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舞剧戏曲）》林西月

37、预演

　　第一次预演如期进行。演员们在化妆前需要吃饭，但是何韫青拿了盒饭，走到一旁。饭盒已经打开了十分钟，她却没有动筷子。

　　她闻到油腥味，像是在犯恶心，吃不下。其实盒饭很清淡，也是平常吃的东西。

　　只是，她紧张。

　　她紧张到整个人都僵直着，指尖都有些微微发抖，胃部泛酸，涌了上来。

　　为了体力着想，她还是夹起一筷子，嚼了起来。可是，本来美味的食物，为什么现在竟然有些发苦呢？

　　“你在这儿！”杜今越笑嘻嘻地给她递过一杯暖饮，“我自己煮的，还可以，你试试。”

　　何韫青的脸色并不好看，有些苍白，嘴唇颤了颤才道了谢接过。

　　杯子里橙子的香气弥漫开来，温暖又提神。

　　“煮橙子吗？”

　　“对，加了点儿茶，挺淡的。我平时也有喝，你尝尝。”杜今越手里还有一杯其他东西，“你如果想吃甜品，我这里有银耳莲子炖红枣，都没怎么加糖的。”

　　何韫青喝了一口，好像是红茶，茶味和橙子味混合在一起，有种清爽的柔和感，温度也刚刚好，暖暖的，正适合入口。

　　“今天的饭菜不合你的口味吗？”杜今越问。何韫青摇头：“只是有些不想吃。”

　　“那你一般这个时候，吃点什么会好一点儿呢？”

　　何韫青想了想，摇摇头道：“之前很少这种情况。”除了年纪小，第一次正式登台演出前的紧张外，她甚少出现过这么紧张的感觉。

　　第一次正式登台演出跳的舞很短，其他重要比赛的舞蹈片段也比较短，就算是饿跳，也不耽误。

　　但这一次不一样，时长长了许多。

　　而且她最近因为排练很卖力，体力消耗大，不及时补充能量，恐怕到了台上，表现会打折扣。

　　杜今越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能量棒和压缩饼干：“我赶稿子，就经常有晕乎乎不想吃东西的感觉，但不吃又会低血糖，所以我随身会带着这些东西。你吃一点儿，顶一下吧。”

　　何韫青接过：“谢谢，其实我也带了，在包里，如果实在吃不下饭，我会去吃点儿这些的，我有个保温杯是专门装热可可的。”

　　“那就好。”

　　杜今越放下心来的表情，让何韫青觉得自己好像又给人添麻烦了。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她本想自己悄悄消化这些紧张的情绪，不让人发现的。

　　“舞台是你的，但是呢，你的身体健康和开心快乐，是我们大家的。能吃什么就吃什么，放轻松，兴奋起来！我在台下呢。”

　　何韫青眼窝一热，心口酸酸胀胀的，这话和那杯暖饮，让一股热流，从她的天灵盖流向四肢百骸。

　　“我再到处转转，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就给我打电话，反正我现在没什么事要做。”杜今越拍拍她的手臂，然后笑着离开。

　　她喝完热饮，闭目调整呼吸，心神安定了许多。

　　彩排和演出，还是很不一样的。

　　台下坐满了观众，成百上千双眼睛盯着你，你的毛孔会打开，你的后背会不自觉地挺直，你会更紧张、更兴奋、更投入……

　　上台前，林述哲对何韫青虚虚行了个礼：“韫青老师，合作愉快！相信你今晚肯定能很出彩的。”

　　此时的何韫青心跳还是有些乱的，呼吸也比较重。但是她感受到了她自己的兴奋从脚底一点点往上涌。

　　“谢谢。我会加油的。”何韫青对上林述哲一双满含鼓励的眼睛。

　　上场，站定，灯光起。

　　赵孟頫和管道升初见时的惊艳，到再次相逢时的相知，后来的相恋相守，层层递进，两位舞者无论大开大合的惊喜激动还是细腻含蓄的羞怯、思付，传达得都很到位。

　　尤其是何韫青表达女子怀春时候的娇羞感，看到心上人时候的欢喜，却又不敢直视，偏过头，半遮半掩假装不在意的偷看，很是娇嗔、柔媚，让人心神为之一荡。

　　再到后来，管道升得知赵孟頫要纳妾，写下《我侬词》，和赵孟頫和好的那一段，何韫青更是完全和角色融为一体。

　　感她所感、忧她所忧，把自己全然交付给角色、交付给舞蹈。

　　他们的单元结束了，到了后台，化妆老师看到何韫青的脸，立马抽了纸巾给她。

　　“韫青，擦擦吧。”

　　何韫青恍若未闻，林述哲见状，猜想她还沉浸在戏中，就帮她接过，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

　　“韫青，先去缓一下，记得等下所有单元结束一起上台谢幕。别走远。”说完，把纸巾塞她手里。

　　她恍惚地接过，往后边走去，林述哲还是有些不放心，和小柯说了一声，让小柯跟着点她。

　　她回到自己的化妆间，木木呆呆地坐下。小柯给她递了水，她也似乎也没有看到。

　　“韫青。”

　　何韫青半晌才偏过头，她抹去眼泪，才看清在门边，江平生手里捧着一束茉莉，嘴角含着笑意，注视着她。

　　柔软的，像是天际一朵云一般的何韫青，抱住了他，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江平生愣住了，一秒、两秒、三秒……整整十秒过去了。小柯很识相地走了出去，给他们腾出空间。

　　何韫青脸上的泪水仍没有止住，打湿了他的衣服，也唤醒了愣住的他。

　　他的左手轻轻抚上她的背脊：“怎么了？你还好吗？”

　　她看到他的那一眼，完全没有思考，她只想要拥抱他。

　　方才是如何走过来的，她自己也不清楚。

　　刚刚卖力的演出，她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有些粘腻，不太舒服。他掌心的温度，刚刚好。

　　何韫青没有回答，只是抱住他的手又紧了些，江平生拿花的手也环住她，让她更舒服些。

　　他的手抚上她的后颈，轻柔地拍着：“我在。”他上次见到她哭，有些不理解，回去后问了其他人，知道是因为入戏太深，情绪一下出不来，所以会一直哭。

　　江平生知道，对她而言，算是一件好事，毕竟感情的表达，是她需要突破的。但是，如果长时间不能抽离，对自己的身心消耗太大，终究还是会伤到自己。

　　周遭的喧闹都被隔绝在这怀抱以外。花香从背后幽幽传来，何韫青慢慢平静了下来。二人静静的相拥，像极了一副画，让人舍不得打打扰。

　　直到小柯得到通知，全部的舞蹈单元即将结束，演员们要准备上台谢幕，才不得不打破这一份静谧。

　　“啊，你的衣服！”何韫青看到自己的泪水把江平生的衣服弄得一团糟。江平生笑道：“丢洗衣机就行了。你先去谢幕，我在这儿等你。”

　　今晚的舞蹈一共四个单元，管道升和赵孟頫这一个单元演员谢幕时观众们的掌声和欢呼声是最热烈的，有人还在下面喊起了“安可”。林述哲竟然应了，来了一小段舞蹈。结束后，他还把手一伸，示意何韫青也来一段。

　　观众们瞬间更加兴奋了，何韫青只好跳了这段舞剧她最喜欢的部分，获得延绵不断的掌声。

　　和观众一同进入了一个美好的故事，跳得尽情、尽兴，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呀！

　　何韫青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眼眶中不知何时又蓄满了眼泪。这一次，是感恩的眼泪。

　　谢幕结束后，沈虹沈远两位老师过来迎接主演们。

　　“又哭了？”沈远打趣道，“看来你是真的走不出来咯。”

　　何韫青有些难为情地对二位老师道了谢，沈虹看她哭红的眼、哭花的妆容，让她赶紧去卸妆换衣服，好好休息，收拾好心情，明晚演出继续加油。

　　何韫青没去卸妆，而是先找到了江平生。江平生看她又出了一层汗，妆都花了，眉心微蹙：“你先去卸妆，换衣服，别感冒了。”

　　“好，那你先找个地方坐下吧。”何韫青记起刚刚他一直站在，任她抱着……她不由得脸上一热。

　　“没事，刚刚看演出一直坐着了，站一会儿挺好的。快去吧。”

　　何韫青在化妆组成员的帮助下，快速卸妆换衣服。

　　工作人员小李便帮她拆头饰边感叹：“韫青，你男朋友好高好帅呀！也是演员吗？”

　　“他不是我男朋友。”何韫青脱口而出，小李尴尬地愣了一下，险些扯痛何韫青。

　　“……抱歉……”

　　何韫青这才想到自己那样抱着江平生那么久，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可能看到了，误会是正常的。

　　误会？

　　何韫青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不知道怎么形容，苦涩又甜蜜，哀伤又温暖，很矛盾。

　　她喃喃道：“还不是……”

　　小李没听清何韫青的话：“哈？你说什么？”

　　“没什么。”何韫青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幸好，虽然眼睛泛红，但不至于很恐怖。

　　换好衣服，整理好东西，和对接的工作人员说自己回酒店，确认了一下后续的安排，何韫青才能走回去找江平生。

　　卸去厚重的妆造，恢复了她的清水芙蓉面，脸上那一双流过泪的眼睛，在灯光下好像更加明澈闪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