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舞剧戏曲）》林西月

35、告白

　　“或许真的是要赶紧做吧。”江平生垂着眼眸，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何韫青没有听清楚。

　　“你说什么？”

　　江平生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韫青，我吃醋了。”

　　“……”

　　何韫青当即傻掉，完全没有了反应。

　　江平生看着她怔住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这话，有些吓到她了。但是他居然轻松了，心口淤积的苦闷，四散开来。

　　他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坚定决然。

　　半晌，何韫青才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落在江平生的眼里，他其实懂得了她的意思。但是事已至此，他不想自己的心意都没有真正向她剖白过。

　　“能不能让我先说完？”江平生有些急，何韫青本想开口，也只能让他先说。

　　“我知道，可能这样做会显得我有点傻，但是我还是想说。韫青，我喜欢你，我可以追你吗？”

　　何韫青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但是他的眼神无比真挚，不像是在开玩笑。

　　时间过去了一秒、两秒、三秒……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喜欢的人，他在等她开口。

　　但何韫青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回应。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年少的人呀，感情热烈纯洁。被他这般热烈地注视着，仿佛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她一般，她的心不由得滚烫了起来。

　　良久，何韫青稳了稳心绪，斟酌再三，才开口道：“平生，谢谢你。谢谢你能这样真诚而直接。只是，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可能……”

　　“为什么？怎么不可能？”江平生不可置信地抢话，语气都激动了许多。

　　“平生，你不要激动。也许我的表达不是很准确，但是，很抱歉，我不能接受我们之间的关系改变。我现在自己一个人都很难照顾好自己的情绪，我不适合进入一段感情中。”

　　江平生听完，抓到了重点一般：“那，你不是因为不喜欢我才拒绝我的，对吧？”

　　一抹绯红漫上何韫青的脸颊，她别过头去，违心地说：“……不对……”

　　听到“不对”二字，江平生心里很难受，又看到她错开目光，知道她开始在回避了，也不敢再说太多。

　　“我觉得，至少应该不讨厌吧。韫青，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为难，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的。我觉得，如果我们在一起，我们可以很开心的。”江平生边说，边伸出手，扶着她的肩头，把她转向与他对视。

　　他微微低着头，神情虔诚，在对他的神明许下诺言。

　　这样一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满含深情看着她，她怎么能不为之心动呢？更何况，她早已经知晓自己对他的喜欢。

　　何韫青的心早已慌乱，但脸上却仍是一片平静。

　　她温声道：“平生，你很好。但是我对你，没有你说的那种感情。”

　　江平生盯着她，直直地盯着她，想从她的眼底、嘴角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但是都没有找到。

　　怎么可能呢？我明明感觉得到，你对我是有喜欢的……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夜色在他二人中凝固。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就像是爆裂的鼓点，就要冲破这黑夜的束缚，撕碎她的伪装。她不敢直视江平生，但是更怕偏过头去，像是另一种承认。她不能，给他留有希望。

　　“走吧，该回去休息了。”何韫青率先打破尴尬，向前走去。

　　江平生沉默地跟着，就这样跟到了她住的酒店。

　　“我先上去了。早点休息。晚安。”

　　江平生看着何韫青，眼里落满了酒店暖黄色的光，像是有什么要说，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晚安。”

　　她转身进了酒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心急了呢？或许不是，其实无论什么时候挑明，基本都是这样一个局面。

　　现在该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至少自己的心意，被喜欢的人知道了，他要光明正大地喜欢她。

　　洗漱完毕，何韫青躺到床上，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像是潜入了水中，摇摇晃晃、晕晕乎乎。

　　不是没有被告白过。更直接、更盛大的告白，她都经历过，但是那些告白，她都可以“置身事外”，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不喜欢他们，她可以非常清醒且平静地拒绝他们。

　　但江平生不是他们。

　　江平生是她明知道自己和他完全没有结果，她也纵容了自己默许他的靠近的人。

　　也许之前就不该放任自己的心。

　　饮鸩止渴，最终害人害己。

　　明天还要彩排，今晚必须要睡个好觉。何韫青给自己心理暗示，让自己快一点儿入睡。

　　江平生回到酒店后，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收拾东西，明天退房走掉。

　　但是他冷静了下来，刚才的话，是他自己控制不住说出口的，当时他也很清楚，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你是不想再继续喜欢她了吗？

　　不，当然不是。

　　那这样的后果，你必须自己的承担。

　　是，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心里有两个江平生在对话。他直到凌晨三点，都还没有睡着。

　　第二天江平生一觉醒来，看到已经是中午11点35分了。他对着镜子刷牙，看着镜中有些颓唐的自己，想了想今天要做什么，思付良久，都没有结果。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跟着何韫青去彩排的。但是他昨晚贸贸然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今天怎么还好意思去现场盯着呢？

　　但是不去看彩排，自己一个人去哪里逛呢？

　　倒不是说他不能一个人去游览湖城，但是他并不是因为想看风景而来的，他是因为她来的。

　　洗完脸，他打量了镜中的自己一番，傻里傻气地给自己加了加油，觉得自己精神一点儿了，才决定要去看何韫青彩排。

　　他想，待会儿就远远地看着她，如果她觉得尴尬，他就离开。

　　带妆彩排，何韫青有一段怎么都达不到两位老师的要求，很明显，就是她的重头戏，感情投入不够。

　　林述哲出演赵孟頫，管道升的丈夫，作为和她跳搭档的舞蹈演员来说，林述哲是非常合格、优秀的。

　　他的目光满含情感，却不过分热烈，他身上有很独特的个人特质，却没有压迫感；和他搭档，也不会被他压下去。

　　另外，他很会带搭档入戏，他是一个非常成熟的舞蹈演员，每一个气口都给得很到位。

　　只是，何韫青没有接住。

　　一次、又一次，她试了再试，两位老师把动作、气息掰开揉碎了和她讲解。

　　沈虹和沈远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沈虹和林述哲跳了一次。

　　老师一跳，大家都沉默了，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或许，沈虹老师因为年龄大了，技巧、力量比不了现在的何韫青。但是，那种对眼神、情感表达的处理，众人还是一看便知。

　　沈虹老师就穿着一身素服，毫无妆造，都能把众人带入戏中，和林述哲每一次的眼神接触、肢体接触，都恰到好处。

　　再看看一旁，从头到脚都装扮好的何韫青，舞台周围的气压似乎都低了下来。

　　沈远这时候让大家稍作休息，做下调整。

　　沈虹把何韫青叫到一边，何韫青等着挨骂，但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

　　她僵直的背，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慰、拍打。

　　“放轻松。舞蹈啊，不仅仅是演一个角色，也是你在和自己对话的。你现在紧绷着，就是说明，你对这个故事、这个人物，还没有太多的共鸣。”沈虹说完，松开何韫青，再拉起她的手，“你手心里都是汗，很紧张，对吧？”

　　何韫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紧张，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有点儿……”

　　“紧张是正常的。但是我更希望你兴奋起来。韫青，我觉得，你可能心里藏了很多事。我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有句话，‘写就是泻’。人不开心的东西，可以通过写作化解掉。写作是创造，我们跳舞也是，可以通过舞蹈，把自己内心的一些想要释放出去的，泻出去。”

　　沈虹老师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目光也是那般温柔，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话语，这般熨帖，何韫青心里那只紧绷到炸毛的猫咪，高高竖起的毛发，都被慢慢抚平了。

　　她垂下眼，不让发热的眼眶的湿意更加泛滥。

　　“你所有的喜怒哀乐，担忧、恐惧，都可以把它们通过舞蹈宣泄出去。试一下。你先去喝点水，缓一缓，我们待会儿再来练。”沈虹轻拍了何韫青的背，转身离开，给她腾出休息的空间。

　　何韫青走到窗边，看外的蓝天，让自己的心绪放平。她闭上眼，脑子里在回放刚刚沈虹老师的演绎。

　　有一些细节，在脑海中放大。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当她睁开眼，转身要归队，却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平生。

　　他之前和她说过，要来探班，所以她征得同意和工作人员说可以让他进来，就把他的信息报给了工作组，登记了临时工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