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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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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传》舞剧定下六个城市作为第一轮的巡演。8月3号开始,一直到9月8号结束。
江平生暑假没有回家,一直在京北,除了日常练功学习,就是等着何韫青排练结束有空,二人一块儿吃个饭,再散散步或者看个电影。
今年京北的夏天格外的热,白天基本上不能离开空调。他们练功、排练时,那些练功服很快就湿透了。只要表演的效果好,那流的汗都值了。
何韫青开始去巡演,江平生就回家过暑假。他和何韫青说想在八月底去看她,然后再回学校,何韫青一看巡演的城市都在南方,赶忙让他不要跑来跑去的。
前面三个城市的巡演都非常成功,民族舞剧《白蛇传》在网络上的热度不断攀升,几位主要演员的观众粉也越来越多。剧组成员无论是工作组还是演员们非常开心,也越来越有信心,每一场都表现得很好。
8月20日,剧组抵达昆市,准备22到24日的三场演出。
8月21日中午江平生在昆市机场落地。
“喂,韫青,你现在在哪里?是在酒店休息还是在排练呢?我刚刚落地,现在从机场出发去找你。一起吃午饭吧。”江平生看到电话被接通,没等何韫青说话,自己一连串地往外蹦问题,兴奋的感觉就要从电话的那头溢到这头来了。
他久久没有听到何韫青的回复,还以为是自己信号不好:“喂,韫青,听得到吗?”
“平生,你怎么来了?”
何韫青的语气依然是淡淡的,江平生听了之后,失落是有的,但似乎有点习以为常,就没有理会。“我想你了,所以就想来看看你。你放心,我不会太过打扰你的,我知道你忙,你没有空,我自己逛。今天的午饭可以一起吃吗?”
“我今天不太方便。”何韫青想了一个比较折中的词。江平生其实有预料到:“我看演出安排,今晚不是你跳,你有别的安排吗?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吃个晚饭吗?”
等了好几秒,何韫青才回答:“平生,我现在在医院。”江平生脑子一懵:“你怎么了?生病了吗?严不严重?”
“昨天练功的时候,不小心摔了。”
江平生一惊,赶忙问:“医生怎么说,你在哪家医院?我去找你。”
“我等下把定位用微信发你,在住院部7楼的709号房,你别担心,已经处理好了。”
江平生立即打车到医院,找到了何韫青的病房。推开门一看,何韫青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双目无神,看到他进来,还愣了好一会儿。
“韫青!”江平生拖着行李箱,大踏步地走到她面前,“你现在怎么样?疼不疼?”
“还有点儿疼。”何韫青的声音,完全没有力气。
“医生怎么说?”江平生拉过椅子,在床畔坐下,握住她的手。
怎么这么凉?
何韫青让自己打起精神来:“要做手术。”
她的右腿膝盖前十字韧带ACL断裂,而且情况比较严重,需要做关节镜手术,后续要做磁共振,复健的时长会比较久。医生听到她是舞蹈演员时,眉头皱得更紧了,说一定要好好复健,不然以后的高难度动作很有可能都做不了。
“什么时候做?”
何韫青垂下眼,摇头:“医生还没说,可能要会诊。”
“会诊?很严重吗?”江平生看到她全无血色的脸,更加担心了。
膝盖一阵疼痛袭来,何韫青疼得眉头紧蹙,微闭着眼,艰难地说:“是刘老师和沈老师帮我问了其他医生,我妈妈也会过来。你先去酒店休息吧。我妈妈今晚就到,她会照顾我。你就自己安排这几天的行程吧。”她没有想到江平生会突然来找自己。
江平生抚上她的手背:“是不是很疼?要不要帮你叫医生?”
何韫青摇头说不用。江平生温声道:“那我陪你坐一会儿,明天再过来看你。”
“好。”何韫青原来还担心,江平生要遇上了她妈妈怎么办,但现在她已经没心力去顾虑这件事了。
接下来的会诊、手术,都算比较顺利,但医生们也不知道,复健后何韫青的舞蹈表现力是否会打折扣。
何诉芳看着病床上的女儿,越发心疼。
何诉芳摸了摸何韫青的头发,轻柔地说:“没事的,韫青。健康最重要,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我们后面再说。”何韫青木木地点了点头:“放心吧妈妈,我没事。”
这几天,她膝盖很疼痛,但身子和精神都昏昏沉沉的,像是在梦中。
白天,还有人能时刻关注到她的不适,但是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需要自己一个人面对黑暗。
黑暗,是有重量的,它压在她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它压在她的膝盖上,加剧疼痛。
她白天躺得太久、休息太多,晚上难以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也常做噩梦,或者容易醒来。
凌晨三点,何韫青从梦中醒来,脸上全是汗。她大口喘着气,打量四周。她以为现在也是在梦里,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但疼痛告诉她,这是真实的。
一大早,江平生吃过早饭就到何韫青这边。
“平生,你要开学了,快点回学校吧。”何韫青看了他半晌,还没有等他回答,她接着说,“你开学就大四了,最后一年,要好好练。”
江平生皱起眉头:“那你的复健到京北去做吗?”
“不是。”何韫青决定听刘老师和沈老师的建议,去海市,好好做复健,也当给自己放个假。
“我不想和你分开。”江平生继续道,“我想陪着你。”一想到要和她离得这么远,他就百般不舍;一想到她要独自一个人做那么痛苦的复健,他就觉得很是心疼。
何韫青拒绝道:“就算我没有受伤,也是要跑巡演的,我们本来就聚少离多。你现在,学业为重。以后,你到了昆剧团,也可能要出去跑巡演的。”
她说的,都是实话。但对于江平生来说,这不一样。跑巡演,至少知道她是平安的,他稍微可以放心。
江平生只是抿着嘴,不答话,何韫青伸出双手,让他靠近些。她握住他的手腕:“平生,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我有我妈妈陪在身边,你可以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做复健的。你国庆放假也可以过来看我。”
她的手,有些凉,江平生反手握住她的手心:“韫青,我想一想。”何韫青有些不解,但看着他纠结的神情,也不好再说什么,就点头说好。
下午五点多,何韫青醒过来,就看到江平生坐在她的床边,嘴角挂着微笑。自打卧床之后,她的睡眠好像越发的不规律,午睡有时候会忘记定闹钟,也忘记让旁人叫醒她。
中午时,下起了雨,听着雨声,她睡得格外沉。
“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吧。”江平生指了指一旁的轮椅,“你想先喝水、吃点儿东西,还是先去洗手间?”她看向窗外,碧空如洗,澄澈的蓝,让人心情都舒畅了许多。
“让护工来吧。”何韫青刚睡醒,有些发懵,但她坚决不想让江平生扶自己去洗手间,于是自己快速按下了呼叫护工的按键。
江平生把轮椅推到了洗手间门口,等她出来,就推着她往花园走去。傍晚外加刚刚下过雨,气温刚刚好,空气格外清新,何韫青能闻到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韫青,平生,你们怎么出来了?”何诉芳拎着一大袋东西从大门进来,穿过花园,就看到他们二人在树荫下。
“这里没有蚊子吧?”何诉芳走到他们跟前。
何韫青答:“没有。可能是还没有找上我们。”
“需要帮忙拿吗?阿姨。”江平生伸手想接过何诉芳手里的袋子。
“没事,不重,我放地上就行。”说完就把包往地上一放。
“那你们别待太久,不然待会儿被蚊子咬。今晚想吃什么?是吃食堂还是去外面打包、点外卖?”
江平生回答道:“都可以,食堂干净卫生一些,而且比较快。”何诉芳道:“是不能一直吃外面的东西。对了,平生,你们什么时候开学,你什么时候回京北?”
何韫青闻言,仰头看向江平生,等着他的回答。江平生看了何韫青一眼,再看向阿姨:“额……晚一点儿。”
“如果要买机票,就要早点买了。”何诉芳觉得他们二人似乎有些不对劲,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大袋子,“你们等下饿了就去食堂吃,不用等我,我先把东西拿上去。”
等何诉芳走远后,何韫青才问:“平生,你什么时候回校?”她尽量问得语气随意一些,像是问今晚吃鸡肉还是鱼肉,不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催他。
江平生缓缓蹲下来,和她平视,看着她的眼睛,酝酿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下午的时候问过老师和学校那边了,我之前的休学,只休了三个月,我这个秋季学期可以再休两个月。这样加起来也是一个学期。只要平时有自己练功,回到学校再认真加练,也可以的。”
何韫青越听,心就越往下坠,她有一种错觉,自己后背开始冒冷汗。
“你想休学两个月?那你的课怎么办?平时自己练,怎么知道自己唱得对还是不对?这行不通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江平生握住她的手:“我会把自己练的视频发给老师,也可以和老师在线上课。”
何韫青后背越发的凉:“这怎么能一样呢?这样效果大打折扣啊!”昆曲这类程式化的艺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不行,你不能因为我而休学。”何韫青正色道,神情十分严肃,没有半分可以商量的余地。
“我已经申请了。”
“申请可以撤回。你明天就回京北,我给你买高铁票,你回去上课。”何韫青说着,就要掏自己的手机,但是因为行动不便,她的手机一般要么放床头,要么让护工、江平生、何诉芳拿着。
“把我的手机给我,我给你买票。”何韫青又气又急,脸色一片煞白。
江平生握紧她的手,试图让她冷静一些:“韫青,我真的想陪在你身边。你不要推开我。”他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颤抖,也跟着难受起来。他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靠向她的膝盖,想把自己的悲伤藏一藏。
二人都没有说话,周围很安静,静得可怕。
“平生,你为什么就这么倔呢?你让我怎么办?”江平生听到何韫青哽咽的声音,他猛地抬头,看到她已经泪流满面。
他慌乱地从口袋里拿出纸巾给她擦泪:“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哭。我真的是很想留下来陪你,真的……”他说着,眼圈也泛红了。
何韫青看着他,模糊不清,但她脑子却很清明,她很清楚,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止住了泪,自己接过纸巾擦干了脸。
“平生,我们谈一谈。”她指了指旁边的刚刚被阴凉遮盖的石凳,“到那儿去吧,你别一直蹲着。”
他们过去,江平生坐在她对面,垂着头,不敢看她。他怕她生气,他怕她拒绝他。
“平生,你不能因为我休学。我不能成为你中断学业的阻碍。你现在是学习的关键时期,最重要的事情,是回学校好好学习,而不是陪我。”她太明白,如果错过关键的机会,会有怎样的后果。
江平生抬起头,鼓足勇气问道:“那你能把复健的地点换成京北吗?”
何韫青心里闪过一丝动摇,但还是摇头:“不行。我妈妈已经帮我预约好了,我去海市可以安心的复健。”
江平生垂下眼眸:“可是我舍不得你。”
何韫青看着江平生,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平生,你的生活,不该围着我打转。你应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去考虑。”
江平生顺着她的逻辑答道:“我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去考虑,我现在的想法就是,要和你待在一起。”
何韫青被他这话堵得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险些背过气去。
“我会很为难。退一万步讲,你真的跟我们一起去,到了那里,你住哪里?吃什么?你的日常开销,平白无故多出了房租,既浪费了时间,又浪费了钱,不值得。”
江平生摇头道:“不是这么算的。”
何韫青露出很无奈的神情:“平生,时间宝贵。你以后会后悔的,我不希望有朝一日你想起这件事,露出后悔的表情,我会觉得对不起你。”
“我不会。”江平生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用担心。”
何韫青冷下脸来:“但我会。我会每天都过得不安生,我会愧疚,我会觉得亏欠你,我会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韫青,你不要这么想……”他没说完,她就打断他:“既然你不让我干涉你怎么想,那你又怎么能让我不要那样想呢?对不对?”
“我……我……”江平生一时急得额头冒汗,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回答。
“平生,我想,我们还是分开吧。我们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何韫青的这话很轻很淡。
江平生整个人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们分手吧。”
何韫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咽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一般,毛毛的,痒痒的,但她仍艰难地把字说得很清楚,她很确定江平生听清楚了。
“不,不要,韫青,你别吓我。你别生气……”江平生急急地到她跟前蹲下,伸手去握她的手。
她任由他握住,看向他的眼睛:“你的喜欢,太重了,我承受不起。”
“我回学校,我不休学。你别难过别生气,好吗?”江平生眼圈越发的红了。
她缓缓地摇头:“你肯定要回学校,但是,我们也必须要分开。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对不起。”
江平生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坠下,灼伤了她的手,也灼伤了她的心。
“为什么?我听你的,回学校。我们不分开,我不要分开。”他的声音嘶哑,他起身抱住她,但又怕弄到她的伤处,姿势很别扭。
何韫青拉开他的手臂:“疼……”他赶紧松开,继续蹲在她跟前。
“平生,你很好。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真的。你一直很迁就我,但是我们真的不合适。你以后会遇到一个和你合拍的人。我们就到这儿吧。以后,就做回普通朋友吧。如果你觉得尴尬,我们当陌生人也行。”
“韫青!我错了,可以改。你不要这样,你不能这样……”江平生已经泣不成声,字不成句。
何韫青的心,跟着他的泪在一滴一滴地流着血,但她已经做了决定,只能更加坚决。
“我之前答应和你开始,就说过我们可能走不远,你那时候也答应了,如果我不愿意再继续,就停止。”
低低的,冷冷的,犹如一阵凛冬的北风刮过一般。
江平生的身子更颓了,他垂下头,不住地颤抖。
她几度想要开口,找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到此为止吧,我不想闹得太难看。”何韫青的头越发的沉,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谁也不要打扰她。
江平生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看向她:“你是不是从始至终都觉得我们不可能长久?其实你根本就没有那么喜欢我、在意我?”
没那么喜欢,所以可以随时抽身离开。
何韫青心口一滞,心被一根刺狠狠地刺中一般,但还是故作淡然。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有!”江平生喝道,但瞬即露出更受伤的神情,他冷笑道,“呵,呵……没有了……没有了。我明白了,我走,我走。”
江平生猛地站起身来,因蹲着太久,突然站起,眼前一阵发黑,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赶紧扶住何韫青的轮椅。二人视线交汇,他泛红的眼眸里翻涌着痛苦,无法再多停留一秒,只能狼狈地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