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舞剧戏曲）》林西月

20、故人

　　江平生每次和她一块走，都不是真正的肩并肩，他经常是稍微慢她半步，这样她走在他前方一点儿，不用像肩并肩时候需要偏过头这么明显，就视线范围内能更多地看到她。

　　何韫青走出了好些距离，感觉到自己身边没有人，转过头去，才看到江平生还停在原地。他就安静地看着她，看到她转过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

　　何韫青稍微歪了歪头，问：“怎么了？”声音不算大，江平生听不见，但是靠着看她的唇形，读出了她的意思。

　　江平生没有回答，仍旧只是看她。何韫青更加疑惑了，招了招手，确认他没有出神。

　　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迈开步子走到她跟前。何韫青问：“你刚刚在做什么？有什么事吗？”脸上没有半点生气，很是平静。

　　“没什么。”江平生都觉得自己刚刚的动作有些无法解释，只能假装无事发生，二人一起并肩走向地铁站。

　　一站又一站，何韫青只是闭目养神，没有看手机。快换线的时候，江平生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韫青，你平时都是什么时候比较有空呢？”

　　“嗯？”她没有睁开眼，等他继续说。

　　江平生道：“你方便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去看看昆曲。你什么时候有演出，也告诉我，我买票去看。”

　　何韫青闻言睁开眼，对上他一双真挚的眼眸，有那么一瞬间，地铁行驶的声响和周遭的声音都往后退。

　　这是怎样一双眼睛呀！眉目含情，认真看向一个地方的时候，就感觉他是深情款款的，很让人误解。

　　“等忙过这阵子吧。演出也不是很确定，近期应该都没有。其他的倒是可以。毕竟毕业之后也没有在京北待这么长时间。有些地方倒是想再去走走。”何韫青想直接拒绝，但是二人就这么挨着坐，毫无回旋余地的拒绝太过了些。

　　江平生好像是料到何韫青会这样回答，倒也没有露出太多失望的神情，只是说那以后再看吧。何韫青点点头，尔后把目光轻轻地转向地铁路线图。

　　地铁快到站了，何韫青站起身，浅浅一笑：“我转线了。到了说一声。早点休息。”江平生点头：“好。注意安全。”

　　何韫青刚刚回到家，手机就开始震动，拿出来一看，是个未知的号码。她不知道是否要接，就点了静音，没有管。她把包放下，跟江平生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回到，接着赶紧去洗漱。

　　洗漱出来，手机又开始震动，还是那个号码。何韫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只是打招呼，等对方的回应。

　　“是韫青吗？我是卢开彦。”

　　这话一出，何韫青的脸和整个身子瞬间僵掉，后背开始发凉。

　　卢开彦，这三个字，有多少年没有听过了？
　　再听到，仍像当年让她心口一凉。

　　“韫青，我回国了，最近在京北。我们找个时间见一面吧。”

　　为什么，他这些话可以如此自然、平淡呢？

　　是应该平淡。何韫青自嘲地笑了笑，不平淡又能如何呢？

　　时隔这么多年，你还期待他会以怎样的语气跟你说话？

　　何韫青平复了一下心绪：“抱歉，最近很忙，没有空。而且，我们已经多年没联系了，也没有什么可以聊的。”

　　“韫青——”卢开彦温声打断她，“我有话想对你说。”

　　何韫青安静了下来，似乎再等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但卢开彦没有接着说，像是再等何韫青的回应。

　　沉默，让何韫青觉得举手机的手都有些发麻了。

　　“没有必要。以后也不用找我了。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挂了。”她压着心中翻腾的情绪，尽最大的可能让自己的语气自然冷淡。

　　迅速挂断电话之后，她又把那个号码拉黑了，还把手机调到了勿扰模式。

　　江平生的微信消息还没有点开，但她一想到刚刚的卢开彦来电，就不想再回复了。

　　这一夜，何韫青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了她和卢开彦的事。在梦里，她哭得非常伤心，而卢开彦的妈妈却一再数落她，把卢开彦拖走。再后来，卢开彦也对着她冷笑……

　　何韫青从睡梦中惊醒，回魂看清是自己的房间后，才喘着气垂下头，跟自己说这只是梦。

　　何韫青连着好多天都是开的勿扰模式，也不怎么看手机，就专心练自己的舞。但她心中有隐隐的担忧和恐惧，她害怕卢开彦会到京北歌剧舞剧院来找她。

　　既然他能找到她的电话号码，那就证明他知道她的近况，知道她目前在京北、在做什么。

　　休息间隙，何韫青看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用怕，你现在不再是十三岁的连韫青了，你不用担心被谁指责、被谁抛弃。

　　时间在专心排练时总是会溜得特别快，一晃又到回家的时间了。何韫青收拾好东西往门口走，远远的就看到好像是金主任和一个人在门外聊天，那个人有点儿面熟。

　　越走近，她越觉得那个人有些熟悉。

　　她一步一步向前，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直到看清楚了那张脸，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卢开彦这是也正好转过头，看到何韫青立在不远处，他嘴角含笑望向她。她本想转头回去，但金主任冲她招招手，大声道：“韫青，快过来。”何韫青这下不得不走过去。

　　“主任。”何韫青打了个招呼。金主任笑眯眯地说：“你男朋友来等你下班呢。我不打扰你们小年轻去约会了。”

　　何韫青赶紧撇清关系说：“主任，我和他不是……”

　　金主任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我懂，小伙子你继续加油。韫青啊，这么好的小伙子，可不要错过了哟！”说完还给何韫青递了个眼神，让她加油的意思。

　　何韫青非常无奈，只好沉默不予以应答。

　　金主任刚走，何韫青就赶紧离开，并没有理会一旁的卢开彦，因为她不想和他有任何交流。

　　但她仅迈出两步，胳膊就被拉住了。“韫青，我们谈一谈。”

　　在大门口，人来人往的，和一个男性拉拉扯扯，肯定会惹人非议；况且他都找到这儿来了，想来她是必须要和他说清楚一些了。

　　“松开。松开再说。”何韫青转过身，和卢开彦面对面站着。

　　多年不见，一个清俊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健硕的成熟男人。他眼睛很坚定地看着她：“好，我保证不会打扰你很久。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下吧。就在这附近，你看可以吗？”

　　何韫青刚想回答好，但是身后一声“韫青”响了起来，那是江平生的声音。

　　何韫青转过头去，看到江平生就在她两步之外。

　　江平生看到何韫青和她跟前的那个男子，微微一顿。他站在何韫青身边，二人之间的氛围说不上的诡异。

　　“平生，你怎么来了？”

　　那人也看向江平生，打量了一番江平生的脸，目光交错，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让江平生感觉怪怪的。

　　江平生答道：“今天刚好在附近有事，就想来看看你下班了没有，有没有空一起吃晚饭。”其实他昨晚跟何韫青发了微信，但是她没有回，而且今天也没有回复，他怕她出什么事情。

　　何韫青好像想起来了：“不好意思！你昨晚给我发过消息了，我忘记回复了。没事，现在下班了，我们可以去吃晚饭。”她好像得救一样的表情，赶紧大踏步地向江平生走去。

　　卢开彦了然一笑，看着何韫青和江平生离去的背影，没有出声挽留。他知道自己现在如此贸然来找她，必然会遭拒绝的，但是没有关系，他还有时间。

　　看着何韫青握住自己的手腕，江平生惊喜又错愕，懵懵地跟在她身后一些。

　　待他反应过来一些，问道：“那是你朋友吗？不用打个招呼吗？”

　　“不用。”干脆、果断又冷漠。

　　江平生还是不受控制地回了头，看向那个人，觉得他长得有点儿像自己，而且他看向何韫青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怎么形容那种眼神呢？粘腻的、怜惜的、甚至带着一些些占有性的感觉。江平生不由得去猜他和何韫青的关系，兴许是她的追求者。

　　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何韫青这才松开江平生的手腕。江平生抬起来一看，竟然泛红了。

　　何韫青顺着他的动作，看到了他的手腕被自己握得这么红，这才从自己的情绪中走出来。

　　她带着歉意：“疼不疼呀？你刚刚就应该叫我松手的。”

　　江平生摇头：“皮糙肉厚的，不疼。刚刚那个人，他骚扰你吗？所以你才走这么快。”

　　何韫青垂下眼眸，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不知道怎么说。”江平生见状，觉得事情可能很复杂，怕她说出来的话是自己不想听到的，就顺势说：“那就不说了。我们去吃什么？”

　　何韫青有些心虚道：“你想吃什么，我请客，不好意思没有回复你的消息。”

　　这一顿饭，何韫青心不在焉，就算江平生跟她说什么，她也在认真听、作答也不敷衍，但他看得出来，她其实在想一些别的事情，极大可能就是刚刚那个人。

　　江平生的心底泛出一阵酸涩感，她明明就坐在自己对面，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但是他却觉得和她离得那么遥远，仿佛她是梦中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