的高峰，她的人生经历及气节，仍能照亮后人。

　　何韫青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她隐约看到了一个从小认真学习舞蹈的女生，一点点练基本功，再慢慢跳舞蹈的片段，然后上台表演完整的一支舞，再到演一部舞剧的女主角。

　　她看到了那个女生有一张很熟悉的脸，等她谢幕时，何韫青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梦里的那支舞，跳得好，也不好。观众有的人很喜欢，有的人很不解,说简直是浪费时间。

　　梦里的女生对她说：“你能不能帮我编一编舞呢？我想跳你心目中的舞。”

　　一阵雷声，把何韫青从梦境带回现实。她怔松地看着窗外，乌云密布，大雨降至。

　　她心目中的舞？

　　有吗？

　　她好像没有真正去构想过，自己如果去编一场舞剧，最后会是怎样的呈现。她偏过头看向那书架，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典籍、故事，值得人们一读再读。如果让她选一个故事，或者说选一个题材去编舞剧，她会选什么呢？

　　现在新编的民族舞剧很多都是“半成品”，存在很大的问题。其中有一个通病就是叙事不清，人物扁平，甚至无法突出主人公最典型的特质。或者是以“演”舞剧代替“跳”舞剧，舞蹈含量过低。

　　她不由得想起来，当初北剧院向艺术基金会申请经费排李清照的舞剧，被驳回的原因是故事有些单薄。

　　如果是要真的以舞剧的形式，呈现李清照这个人物，应该要怎样去写剧本，怎样编排舞蹈呢？

　　何韫青坐在窗边，天上乌云密布，将要下雨。

　　正好，她翻到“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那一首词。

　　若是在台上呈现，舞台上会不会悬挂那些纱帘呢？灯光应该也要模拟这样的雷电，背景音乐也应该有雨声和雷声吧？

　　“误入藕花深处……”那一处醉，应该是肆意尽兴、洒脱又娇憨的吧！

　　何韫青试着自己按照李清照的生平，构思一下如果用舞剧的方式呈现，应该要有哪些重要情节，分为哪几场。选定人物，就可以列提纲了，然后再进行每一场的设置编排。

　　她就用画纸，画出每一场的大概，像是一个个主要的分镜画面一般。遇到想画画不出来的动作、画面，她就在旁边用文字进行简单的描述备注。

　　跳李清照，跳不好，容易被骂。编不好，也会被骂。

　　李清照是何许人也？她可是千古第一才女，第一女词人，一颗文坛上熠熠生辉的明珠。

　　她才高八斗，至情至性，纵然颠沛流离，依旧风骨不折。

　　她是很多女性的榜样，很多人的榜样。

　　何韫青心口直跳，觉得周身的热血都重新燃了起来。

　　只不过，这些都只能是后话，她现在还是一个伤员，连行走都要拄着拐杖。

　　何韫青术后的伤势恢复得还算不错，康复训练计划得很合理，执行得也很好。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屈曲活动度训练逐步增加，医生仔细检查后，说是可以带着她试一下让脚掌落地感受一下膝盖的支持连接功能的恢复情况。

　　好久没有落地的脚掌在医生的鼓励下，缓缓地移动向下，触到地面。何韫青觉得脚底很空，像是发麻，但又不是。

　　她眉头微蹙，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医生安慰道：“没事，你的脚太就没有落地了，会没有力气，不知道发力点，很正常。慢慢来。”

　　何韫青缓了缓，借助拐杖，慢慢站起身来，那一边许久没有发挥过连接、支撑连接作用的膝盖，一点一点伸直。

　　“疼吗？有什么感觉吗？”

　　何韫青极为轻微地动了动，仔细感受了一下：“疼的话，就一点点儿，感觉说不上来……”她难以形容现在的感觉，但医生却十分明白。

　　医生说：“没事，基本上都是这样的。放宽心，后面感觉就会恢复。你千万别太心急。”

　　何韫青双眉微蹙：“好的，我明白。医生，那我这个情况，还能跳舞吗？以后的灵活度、技巧方面，会受影响吗？”

　　医生示意她坐下：“小何啊，身体健康最重要。你现在都还没有重新开始走路，就不要想着跳舞的事情。你是专业的舞蹈演员，我现在也不是很确定，你的膝盖最后能恢复成什么样子。我们肯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当然，这需要你全力配合。心态要放平，过程肯定是既辛苦又无聊的，但是欲速则不达，我们要慢慢来。”

　　何韫青抿紧双唇，再多的担忧也只能暂时咽回肚子里。遵照医生的建议开始佩戴支撑护具，拄着拐杖进行渐进性负重步态训练。

　　孩提时期如何学会走路的，何韫青已经完全没有记忆，这一回步态训练，她迈出的每一步，都足以让她牢记一辈子。

　　刚开始练习时，受伤的右腿，因为太长时间没有使用，完全没有力气，她就像拖着右腿，在挪动。

　　如果走得不对，康复师要给她指出来。每一步，她都很想问“我走得对吗”。

　　膝盖和腿部的力量也需要重新训练，每一项的练习，都需要做到位。

　　“力不从心”这个词，她如今是有了更真切的感受。她时常会因为训练没有达到效果，而感到焦虑。

　　好几次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不自觉地会陷入悲伤、焦虑中，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在白天，她表现得比较自然、平静，毕竟她不希望母亲忧心。但何诉芳看出来她隐藏的焦虑和恐惧，有一天提出要带她出门，到公园去走一走。

　　现在何韫青要出一趟门，很麻烦，所以她听到母亲的建议，第一反应是拒绝。

　　何诉芳仍坚持，说她应该要出去散散心，就一个小时。何诉芳租了车，让她稍做准备，用轮椅推着她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