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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开张 心里美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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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春来在萌生卖饮子的想法之前,曾做过“市场调研”。那次在蛇王庙门口卖线香,她趁机跟人打听了,方知,原来高安县夏天有卖绿豆汤的传统。
说是绿豆汤,可简单,可复杂。
简单的,拿绿豆兑着水,放进锅里一煮,便能成一锅清爽解暑的绿豆汤。复杂的,说起来可就复杂了。
蒸熟的绿豆加糯米饭,再放入冬瓜糖,红绿丝,蜜枣,最后倒一盏清凉的薄荷水,便是一碗街头常见的绿豆汤。
更有甚者,还会往汤里额外再加入煮熟的乌米饭,又或者糯米饭,大麦仁。
除了绿豆汤外,镇上乃至县里,常见甘草饮,大麦茶,紫苏饮,薄荷饮。有时,街头也卖煎茶,不过价格要贵一点。再往上,更贵的便是米酒和葡萄酒了。
倘若各种饮子加了冰,价格便要更贵了。
蔺春来没打算跟风卖紫苏饮或者薄荷饮,她将主意打到了茉莉花上。之前茉莉花开过一茬,她将花采收后晾晒成了干茉莉花。
干茉莉花加炒青煮水,可成汤底。
单卖茉莉汤底,味道单调,幸亏手上又有梅子酱,杨梅酱和杏子酱。
薄荷已经疯长成了一片,拿来做汤底的点缀,正是合适。
“嫂嫂,咱们真要去镇上卖饮子吗?”
冯五月犹觉得像做梦一样。
明明最初蔺春来提出时,她是满口赞同的。可,被俞大娘泼了一盆冷水,冷静下来再想,又觉得,这事没自己想的那么容易。
她有些打退堂鼓,也担心蔺春来一时心热。
蔺春来道:“外头多的是推着车卖浆的叔伯阿婆,你只当,它是一碗茉莉饮。紫苏饮和薄荷饮都卖得出去,茉莉饮怎么会卖不出去?”
“那,嫂嫂只打算卖这一种吗?”
冯五月想了想,有一点被说服了。嫂嫂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她该相信嫂嫂的。
“暂时先卖这一种。”
蔺春来倒是想多卖几种,可手头只有茉莉花。茉莉花数量有限,可不是只能卖这一种。
“咱们先把茶底煮好,晾凉了再挑到镇上。到时候,我再带一个勾篮,里头装上碗和三罐酱,用扁担一并挑着,就行了。”
蔺春来掰着手指头算。
其实按照她原本的打算,最便捷也最省力的方式,是到了镇上再开火煮茶。可惜,现实条件有限,她虽然有一个手搓的小火炉,可,没有铫子。
就算有铫子,一铫子水能有多少?天气已经热了,外头卖凉茶,谁人有耐心喝热的?等一铫子一铫子水变凉,黄花菜都等凉了。
再者,第一铫子水,煮出来的茶汤,味道定然是最浓的。越到后面,茶味越淡。每一铫子出来的茶饮味道都不一样,这如何使得?
所以,没办法,她还真只能先将茶汤煮好,再挑到镇上去。
好在,家里的木桶小,提一会儿,再挑一会儿,倒也没那么费事。
又盘算,木桶用来盛茶汤,喝茶汤的容器,竹子怕是不行。屋后头原来柴堆里现成的竹子没几根,又是砍了多年的老竹子,不适合用来当容器。
那就只能用碗了。
镇上有取水的地方,洗碗不是难事。
“嫂嫂,咱们几时去摆摊?”
冯五月一听前头那话,心里更安定了几分。
蔺春来道:“宜早不宜迟,咱们明天就去。”
*
说了第二天要去镇上卖茉莉饮,前一天晚上,临睡前,姑嫂两个把该拿的东西收拾好。到了第二天,天不亮,两个人早早起床。
一个在灶前生火,另一个在灶上忙碌。
一小撮茉莉花,一小撮炒青,加了沸水一煮,渐渐地,茶味就出来了。锅里透亮的清水缓缓变成淡黄色,冯五月将火弄小了点。
茶汤煮好,用葫芦瓢舀出来,倒进木桶里放凉。
蔺春来去屋前摘了一把薄荷叶子。
正式出发,茶汤已经没那么烫了,用扁担挑上,另一头放上大勾篮。再把洗干净的碗装上,另外放上三罐酱。
冯五月背了一个小勾篮,里头放了一个小盆子,用来装水洗碗。
一路走走歇歇,到了镇上,天已经大亮。
蔺春来累得汗水如同豆子一般滚落,略作休息,赶紧跟蜂拥进镇上的人一并进去。至蛇王庙门口,两人分开。
按照前一夜说好的,冯五月去蛇王庙里头打水。
蛇王庙里有干净的山泉水,可以供外头的人随意取用。
蔺春来不敢耽搁,挑着担子,径直奔向镇上最大的粮铺。
今日六月初一,正是粮铺雷打不动进粮的日子。
到粮铺门口,装满了粮食的车果然已经停着了。约莫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卸粮,另有三个似铺子里的伙计在帮忙。
蔺春来找到一棵可以遮阴的大树,将担子放下。没急着将木桶盖子打开,而是先拿出了碗和三罐酱。
碗一共只有三个,一一摆开,占不了多少地方。
东西刚放好,冯五月也回来了。小姑娘端着一盆子水,着急忙慌快走过来。放下水,又赶紧将才洗过的薄荷叶子拿了出来。
“嫂嫂,咱们一会怎么吆喝?就说,卖茉莉饮子吗?”
“不。”
蔺春来看向不远处的粮铺,“不叫茉莉饮子。”
“那叫啥?”
“来一碗解暑的茶。”
“啥?”
冯五月一惊,“就叫……这个名字吗?”
“就叫这个名字。”
蔺春来一锤定音。
冯五月帮着舀一勺凉了的茶汤倒进碗里,“来一碗……”
呃。
她实在张不了口。
“来一碗解暑的茶!走过路过,都来一碗解暑的茶吧!喝完了,保管你神清气爽,充满了干劲!”
一旁蔺春来却已经毫无压力朗声喊了出来。
冯五月盯着她看,看了好一会儿,撇过脸,“都来尝一尝,来一碗解暑的茶!两文两文,只要两文!童叟无欺,第一个来的,可以不要钱试喝!”
粮铺门口卸粮的汉子闻声,其中一个对着这边招呼:“给我留一碗!”
“好嘞!”
蔺春来赶紧回应。
接下来,倒有人上前询问:“是什么饮子?”
一看,颜色好似茶汤,不像平时看到的饮子,便又奇道:“是茶吗?”
蔺春来含笑,“是茶。”
来人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蔺春来将试喝的那碗递上去,对方却摇摇头,不肯接。看样子,像是想喝,但害怕蔺春来骗他,喝了就得给钱。
“不要钱的。”
“我来!”
要留茶的那个汉子不知何时大步流星窜了过来,他先问:“第一个喝的,真的不要钱吗?”
“不要。”
蔺春来故意放开声音说了一遍。
那汉子便大胆接过。
正准备饮下,却被蔺春来拦住了。
“咋?你哄人的?”
汉子立刻就想放下碗。
蔺春来道:“大哥莫急,我只是想再给你加点料。你想喝甜一点的,还是酸一点的,还是,酸酸甜甜的?”
“酸一点的,大老爷们,才不喝甜腻腻的。”
汉子闻听是要给他再加点料,遂放了心。
蔺春来便拿出青梅酱,用筷子蘸了一小团,在汤底里化开。
冯五月及时递过来一片薄荷叶子。
薄荷叶子放在茶汤表面,汉子接过,笑着道:“这茶汤,倒是讲究。”
茶汤一饮而尽。
汉子舔舔嘴巴,犹觉得意犹未尽。
“你这茶,咋跟外头卖的不一样?别说,还挺好喝的。这叶子我也吃了啊,凉凉的,怪舒服的。再给我一碗,两文是吧?我还要刚才那个味道的!”
“好!”
蔺春来连忙又夹一筷子青梅酱,这次干脆也不重新拿碗了。就着汉子刚才用过的碗,又打了一碗茶汤。
汉子再次一饮而尽。
“娘子你这茶,实在新鲜。一口下去,人都精神了不少。对了,这茶叫啥名字?日后,你还来吗?”
“来的来的。”
蔺春来接过汉子递过来的两文钱,又回:“叫一碗解暑的茶。”
“这名字……倒有意思。”
汉子愣了一下,转身出去,回到粮铺门口,又不知同伙伴们说了什么。不多时,其他卸完粮的几人跟着涌了过来。
“娘子,给我也来一碗,就要刚才他喝的那个味道的!”
“我也来一碗!”
四个人,便是四碗。
一共又赚八文钱。
冯五月一边洗碗,一边用力对着还在观望的人吆喝:“叔伯婶子,阿公阿婆,尝一尝嘛。日头这么大,喝一碗凉快凉快。”
“不买不买,我们就看看。”
“是啊,我们又不卖力气,喝一碗白水就够了。”
“两文钱,太贵喽!”
一时无人上前。
蔺春来仍是笑,口中道:“阿公阿婆,咱这是今年新下来的炒青,花也是晨露里摘的花骨朵儿,不是那寻常叶子煮的,蜜也跟一般的蜜不一样呢。”
“你再瞧瞧,这嫩嫩的薄荷叶子,也是今早天不亮刚采的呢。”
“那……”
有人好似被说动了,犹豫了一下,“给我也来一碗吧!”
有了第一个人,渐渐地,第二个,第三个。
又三碗饮子卖了出去,共得六文。
人群逐渐稀疏,接下来,生意就清减不少了。冯五月先头不觉,等了许久不见有人来买,心头便有些急了。
蔺春来道:“别急。”
进粮的每月一号进粮,常买粮的得了消息,自会赶过来卖粮。现在,买粮的大户还没来呢。
她坐在树下休息。
过了约莫半柱香功夫,果然,络绎不绝的买粮人群踏入粮铺。
“来一碗解暑的茶喽!现摘的花骨朵儿,配了今年的蜜,保管你一口下去,美到心里!”
“两文两文,只要两文!两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蔺春来站起身卖力吆喝起来。
冯五月看着她,心说,嫂嫂咋会这么多词呢。
两个人一起吆喝,还真把买粮的人吸引过来了。兴许有粮油店的伙计打了保票,这回凑过来的人问了价,倒也不犹豫。
你一碗我一碗,又把路过的其他人吸引了过来。
六碗。
三碗。
五碗。
断断续续,二十二碗卖完了。
“一共赚了四十四文钱。”
冯五月心里美得很,一桶饮子能舀二十二碗,今天总共赚了四十四文。
“收摊了。”
蔺春来心里也高兴,来时一桶茶汤,回时一个空桶。总算省力多了。
捏了捏酸痛的甚至有点失去知觉的胳膊,她舔舔嘴唇,从桶里把最后几滴茶汤倒出来,和冯五月一人喝几滴。
“五月,你饿吗?”
冯五月犹豫了一下,点头,“饿。”
“那我们去吃饭吧。”
冯五月:?
*
一直到人在上次吃过的面摊前站定,冯五月还觉得,嫂嫂别是在开玩笑吧?
可,没开玩笑。
蔺春来就站在热气腾腾的炉子前,对着那煮面的老伯说了一句:“老伯,来一碗素浇面,这次要红汤。另外,再给我们一碗面汤,谢谢您嘞。”
“好嘞,您先随意坐,面马上就来。”
老伯点头,隔着热气,热情招呼着。
冯五月呆呆地被蔺春来拉到长条板凳上坐下,屁股刚一挨着凳子,她就好像被烧着了一样,弹了起来。
“嫂嫂,咱们当真?”
“当真。”
蔺春来指着老伯刚丢下去的面,“面已经下锅了。”
冯五月这才忐忐忑忑地坐下。
又吃面?
这次还是素浇面。
没记错的话,上次吃面的时候,好像听到其他吃面的人问价,阳春面是三文钱一碗,素浇面是五文钱一碗,雪菜肉丝面更贵,要八文,至于焖肉面,压根不敢想,要十二文一碗呢!
这次又花出去五文。
回去以后,该怎么和娘交代呢?
想到上次蔺春来多买了一点谷子,回去以后,俞大娘大发雷霆,冯五月心里就沉甸甸的。这次是五文呢,一次就花出去了五文,娘知道了,那还得了?
可是,嫂嫂应该也饿了吧。
挑了那么重的一桶茶汤,走了那么久的路,她都抹汗了。当时嫂嫂停下来歇气,汗水不要钱一样从额头滚落。
茶汤是嫂嫂煮的,也是嫂嫂卖出去的。
心中天人交战半天,最终,对蔺春来的敬重和信任占了上风。冯五月决定,就不说了吧,先让嫂嫂吃饱吧。
面很快端了上来。
老伯还记得姑嫂两个,道:“上次送了姜丝,这次可就不送了哦。但面汤还是管够,不够喝,只管张口。”
“好嘞!”
蔺春来笑笑,将面拨了一半到另一个空碗里,之后又把里头的素浇头拨了一半,同样夹进碗里。
“五月,吃吧。吃完了,咱们还有其他的事要做呢。”
冯五月心头狐疑,有心张口问,却见她已经低头吃起了面,便只得住了嘴。
素浇素浇,顾名思义,乃素菜为浇头。晒干的黄花菜,切成条的菜瓜干,再有那年前晒干的竹笋片,另外加几块筋道的豆腐块,一样样铺开在碗里,霎时间,碗里就颜色鲜明了。
黄花菜和菜瓜干已经吸了汤汁,逐渐舒展开来。竹笋不再硬邦邦,豆腐颤颤巍巍,一筷子戳下去,便裂开成好几瓣。
夹一瓣放进嘴里,入嘴先是红汤鲜甜的味道,之后才是豆腐本来的味道。
蔺春来边轻轻吹气边将豆腐咽了下去,吃完豆腐,又夹一筷子黄花菜。黄花菜耷拉着脑袋,叶片已经散开了,花蕊已经提前摘掉,入嘴又是和豆腐不一样的纤维感。
再看冯五月。
冯五月也正在吃豆腐,豆腐吃急了烫舌头,她正一边嘶嘶嘶地哈着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豆腐块。
食客来来往往。
人群走走停停。
咕噜咕噜。
冯五月将碗底的汤喝尽。
她又再一次,将碗里的东西全部吃完了。
老伯送来的面汤也已经放凉了,此时再喝面汤,倒没有第一回喝时那般急切了。冯五月暗骂自己,果然是日子好起来了,上回喝起面汤,自己喝太快,还呛了一回。
这次,竟然对面汤,没那么渴求了。
面汤喝毕,再略作休息,便该起身离开了。两个人餍足,起身的动作都往日里慢了不少。
蔺春来挑起家伙什,“去集市喽。”
冯五月这才想起来,刚才吃面前,嫂嫂说了,还有事要做。可是,去集市干什么?难道,嫂嫂又要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