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舞剧戏曲）》林西月

19、火锅

　　江平生最后选了潮汕牛肉火锅，同时满足他们两个人的需求。

　　为了节约时间，他们打车过去的，结果还是没有幸免，堵车了。车停得有点儿久，何韫青坐着坐着就开始有些犯困，眼皮很重，不由自主地往下坠，头也往下沉，向旁边倒。

　　不知不觉，她的头就向他那边靠了些，江平生感觉到了，稍稍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的脑袋能靠到他的肩膀上。

　　其实二人中间还离得挺远的，但只是有了那么一个小小的支撑点，何韫青的头就平静地靠在那里，不再晃动。

　　江平生不敢动弹，也不敢侧过头来看她，连呼吸都变轻了，生怕呼吸的起伏稍大一些就会吵醒她。

　　周遭的声音很近也很远，他的世界仿佛就只剩下小小的车后座一般。

　　车流得以挪动，司机起步，汽车的响动让何韫青猛地坐直，尔后发懵地看向周遭，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车上，要和江平生一起去吃晚饭。

　　何韫青面带歉意，尴尬地笑道：“不好意思睡着了。”脸上还晕开了一抹因为羞怯泛起的粉红。她没等江平生回答，就不着痕迹地看向窗外，江平生也不好做什么“正式”的回应。

　　何韫青看着窗外暮色渐渐浓了起来，灯光慢慢亮起，一下子，仿佛他们在人间烟火中路过。

　　到店之后坐下点菜，何韫青觉得自己什么都想吃，但既然说了要请客，自然是要江平生先点。

　　“你先点，点你想吃的。”
　　“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嗯……都行。”何韫青听到他说要吃潮汕牛肉火锅的时候，就知道他算是迁就她，不吃容易发胖的，那她就没必要在点菜的时候多做限制了。

　　江平生点点头，拿起手机扫码点了几个菜：“你看看再加点什么。”何韫青看到他点的真的不多，就再加了一盘五花趾：“先吃，不够待会儿再点吧。你不点饮料吗？”

　　“不了，就喝茶吧，感觉突然回到京北，好像还不习惯了。有点太干了，嗓子有点痒。”江平生自嘲笑道。

　　何韫青这才听出来，江平生的嗓音是比在之前听起来的哑了些。

　　“那你少说点话，多喝点水。”何韫青这话说得又平又快，像极了老师给学生下命令，反应过来语气好像有点儿怪，她连忙咳了两声掩饰尴尬，“咳，咳，我之前刚到苏城也是，在北方久了，再回到江南会觉得那边很潮湿。”

　　“你之前巡演不也会经常去南方吗？”

　　“那不一样，巡演顶多就一个城市待几天，有时候就是彩排加演出，两天就走，精力都在舞蹈上，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离开了。”何韫青回答完，才后知后觉，江平生怎么知道自己巡演经常去南方呢？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何韫青喝了一口水，赶紧转换话题，不然显得好像自己对人家完全不关心，就不太好了。

　　江平生笑道：“快一周了吧。”

　　“你之前不是说想再多待一阵子吗？”何韫青好像记得张琳说过，这话是江平生跟他的好朋友聊语音通话，被徐子恒听到的。

　　江平生露出疑惑的神情：“我跟你说过吗？”江平生思前想后，好像都没有跟她提过。

　　何韫青顿了顿，脑海中浮现的是闲聊的时候，张琳无意中提起的，但是也不敢确定，于是摇头说：“那可能是我记岔了。”

　　江平生其实原来是想多待一些时间的，但是得知何韫青来了京北，不知怎的，也赶紧回来了。

　　“你现在在忙什么呢？来京北比赛还是？……”江平生边说边拆开筷子的包装，然后给何韫青递过去。她还有些疑惑的神情，但是江平生的手就停在半空中，用眼神示意她接，她也只好接过。

　　何韫青其实不是很想聊《李清照》这部舞剧，因为很可能跟她无关，不是很有把握的事情，她觉得和眼前这个不算师弟的师弟，好像说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何韫青换了个说辞：“算是来学习吧。这次学习要阶段性考核，前段子因为回南方，丢了蛮久的，要赶紧练。”这话不假。

　　“你手的伤好全了吗？”江平生给自己拆了筷子，又倒好了水，给何韫青挪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手上有伤？”何韫青这才想起，在南浔时，他好像也问起过她的手。但她谁都没有告诉，包括连云舒、张琳以及余老师，因为那只是小伤，完全不需要跟人说。

　　江平生很自然地说：“之前有看到你按手腕和手臂。”虽然她那时也是转过身去，不让人看到，稍微舒缓之后立马就转了回来，但他还是看到了她脸上痛苦的神情。

　　“不碍事，老毛病了，不影响的。”何韫青不可能跟他说，有什么高难度动作的时候要小心，或许还会有二次伤害这类的话。

　　江平生看出来了何韫青好像不愿意聊这些，这时候服务员也端着锅底过来，正好就此打住。

　　何韫青问：“你现在是复学了吗？”
　　“对，最近在学<西厢记>。”

　　何韫青歪了歪头：“有红娘对吧？崔莺莺和张生的故事，我没记错吧？”仅次于《牡丹亭》的重要昆曲剧目，她还是记得的。蓦然回忆起来那段学戏文的时光，她的眼眸中都泛起了柔光。

　　“没记错。我们之前就学过，但是这次魏老师让我重新学，教得特别仔细，掰开揉碎了跟我讲。”

　　汤底渐渐沸腾了，水汽弥漫在二人中间，灯光本就柔和，现在更显得雾蒙蒙的。

　　何韫青这张美丽动人的面庞，隐在水雾中，有种朦胧的神秘感，江平生一时看呆了，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她，直到何韫青看向他，清咳了一声。何韫青以为他只是想到学戏出神了，没有往旁的想。

　　“你要喝点汤吗？”她把小碟子里的芹菜碎往空碗里放了些，然后用勺子装了一勺清汤往碗里放。

　　江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一半是因为刚刚的失态，一半是因为她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失态。

　　她边把牛肉下到锅中的大滤勺边问：“魏老师对你还是很严吗？”

　　江平生拿起公筷去搅动大滤勺：“他就没有不严的时候。不过严一些也好。好了，可以吃了。”刚刚这盘是嫩肉，10秒就涮好了的。

　　何韫青赶紧把大漏勺架起来：“吃吧。”

　　吃饭的时候，他们二人都挺安静，想到什么就聊两句，也没有什么特定的话题。牛肉鲜嫩爽口，何韫青觉得一天的疲劳好像减轻了许多，整个人都舒展开来的感觉。

　　何韫青对江平生说：“你嘴角沾了点酱，左边。”说着还指着自己的左嘴角。

　　江平生看了看她的手势，然后拿起纸巾轻轻地擦了擦。何韫青就这样看着，突然发现，他的手指真的好长。

　　江平生感觉到何韫青的目光落到他的手上，便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手，确认上面没有东西：“你是在看我的手吗？”

　　何韫青诚实地点了点头：“对。”“有什么问题吗？”江平生觉得她看的时间好像有点儿长了。

　　何韫青摇头：“没有问题。你的手好长啊。”听完，江平生放下筷子，举起右手，伸向她。

　　何韫青对他这一举动很是不解：“做什么？”

　　“比一下，看到底长多少。”江平生露出了像是孩童般纯真的目光，笑意盈盈地看向她。

　　何韫青被逗笑了，慢慢伸出手，像是不太情愿的感觉。她的手慢慢靠近，停在大概还有1厘米的距离，就没有再靠前了。

　　他的手很大，手指比她的足足长了将近一个指节，骨节分明，匀称纤长，手背的血管微微凸起，动静皆宜。

　　这双手，无论是拿着风流俊公子的折扇还是握剑持枪，都很好看，让人赏心悦目的。

　　何韫青快速地收回了手：“快吃吧。不然待会儿回去太晚了。”

　　“我送你，不用担心。”江平生接得很自然，但何韫青却拒绝了。

　　“不用送。我不是催你的意思，慢慢来。”她脸上有点尴尬的笑，江平生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只是笑笑，夹起青菜往碗里放。

　　何韫青见江平生没有情绪不好，这才放下心来。

　　结账的时候，江平生没有跟何韫青抢，因为这回抢了，估计就没有下回了。

　　二人走到路边，看到月亮慢慢升了上来，

　　“最近天气还挺好的，月亮都看得很清楚。”何韫青仰头看向月亮，脸上映着路旁的路灯光、周边商铺的灯光，神情温柔，看得他心中一软。

　　“韫青。”
　　“嗯？”何韫青应了一声，像是在等他后续的话，但是迟迟等不到，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他。

　　但江平生立马也抬起头看向了月亮。

　　“什么？”
　　“没什么，忘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说，不能说。

　　月亮离我那么远，可是我怎么觉得都比不上你离我的距离呢？

　　何韫青点头：“哦，那走吧，去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