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舞剧戏曲）》林西月

33、保护

　　江平生很久没有走得这么快了，快得就像是下一秒就要跑起来一样。

　　他强迫自己停下来。

　　外面的节目还在继续，灯光绚烂，器乐声、歌声和观众的欢呼声交杂，好不热闹。

　　众人都沉浸在欢乐中，唯独他一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

　　花，她不想收。送她回去，她不需要。

　　而且，她的生活、工作，他似乎一无所知……她只要不说，他对她近况的了解，近乎为0。

　　越想，他越发觉得呼吸不畅，喘气越发的重。

　　何韫青换好衣服，收拾好东西，抱着那束花，跟着同事上了车。她拿起手机，想要给江平生发条感谢的消息，但似乎又有些不妥当，索性就不发了，闭上眼休息。

　　回到宿舍的江平生，没有等来何韫青的一条消息，他也没有理由去问她。

　　江平生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陷入沉思中。他们之间，只要何韫青不回复，那聊天就立马中断。

　　他思来想去，也没有半点可以突破的地方，只能挫败地把自己闷进被子里……

　　这一次回来排舞剧，何韫青觉得自己的信心变得足了一些。毕竟是自己练了这么多年的舞蹈，演绎起来应该会比较轻松一些。

　　到了湖城之后，根据工作人员小柯的指引信息，她找到了组委会安排的住处，办理好入住，做了一些简单的收拾，就等着第二天的舞剧全体大会。

　　回复一条工作群的消息，何韫青顺手往下滑了一下，看到江平生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这个头像，经常会带着红色的数字，提醒她，他给她发来了新的消息。

　　但现在，它只是安静地在那里。

　　何韫青点开，看了看对话框里，他们两个最后的对话。

　　果然，这是成年人的世界。

　　对话停留的点如此稀松平常，好像随时能续上，其实可能是最后一句，再也不会有新的话题。

　　沈虹和沈远姐弟，可谓是古典舞领域一对传奇姐弟了，不仅舞蹈天赋奇高，还有很强的编舞能力，尤其擅长编排大型舞剧。

　　不过因为沈虹前两年因病，暂停了工作，剩下沈远单干。这一次，应该算是沈虹恢复正常工作后接的第一部舞剧。

　　何韫青之前对沈虹的严厉有所耳闻，很多和她合作过的演员，都对她又敬又怕。

　　尊敬，是源自她的艺术地位，及她的教导的确能让舞者的表现更上一个台阶。

　　害怕，因为她气场特别强大，而且说话比较直接，很“毒舌”，虽然对事不对人，但可能很多人会受不了这种直接的、血淋淋式的批评。被批评次数多了，他们说，被她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盯着，就已经开始后背发凉了。

　　当然，沈虹老师也不吝惜她的夸赞，她的夸赞和批评都只是针对舞者的表现，绝对不会上升到人身攻击。

　　而沈远就有些“性情乖张”了，有人说他特别挑剔合作的演员，入不了他的眼的，可能他对你只有一张淡漠的脸，毫无沟通；但是如果他认可的舞者，他就会倾尽心力，为舞者打造出精美绝伦的舞蹈。

　　沈虹休息的这段时间，沈远编的舞蹈，就能直观地看出他的个人风格，大开大合、追求绝对的酣畅淋漓，有着浓重的“江湖气”，在很多人看来，可能有些剑走偏锋了一些。

　　第一次全体会议的前一晚，何韫青失眠了。因为兴奋，又有点儿紧张。但她6点就起床了。为了让自己精力充沛，她先静坐冥想，再跑了会儿步，练了会儿体能，简单吃了点早饭，再化了淡妆，拿上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的东西，检查了两遍才出的门。

　　何韫青不是第一次见到沈虹沈远姐弟，但却是第一次，和他们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在一起开会、学习、研讨。

　　她很喜欢他们的编舞，很想有一天能和他们合作，现在这一心愿就要实现了，她还觉得恍如梦中。

　　好几轮的剧本围读、试装、学习……紧接着是定妆、学习、排练……认真专注地做一件事，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定妆照和定妆视频一出，就有一些舞蹈剧迷转发，网络上有了一些讨论量和热度。

　　大多数都是表示期待的评论，但也夹杂了一些孟洁瑜的“脑残战斗”粉丝的阴阳怪气、唱衰甚至辱骂，让主办方换掉何韫青的。还有极少数的评论在说何韫青水平不够，跳不了京北歌舞剧院的大型舞剧女主角，只能来跳一个市级排出来的舞剧的单元女主。

　　组委会收到这样的评论，刚开始也是有些担忧的。但是在工作组核心会议上，杜今越和方怀洲的支持，让领导们的疑虑、担忧全都消散了。

　　“艺术都是伴随着争议的，艺术家也是。连马克思都有人诋毁，更何况平常人呢？”

　　“因为韫青演了我们的宣传片，才有这么多前期热度，如果在已经定角之后再换掉她，绝大部分观众可能会有异议。而且会让那个候补的演员很有压力。”

　　一切工作继续忙而不乱地进行着。

　　杜今越本来不想让何韫青知道这些事，怕影响她的状态。但是这是信息时代，何韫青还是知道了，打听了一下，就知道是谁帮了她。

　　何韫青很是感激，找到杜今越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但杜今越却觉得何韫青好像太过看轻自己了一般，本来觉得这事儿不算什么，不需要让她知道，现在看来，她自己的心态才是一个比较需要重视的问题。

　　“韫青，我觉得你，好像不够自信。”

　　这话一出，像是一把冰冷的剑，直接刺向了何韫青的心，她毫无防备，丝毫没有察觉。

　　“不够自信”，这样的评价，何韫青很少会听到。

　　美丽的外表、卓然的气质、傲人的天赋，要是她说出这句“没有自信”，怕是要被很多人说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但在杜今越看来，何韫青就是不够自信，她也不足够相信别人。

　　“我们相信你的实力，才会选你来跳管道升，我们对你有十足的信心。既然我们邀请了你，就要保护好你，让你能专心完成这一项工作。你只需要管好自己的创作和表演，其他的，是我们工作组的事情。”

　　杜今越这些话，语气很平淡，但是落到何韫青耳朵里、敲到了她的心上。

　　有些暖，又有些疼，钝钝的疼。

　　“但是，有的时候，不是每个工作组都会用这样的处理办法的，我自己应该……应该去回应吧？”

　　杜今越知道这是她之前经历过那些不好的事情，让她会有这样的担忧：“以前有处理不当的，那可以当作教训，以后避免就行。你看，这一次不就处理得很好吗？我们挺可靠的吧？不是骗子吧！”

　　何韫青眼窝发热，扑哧一笑。她稳了稳心绪，看向杜今越，承诺道：“谢谢，我会好好跳的，不辜负你的期望。”

　　杜今越不想给何韫青增加负担：“我也是一个创作者，虽然编剧和舞蹈演员工作不同，但是我能理解你的那种痛苦，我才不要你有什么‘报答’心理，接着又自己给自己压力呢！我刚刚也说了，这是工作组该做的。”

　　何韫青感动道：“理解万岁！”

　　原来，自己被尊重、被理解是这么让人开心、开怀的一件事情呀！

　　旋即，何韫青又有些不解起来：“今越，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不要给自己压力、放轻松就好’这些话，为什么就是感觉没有听你的这么舒心呢？”

　　杜今越得意道：“那就证明我才是那个‘对的人’呀！一切都要讲究‘时机’的。这就是为什么大道理谁都懂，但就是过不好这一生。”

　　时机？

　　是了，时间会告诉我们一切答案。

　　何韫青的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如春风吹开的杏花一般。

　　“今越，能遇到你和大家，真好。”何韫青这话，说得很是诚挚，发自肺腑感谢上苍的安排。

　　杜今越对上何韫青的眼眸，浅浅一笑：“因为你好，所以你才会遇到我们。因为你好，所以你看到的我们也好。韫青，你要记得，你值得。”

　　好像，一切都是这么的好。

　　被信任、被保护，她可以专心在练功房排练、上台演出。他们呀，就像是和煦的风，吹开了她心底的褶皱。

　　何韫青晚上洗漱完毕，坐在镜子前涂面霜时，想到了今天杜今越说的话，她不由得扬起嘴角。

　　是呀，我值得。

　　躺在被窝里，整个人都像是浸在温热的水中，特别的放松和舒展。她很期待，明天的到来。

　　好像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没有对明天抱有期待和希望，觉得每一天都是一样，毫无变化、新鲜感。

　　现如今，她感受到了一种向上生长的力量，很充沛、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