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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还清 大张旗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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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郎君,这是我娘,我们今天,是来延福寺……还钱的。”
铺子里只有钱兵,倒没看到魏娘子。蔺春来和钱兵打了招呼,又说明了今日进城的意图。
俞大娘有些不高兴,还钱这事,咋还能告诉别人?况且这钱郎君,又是谁?
“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钱兵早在看到姑嫂二人身后跟了一位大娘,便猜到了。蔺春来和冯五月和他两口子相熟,他知道二人是姑嫂。那跟在后面的,还能是谁?瞧那与冯五月有几分相似的脸,自然只能是冯家的老婆子,冯五月的娘。
“钱郎君果然眼毒。”
蔺春来听这话,便知道,自己可能猜中了。
她直接问:“我们要还钱,寺里的知客僧却说管账目的人不在,要我们过几天再来。可今日,不是地藏王生辰吗,寺里这么忙,直岁僧,不在寺里坐镇吗?”
“胡娘子你有所不知,你们啊,被骗了。他们这是,故意搪塞你们呢。你们要是信了,过几天,他们还用同样的借口打发你们。总之,就是不让你们还钱。”
钱兵一听就明白了。
他的铺子就在这附近,类似的事见多了,也听得多了,自然知道,寺里的把戏。
“那怎么办?”
俞大娘一听就急了。
原本她还对这位所谓的钱郎君有些排斥,毕竟,青天白日的,冒出一个人,还是个男人,这男人和蔺春来相熟,她哪能不警惕。
可对方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她仔细一想,明白了。若今天不是地藏王生辰,也就罢了,她才不信这钱郎君的话。
可,地藏王生辰,寺里忙得不得了,管事的直岁僧,他不在寺里坐镇,还能去哪?要是那话是搪塞他们的,便是,想要拖着她们,到下个月,下下个月。债没还上,利钱越来越多,要还的也越来越多。
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呸!枉他们也是出家人呢!”
“出家人也得吃喝拉撒,寺里嚼用不也得用钱?”
钱兵这话倒不是为寺里开脱,但他毕竟是卖香火的,也不好多说什么。见蔺春来面色凝重,刚想说,干脆你们就守在大雄宝殿前面,直岁僧总不可能一直不出来,便听到:“不知钱郎君这里有没有托盘,再有便是,如果有红布,借我一块,没有的话,红纸也行。”
“托盘,有的,红布没有,但红纸,倒是多得很。”
钱兵很快就转身拿了托盘和红纸出来。
俞大娘好像猜到要干什么了,就连冯五月也紧锁着眉头,目光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那托盘和红纸。
“喜君。”
俞大娘心头一颤,有点想打退堂鼓。
愤怒归愤怒,那会她一肚子骂人的话,可最后,怕得罪神佛,也只敢在心里骂,没敢说出来。蔺春来要干啥?傻子看不出来!好,你不让我还钱,我非要还。我不仅还,我还大张旗鼓的还,到时候,难道当着信众的面,你还不叫我还?
这法子,可能还真有用,可,会得罪神佛吧,也会得罪寺里吧。
“咱们要不还是……还是回去吧。”
“娘。”
蔺春来叹口气,“咱们昨天不是说好的吗?”
今天要是不还,这债,就再难还清了。
“可……”
俞大娘左右为难,一方面,心里有个声音说,去吧,走完这一趟,身上再没有债。另一个声音说,你活腻了,想得罪寺庙吗?
“只是还钱,不说什么出格的话,寺里不至于跟你们过不去。出家人,毕竟是以慈悲为怀,今天又是地藏王生辰,寺里人多呢。”
钱兵一句话将俞大娘心里的害怕打消了不少。
俞大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捏紧拳头,终于下定决心:“去,现在就去!”
蔺春来等的就是这一句。
她没急着把钱拿出来,而是等到了山门,先将二贯并五百五十二文放在托盘上,之后,在上面盖上红纸,又将托盘递到了俞大娘手上。
俞大娘感觉自己的的手僵硬的抓着那托盘两头。红纸的两端也在她的指头下,快要按出裂缝。
脚下的路,明明不长,可,脚步却有些僵硬。
“娘,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钱来得干干净净,还钱,也还的正大光明。我们没偷没抢,过了今天,就彻底没有债了。”
蔺春来走在后面,声音清脆。
俞大娘步子顿了一下,“是呢,咱这钱来得干干净净,这些年,我还的每一文,都干干净净。”
她身子挺直了,再抬脚,不再犹豫。
到大雄宝殿前面,人头攒动。因为地藏王生辰,寺里本就比平时热闹。寺里小沙弥报与知客僧和直岁僧,直岁僧没敢出头,知客僧着急忙慌往大殿去。
“信士俞巧儿,今日特来清偿永兴十五年六月初三所借贵寺剩余本金与利息,共二贯并五百五十二文,请寺内师傅按契收取。”
俞大娘迎着众人目光,不见退缩。她声音洪亮,本就是做惯了农活的,又自有一股平稳气息。
知客僧心里不快,可,事已至此,只得摆出一张笑脸,口头说了些若家里无法周转,不用这么急着还钱,你是个遵守承诺的,地藏王菩萨看到了之类的话。最后,话锋一转,打发人去看看,直岁僧外出有没有回来。
再之后,小沙弥来来回回,不一会儿,直岁僧就出来了。双方又客气一回,当着所有信众的面,直岁僧让人收了钱,把那张借钱的契据还给俞大娘。
俞大娘当场销毁,将其投进香火炉里。随着火苗熊熊燃烧,那张契据在香火炉里化成了灰烬。
俞大娘一言不发。
出了山门,依然还不说话。冯五月本来以为,还钱的事解决了,心头大石头落定,总算有心情在县里好好玩一玩了。可,俞大娘压根没点笑意,她甚至,依然心事重重。
“娘,你怎么了?咱们不是已经把债还清了吗?为什么,你还是不高兴?”
“我高兴,我哪里不高兴。”
俞大娘勉强挤出一抹笑来。
又说:“我想回去了,你们随便在城里逛逛,早点回来。”
“咱们一起回去吧。”
蔺春来出了声。
俞大娘也没心思和她多说,冯五月也不反驳。一行人就这么,又往回去走了。
回去的路上,俞大娘依然一言不发。可,快到石公村村口的时候,她却指着大路方向,说:“从那里走。”
冯五月有些疑惑。
蔺春来也没反对。
一家人平日里几乎都不从大路走,大路是通往村里的主路,也是最热闹最容易碰到熟人的一条路。从大路走,得先路过一片田地。
石公村人,以种稻为生。稻子收割后,也有种麦子的,但麦子不多。
蔺春来平日里没注意田里情形,只知道,上回小阳山开放,正值插秧的时候。当时俞大娘还说,有的人家,人家秧也不插了,等着上山捡好处。
秧苗五六月插下,到现在,已经长得膝盖那么高了。绿油油的叶子好像一根根细长的剑,带着股锐气,往上,冲击着云和雾。风一吹,稻田更是翻起了波浪。
俞大娘停下了脚。
“最开始拿地抵押的时候,还有些舍不得,只是心里还抱着几分侥幸,总以为,钱能还清,地也能回来。可后来,钱,越还越还不清,地,也没回来。”
“你看那里,那里,原本就是我们家的地。我们家本来有五亩地,其实也不止五亩。长庚他爹在的时候,一共有十几亩,但等到他爹长大,分了家,就只剩五亩。后来兄弟们死的死,长庚他大哥死了,他爹跟着也死了。再后来,长庚病了,五亩地,为了救长庚,抵出去了。”
“家里实在穷,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了。那些年给长庚他哥治病,把家里掏空了。陈有明是延福寺的净人,说是,寺里有香积贷,他们借给我香火钱,我拿地当抵押。保人,不想找村里的,让人家笑话干什么?亲戚,早都没了,东家,那做活的东家,找人家,不合适,也不想让人家笑话。最后竟然是寺里充当保人,帮着把钱借出来了。”
“我跟他们签了典契,说好三年,钱还不上,典卖变成绝卖,听任寺庙管业。三年到了,钱没还上,寺里就把地拿走了。其实那几块地挺好的,若是好好种,能种出许多粮食来。”
俞大娘目光中带着留恋。
虽然她没指出来是哪几块地,可蔺春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便知道,是哪几块。
她目光同样看向远处的那几块地。
只见那地和近处的一样,绿油油的,在风中泛着绿色的波浪。地里头,也种着谷子,谷子长得,好着呢。
“都说土地是最不会辜负人的,长庚他爹在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这话没错,土地不会辜负人,也只有土地不会辜负人。只要你踏踏实实,辛苦肯干,土地一定会回报你。可我……我……还是没留住。”
俞大娘眼中滚滚热泪顺流而下。
她捏起衣裳的一个角,低下头,两只眼睛来回在上面蹭。好不容易将脸上的泪擦干,攥着衣角的手放下,新的眼泪却又悄悄溢了出来。
“走吧,已经不是我们的地了,回不来的东西,莫看,看了,伤心。”
她松开手里衣角,转过身,步履缓慢往家里走去。
蔺春来默默跟上。
冯五月也抹一把眼泪,一言不发跟上。
一路倒没碰到太多人,只族长媳妇,其他两家的媳妇,别的,便没了。俞大娘已经恢复原样,还同几人打了招呼。
可冯五月,却心不在焉,像是,心里藏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