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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后生 过了今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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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嗝!”
冯五月打了一声响亮的嗝。
她这才回过神来,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刚才,她吃得太着急了,面汤都喝了整整两大碗呢!吃面喝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恍似眼睛里只有那碗面。
可此时,面吃完了,清醒过来,她又有些懊恼。一碗面三文钱呢!
刚才,她把三文钱花掉了。虽然嫂嫂也吃了面,可要不是为了自己,嫂嫂怎么会特意来买面呢?
自己浪费了三文钱。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着急。
蔺春来倒是没声,她还在回味刚才那碗面的味道!虽然只是一碗素面,可,面,白汤,哪样都是她想吃却吃不到的。
时隔一个多月,嘴里终于有了味道。她看那碗面,怎么看都觉得,堪比饕餮盛宴!
“五月,回去吧。”
回味完,发现冯五月还在懊恼。心中微叹,她从自己勾篮里拿出了那两株紫苏,递到了冯五月面前。
“勾篮太重了,你帮我背紫苏,我来背茉莉。”
小孩子就是要给她找点活做,这样她就觉得帮到大人了,便顾不上愧疚了。
果然,冯五月闻声,面上神情一松。
她将紫苏放在自己勾篮里,跟着蔺春来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
“嫂嫂,回去后,娘那头。”
一边走,冯五月一边想,要是娘知道,今天看诊花了十文,买面又花了三文,一定很心疼。到时候,娘要是怪嫂嫂,自己就替嫂嫂说话,让娘怪自己好了。
毕竟,那诊金是为了自己花的,面也是为了自己才买的。
“娘那头,我自会同她说。”
蔺春来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让一个小孩子为自己出头,暂时还犯不着。看诊这事,好说,毕竟人都倒在自己面前了,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吧?
俞大娘不可能吝惜这点钱。
只不过,吃面嘛……
吃面这事,其实也可以选择不说的,反正俞大娘又没在跟前。
不过,她有别的打算,吃糠咽菜,一天两天能行,一年两年,可不行。她得借此机会,同俞大娘“商量商量”。
姑嫂两个各怀着心事往回走,而此时,用茉莉花换了线香的那位后生正背着剩下的三株花,脚步匆忙往城里赶。
路上搭了一段牛车,到县城门口下来,已经是晌午了。
后生拿出过所,守门的士兵还多看了几眼。
进了城,后生也不急着回家,而是轻车熟路往城中玄灵观去。这个时辰,道士们刚刚过堂完,正在丹房里静坐。
后生从后门进去,遇着观里的火工道人,火工道人领着他,到了观中西北角。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伯正在庭院洒扫。
“柳伯柳伯。”
后生唤了一声。
柳伯回头,随后不敢置信地放下扫帚,三两步并作一步迎了过来,“孟绅,咋是你?你咋回来了?朝廷给衣粮假了?”
“没。”
秦孟绅忙解释:“上头打发我们去宜州送军报。路过这里,有事暂作停留,我跟管事的说了一声,回来看看。”
“那,用饭了没?走走走,我带你去斋堂里用饭。”
柳伯听到宜州两个字,神色微变,不过,朝廷指派的活,不好多说,他便拉着秦孟绅,作势要往斋堂里去。
秦孟绅道:“用过了。”
“又哄我呢。”
柳伯却不信,二话不说一个劲只管把人往斋堂里拉,“你呀,我还不晓得。肯定急着回来看我,路上只随便垫了垫肚子。”
“没骗你。”
秦孟绅笑嘻嘻地。
柳伯见拗不过他,只得叹气,“罢了,先回去吧,回去了,我给你煮一碗面。”
“那敢情好。”
秦孟绅一口应下。
一老一少同观里的知客说了一声,回去路上又称了半斤肉。拐到县城西南角一处临河的两进院落里,柳伯从腰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把钥匙来。
进了门,秦孟绅放下斗笠,从天井里打了一盆水。他也不嫌凉,哗啦哗啦捧起一碰水,胡乱抹一把脸。
柳伯将肉提进了西边灶房里。
“你爱吃焖肉面,家里倒有现成卤料,不过要到晚上才能卤好。先吃一碗扁尖肉丝面,垫垫肚子。”
“好。”
秦孟绅将脸上的水珠抹掉,“也不用麻烦,晚上吃素面也是要得的。”
“哪里要得?”
柳伯隔着屋子“啐”他,“家里又不是没有,扁尖是我从观里挖了笋,自己晒的。肉,刚才你要是不拦我,我还想再买半斤呢。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好好补一补。”
说到“补一补”,絮絮叨叨又念:“好几年才回来一趟,呆不了几天又走。都大人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在外头戍边,风里来雪里去的,吃不饱睡不好,这次回来,瞧着,比上次又瘦了不少。晚上说什么也要多吃几块肉,家里的焖肉,你敞开了吃。明天要是还想吃,我再去肉铺子里买两斤肉。”
“两斤肉得四十文钱呢。”
秦孟绅故意抬高了声音。
柳伯也跟着抬高声音:“你给我的,我又花不完。”
“那是你舍不得花。”
秦孟绅“毫不留情”道出真相。
柳伯只是笑。
不一会儿,里头传来切菜声。等声音停下来,秦孟绅已经洗完脸,将木盆放在了一边。他没舍得把水倒掉,洗过脸的水,还能洗个衣服,浇浇菜什么的。
木盆边放着背篓,秦孟绅这才想起来背篓里的东西。
“对了,柳伯,我给你带了三株茉莉花。你不是最喜欢养花吗?我本来带了六株,是在路上时,我帮了人,别人给我的。回来路过镇上,碰到人卖香,说是自己做的山林柏子香,便拿三株,跟人换了两把香。”
“一把香有十支,两把总共二十支。我想着,一把送给观里的知客,一把送给火工道人。”
可惜当时身上没有钱,茉莉花也不好全换,不然,定要多买它几把香。
秦孟绅这般想着,打定主意,下次……不对,下次还不知是何年何月呢。
“你莫操心我。”
柳伯耳聪目明,隔着一堵墙回应。
他哪能不明白秦孟绅的意思呢?自己看大的,养大的孩子,哪里不晓得呢?秦孟绅是想让他拿那线香,去观里送人情。
虽然道观清净,可有人的地方总是少不了纷争。秦孟绅给了他钱,甚至全部身家都在他手上。可他不好,也不能坐吃山空。
一个老家伙能干点什么呢?自然是去观里干点杂活,打打水,扫扫庭院,劈劈柴。
观里管饭,这样他一年四季都不用花钱买吃的了。这可省下了一大笔钱!他又身子硬朗,没病没灾的,可以说,一年里,都花不了几个钱。
孟绅这孩子,心思零透,那会进观里看到火工道人,也没把香拿出来,这是要让他去送人情,把人情算在他头上。
“你莫操心我。”
柳伯又说了一遍,复而问:“你还没同我说,这次能待多久?”
“待不了多久。”
秦孟绅叹口气,从天井旁一头钻进灶房。蹲在柴火前,看着灶膛里情况,添了一把火,方道:“事情一了,就要走,最迟不超过明天中午,所以,过了今晚,我就得走。”
“明天就走?”
柳伯急了,手中正在翻炒扁尖肉丝的动作一顿,“那……回来时,还路过这里吗?”
“不一定,回来可能会先走一段水路,未必路过这里。”
秦孟绅也不晓得回来走哪条路,便含糊给了个说辞。
柳伯叹气,“罢了,朝廷如何安排,便如何做就是。明早我去买肉,赶在走之前,再吃一顿焖肉。就算来不及吃,拿着路上吃。孟绅,还想吃什么,一并同我说,我明天赶早去集市上买。”
*
蔺春来带着冯五月回到冯家时,日头已经往西边去了。姑嫂两个渴急了,抱着水一人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
因为吃了面,二人竟然都不觉得饿。冯五月手脚麻利,将勾篮里的紫苏拿出来,又将路上采摘的侧柏子倒出来。
蔺春来不敢耽搁,忙将茉莉和紫苏种了。
这一忙活,便到了傍晚。
天擦黑,俞大娘竟然回来了。黑灯瞎火的,她倒没看到院子里新种的两样东西,只是同往常一样,进了屋,第一件事便是摸到灶房,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
“娘,我有事要和你说。”
蔺春来将院子门上门闩插好,摸黑检查了一遍,也没急着回自己屋,而是站在灶房门口,同俞大娘说了一句。
俞大娘放下水碗,“什么事?进屋里说。”
话音落,又摸进了自个屋子。
蔺春来跟着她进去。
屋子里,冯五月也在。许是察觉到二人要说什么了,她有些紧张。
蔺春来没拐弯抹角,一五一十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
俞大娘听罢,唬得脸都变了,正要说话,却被冯五月抢先一步:“娘,嫂嫂是怕我出事,才将我送到医馆的,你莫要怪她。诊金是郎中给我们便宜了的,本来要二十文呢。”
“你这孩子,娘哪会怪你们?郎中怎么说?有没有说别的?你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
俞大娘心下着急,连珠炮仗似的发问。
见她声音发颤,冯五月忙反手握住她的手,道:“娘放心,我好得很。郎中都没给我开药,说明我没事。嫂嫂今天不放心,还带我吃了一碗面。面也没敢要贵的,只要了一碗阳春面。三文钱一碗,钱也是嫂嫂出的。”
“你有心了。”
俞大娘听到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心里明白,冯五月这话是在说,看病的十文钱和吃面的三文钱,不是从卖枇杷的钱里出的,而是从蔺春来这次卖线香的钱里出的。
“你这次卖线香,一共卖了多少钱?”
“七十文,另外还跟人换了三株茉莉,两株紫苏。”
蔺春来实话实说。
搓了多少根线香,冯五月知道,茉莉和紫苏根苗市价多少,乡下人也知道。这事瞒不住,所以,她也没打算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