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娘子种田养家日常》枕梦馍

31、内情 六十六块肉

　　韩玉果从来没与人红过脸，陈水生也不是个会与人发生冲突的，不然也不至于明明姓陈，是正儿八经的陈家人，一家人却被“发配”到了村子最偏僻的西边。

　　两口子都是老实人，又都沉默寡言，甚至说一句谨小慎微都不为过。如此妥帖的两个人，此时竟然吵起来了？

　　蔺春来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对着冯五月使了一个眼神，正准备往后撤。孰料，陈银花从屋子里出来，正好瞧见二人，隔着门就唤：“喜君婶婶，五月！”

　　她这一嗓子，屋里的声音便停了。

　　“爹，娘，喜君婶婶和五月来了！”

　　陈银花又对着屋子里喊，许是有些急了，声音也有些发急。

　　韩玉果从屋子里迎了出来。

　　她面上倒瞧不出来什么，只是眼见着，整个人似乎有些低落。

　　蔺春来只当作不知，因要还麦芽糖，不好站在门外，便打了声招呼，稍微往门里去了几步。

　　“先头便说了要还麦芽糖给玉果嫂子，这不，刚做好就拿过来了。嫂子你点一点，看看够不够数。”

　　“长庚媳妇。”

　　韩玉果想说什么来着，可，最后啥也没说。

　　蔺春来也不客套，将那把数好了的麦芽糖一股脑塞到了她手上。

　　“还了糖，我这心里就了了一件事。我和五月这就回去了，不打搅嫂子了。”

　　又招呼陈银花：“银花，得空来玩啊。”

　　“好。”

　　陈银花应下，神情倒没有平时那般愉悦。

　　等姑嫂两个走了，韩玉果点了点还回来的麦芽糖，面上神情突然一变。她急忙跑出去，结果姑嫂两个哪还见人烟。

　　连忙奔到冯家门口，结果冯家大门上上着锁，姑嫂两个不知道去了哪里。

　　没办法，她只得捧着那把麦芽糖又回了家。

　　而此时，正往村子更西边去的蔺春来和冯五月两个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冯五月道：“嫂嫂，我刚才偷偷给了银花一颗麦芽糖。加了碎果干的麦芽糖。”

　　“真巧啊，我刚刚，也多给了银花娘三颗麦芽糖。”

　　蔺春来轻车熟路接话，冯五月便转过头。两个人面面相觑，扑哧一声，同时笑出了声。

　　“嫂嫂你真好。”

　　有借有还，还的时候还多还了几块。

　　“你也好。”

　　小朋友吃东西会给最好的朋友分享，所以冯五月，也是很好的小朋友。

　　“嫂嫂你总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冯五月翘起了嘴，显然，心里是极开心的。

　　“哦，对了。”

　　冯五月想到刚才在银花家门外听到的零星字眼，连忙道：“玉果嫂子和水生哥应该是为了六十六块肉才起了争执的。”

　　“六十六块肉？”

　　蔺春来支起了耳朵。

　　“啥叫六十六块肉？”

　　银花家要买六十六块肉了？

　　“我们三山镇有个风俗，嫂嫂你还不知道。六十六块肉，是给过六十六岁生辰的老人准备的添福礼。镇上的老人到了六十六岁，家里的姑娘或儿媳就要准备六十六块肉了。说是六十六块，其实是六十八块，全部切成骰子大小，一块敬天，一块敬地，剩下的六十六块，过生辰的老人一个人全部吃下。”

　　“那，家中要是没有女儿或儿媳的呢？”

　　蔺春来觉得这个风俗倒是有趣，此六十六块，竟然不是她想的那个六十六块。她想的那个六十六块，得杀一头猪。

　　一头猪，那得富得流油的大户才买得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个许多人连饭还吃不饱的时代，纵然六十六块是骰子大小的六十六块，能买得起的，家里也算殷实的了。

　　可银花家怎么会和六十六块肉扯上关系？

　　“银花家不是没老人了吗？”

　　记得许久之前俞大娘顺口提过，银花爹三代单传，传到银花爹这一代，再往下，竟然只得银花一个姑娘。

　　一个姑娘，族里哪当回事。再加上陈水生夫妻两个性格沉默，于是在族中越发成了边缘人物。

　　既然家里没老人，何必关心六十六块肉？

　　“嫂嫂你有所不知，这六十六块肉，不是给旁人的，是给陈家的族长的。那老族长马上要过六十六岁生辰了。”

　　“族长过生辰，族里的人也要合力买肉？”

　　蔺春来这下弄明白了，合着家里的老人得伺候，族里的耆老还得伺候。家里没老人，可不代表拍拍屁股不用管事，耆老们过生辰，族人都得有所表示。

　　陈水生姓陈，怎么着，都脱不开去。

　　“我前几天就听到虎子说，他家要买肉。族长过生辰，族人都得有所表示。今年为了表示大伙的心意，大家伙合起伙来，给族长买六十六块肉。这么大的。”

　　冯五月边说边用手比划。

　　蔺春来心说，怎么不直接买一头猪呢。在猪身上划拉几十刀，六十六块，还可大可小呢。

　　“水生哥这几年不大爱在族里走动，可玉果嫂子又是个胆小的。这次肯定是玉果嫂子想跟大伙一起出钱，不想惹了族长不快，但水生哥不愿意。”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蔺春来叹气，此时竟然有些庆幸，还好冯家是外姓人。不然就得被迫当冤大头，钱是出了，到时候，美名反而是出头的跳得最起劲的人得了。

　　……

　　两个人一路闲聊，走了不知许久，总算找到了一片竹林。幸运的是，竹林是无主的野竹林。

　　蔺春来带了砍刀，当机立断，挑了几根长得漂亮的竹子砍了。想着拖回去也不方便，干脆就地砍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

　　冯五月已经看出来了，那一小段一小段的竹子，是用来当盛饮子的杯子。

　　“嫂嫂，咱们若用竹筒当杯子，那饮子还是两文钱一竹筒吗？”

　　“不带竹筒，现场喝的，还是两文。用竹筒带走的，加一文，三文钱一筒。刚才我们不是还做了麦芽糖吗，若要额外加掺了果干的麦芽糖和。”

　　蔺春来顿了一下。

　　罢了，东西还没做出来，等做出来再说，便改口：“若要额外加掺了果干的麦芽糖，再加一文。”

　　走这么一趟可不容易，等竹筒做好了，带到镇上，饮子也能打包带走了。可惜小料还是不够，种类也太少。她得赶紧忙完回去，把糯米锅糍做出来。

　　砍完竹筒，姑嫂两个抱进勾篮里。沿着原路返回，走到常去的小河边，又在河边找到了几丛芦苇。

　　芦苇的杆子是空心的，同样砍下来，切成一小节一小节的，便能当成吸管。

　　到冯家门口，夕阳已经铺满了整个天空。

　　隔壁徐家院门正好打开，冯五月吓了一跳，待看清人，方松了一口气。

　　是徐梅丫，不是二房的人。

　　两边打了声招呼，蔺春来开了门，冯五月跟在后面进去。将东西放下，蔺春来赶紧奔到灶房里。

　　灶台上，没用完的糯米饭还是温热的。

　　走之前锅里掺着水，糯米饭放在锅里，盖上锅盖。灶膛里余热未消，装糯米饭的饭桶甚至还有一点点烫手。

　　“五月，帮我烧火。”

　　“好。”

　　冯五月很快将火烧了起来，蔺春来三下五除二，洗了锅，等锅里水汽蒸干，觑着时候差不多了，将糯米饭摊开，好似抹腻子一样，压实均匀抹在锅里。

　　冯五月想说话，可，怕影响她，只得忍住。

　　渐渐地，粘稠细腻的糯米附着在锅面上，用铲子一铲，便轻轻松松铲下来一铲子皮。

　　一锅糯米锅糍，得铲好几下。

　　蔺春来不敢歇气，连着铲了好几下，才把一锅锅糍铲完。

　　加班加点，她又如法炮制。

　　就这么来来回回数十次，总算把剩下的糯米饭全部摊完了。锅糍薄薄的，刚出锅的是脆脆的，还带着糯米的清香和淡淡的焦香。

　　冯五月看着那小山一般高的锅糍，终于开口说话了：“嫂嫂，这是啥？”

　　“糯米锅糍。”

　　蔺春来放下铲子，捏了捏酸痛无比的胳膊。

　　腹内的馋虫被勾出来了，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拿出两个碗。捏了几块锅糍，放进两个碗里。又拿出之前做的麦芽糖，丢进碗里。

　　之后，将滚烫的开水倒进碗里。

　　麦芽糖渐渐融化。

　　本来还脆脆的锅糍哗啦一下耷拉了下去，有的甚至卷了边。

　　锅糍吸水变胀，霎时间，薄薄的锅糍片变得肥嘟嘟的。

　　“尝尝看。”

　　蔺春来端起其中一个碗，心里想着，虽然没有红糖，但，麦芽糖的味道应该也不会差。

　　她端起碗来，小小的吮吸了一口。

　　米香和麦芽糖香在嘴里发酵。

　　用勺子舀一勺泡胀的锅糍，嘴里糯唧唧，肚子里暖乎乎。吃到最后，已然有了饱腹感。

　　“嫂嫂，咱们能加进饮子里，去镇上卖吗？”

　　冯五月口齿不清，却第一时间想到了作为小料加进饮子里。

　　蔺春来放下碗，回她：“当然可以。”

　　她就是这么想的。

　　锅糍能泡着水吃，能泡着牛奶或者卖片吃，自然也能作为小料加进饮子里。这是她的一次尝试，正好，早先打听到，三山镇乃至整个高安县都没这吃食。到时候卖饮子，加一份锅糍，便多收一文钱。

　　“那会就说了，要还你零食。只是，没有果干，只能拿锅糍来还。你留一些，余下的，卖饮子的时候一并拿去镇上。”

　　“嫂嫂，不用给我，全拿去镇上吧。”

　　冯五月这会总算搞明白了之前蔺春来说的一会还她是什么意思，原来嫂嫂早有打算。不过，一听锅糍是要当作小料用的，她当即就不想留一些当零食了。

　　这些东西都能卖钱呢，多卖一点是一点。

　　“要是卖得好，以后还会做的。今儿初六，咱们初八再去镇上。之后，得等到十九。谢完灶，又逢观音诞辰，人正多呢。”

　　蔺春来交代了一回。

　　第二日，初七。等到中午村里人安静下来，人都睡下了，她往银花家去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