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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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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金碧辉煌的包间内,一男一女站在门口,男的西装革履,女士旗袍加身,二人风度优雅。李知听着他们用北川话细数各自是哪一届某某某的师兄姐弟妹,以这种攀亲带故的方式,恐怕中国14亿人都是校友。
中年夫妇见到李知,上下打量,笑意盈盈:“李老师真是年轻漂亮,这么年轻就考进学校,肯定是人中龙凤。”
李知假意谦虚微笑,看着他们唾沫横飞,自己慢慢喝着茶。饭桌上吹的牛与学校的八卦都与她无关,她只不过是买东西打包的赠品,丢了不合适,拿了也没什么用。
谈笑间,男家长给陆老师和其他几个男老师点了烟,他的妻子不好意思地冲李知她们笑笑,包厢里顿时云雾缭绕。李知倒还好,身旁的语文老师眉头微皱,忍不住往后靠了靠。
聊了半晌,从家长里短聊到北川市的垃圾分类,终于开始上菜了。家长打开准备好的酒,刚拿出来,陆老师等人就惊呼好酒。男人不以为意,笑着依次斟酒,到了语文老师,她借口老公在家照顾孩子,自己不好喝酒。
陆老师也不为难,肥硕的身子靠在椅子上,仰头大手一挥:“那就给李老师满上,别看李老师年纪轻轻,她酒量不错的。”
中年男子眼神一亮,称奇:“那今天我们要喝个痛快。”
李知双手握着酒杯,看着无色的液体一点点注入容器。如果说刚来学校她还借故推辞过,一年时间已经让她明白,在学校里,首先按关系排位,其次看资历,李知年纪轻轻,什么都不是,没有拒绝的份。
众人举杯时,李知抿了一小口酒,液体从喉咙进入胃的灼烧感让她眉头微蹙,刚夹了一筷子凉菜想压一压,就听对面的陆老师开口了:“李老师今天不够爽快,看来是你面子没到位。”
中年男子笑了,一桌人的目光都看向李知。李知看着他们,站起来端着酒杯一饮而尽:“我干了,你们随意。”
在所有人的喝彩声中,李知突然觉得好累,做着自己最不喜欢的事,还要贴脸陪笑,她不知道这样无意义的事情还要经历多少次。
她想起第一次参加酒局时,当时还有几个校长在场,酒桌上男欢女笑,好不热闹。一个校长笑眯眯告诉她,这里的规矩是新人一杯干。她那时真信了,举杯敬了七八个校长。
平生第一次喝这么多酒,呛得她脸色微红,咳嗽声不止。在场的前辈们哈哈大笑,唯一一个女校长好意提点:“李老师真是可爱,敬酒要一个个人走到跟前敬,从来没见过一杯酒敬了所有人的。”
那天她喝了太多酒,喝到最后脚步虚浮,头晕脑胀,好不容易回了家,趴在马桶上狂吐不止,到最后嘴里只剩苦味。
第二天上班,陆老师称赞她:“李老师酒量了的,未来可期啊。”
见她不语,男人侧身轻声说道,像是吐露什么惊天秘密,“你刚来不知道,咱们学校唯一那个女校长,你以为她的位置怎么来的,还不是在酒桌上拼出来的。”
陆老师揣着烧杯快步走了,李知站在办公室门口,走廊上学生们穿行而过,无数声“老师好”盘旋耳边,她觉得没意思极了。
思绪回到了现在,李知看着喧笑的同僚们,心又沉入了冰冷的谷底。她是父母眼中的骄傲,同学眼里的学霸,所有人都称赞她。可是此刻,她觉得自己就像橱窗里的棒棒糖,又大又圆,颜色漂亮,内里里都是劣质糖浆,非常难吃。
有没有一种英雄主义,可以让她勇敢一次,站起来朝这群人大喊“我不想喝酒”然后扬长而去。突然,她的脑子里浮现了许安推开陈海容手的场景。
恍惚间,许安就坐在她对面,冷眼嘲笑:“李知,你怎么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李知回到家,没有开灯,瘫坐在地上。昏暗的房间里,手机亮了,锁屏上跳动着一条消息:“下班了不要在家闷着,我和你江阿姨聊天,她很喜欢你,说你懂事听话,你要多去找林致远建立感情。”
手机的蓝光一瞬熄灭,黑暗中传来一声苦笑。
班级里,学生们三三两两背着书包进来,值日生在打扫卫生。马尾女孩忧心忡忡地和旁边的女生说:“我的数学练习册没有发下来。”
朋友安慰她:“雅洁,没事的,李老师从不骂人,我下课陪你去办公室拿吧。”
李知余光看见窗外偷瞄的陈一诺,又看向面前低头的女生,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扣下你的作业吗?”
女孩看向桌上的练习册,一个秀气的叉画在题目上,她凑近看自己的求导过程,公式都对,按理说没有问题啊。
她抬头看了一眼老师,李知脸上不悲不喜,她又低头检查了一遍,心虚地摇了摇头。
李知指向中间的计算部分,女孩思索片刻,恍然大悟,脸上浮现歉疚的神态:“对不起,李老师,我不应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李知看着她,叮嘱她几句,把作业还给她,拿着书去上课了。她快步在前,与两人拉开距离。
陈一诺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奚落好友:“这你都能算错啊,难怪被老师喊到办公室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12乘15就算成了160。”
话音刚落,上课铃响起,李知的脚步突然一顿,两个女孩赶紧跑去教室了。
“我的天呐,许安你可真牛,12乘15都能算错。”赵婷婷拿到许安的试卷,硕大的84分赫然在目。
后面的马尾女生托着脸,一脸沮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一抽就算成了160,就差这一题我就能及格了。”
后面一个又黑又瘦的男孩窜了出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张嵩刚刚被老霍喊到办公室去了,他这次就考了七十多,安姐,我看下一个就是你。”
话音刚落,男孩就被赵婷婷笑骂着推开了。
各科课代表忙着发试卷,整个教室里都是试卷的哗啦声,拿到试卷的学生有的沾沾自喜,有的愁眉不展,有的叫苦不迭。
九月的下午炙热而又漫长,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庆祝生命最后的盛夏。老旧但干净的电风扇慢悠悠转着,窗外的风一阵阵吹动投影仪的幕布,吹不息十五岁少男少女躁热的心。
李知走进教室,打开门一阵冷气扑面而来,没有电风扇,没有投影仪,没有破破烂烂的桌椅,哪里还有被试卷分数牵动得或喜或悲的人?少男少女们目不转睛看着她,一样的青涩,可不是记忆里那些脸。
在这45分钟里,李知也不知道口误了几次,恍惚间她看见了三个女生坐在第二排,左边的女孩摸着桌角在神游,右边的女孩一脸认真地听课。中间的女孩埋头做题,偶尔抬头看向黑板,那张脸熟悉而又陌生,是十五岁的自己。她回到办公室,内心却不能平静。
最近总是想起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分明上午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下午居然电闪雷鸣,大雨如注。好在北川夏天的雨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节课的时间雨就停了。
走廊上围着一群学生往下看,乱哄哄的,李知随口问了一嘴来送作业的物理课代表,原来是学校里积了水,一楼的男生们正在踩水。
看来一时半会回不了家,无法,李知只能留在办公室再做一套试卷。一套卷子做下来,中间交代课代表作业,再过完解题思路,不知不觉已经两个多小时,晚自习都开始了。李知收好试卷准备回家,没想到看见徐文雅急匆匆冲过去。
不一会,陈一诺也跑出来了,她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就进办公室问李知,李知指了个方向,女孩着急忙慌追过去了。
李知走到楼下,还是只有陈一诺一个人,李知就想走掉,没想到陈一诺叫住了她。
“李老师,你能不能帮我一起找找她,我是说她肚子不舒服给她送卫生巾才出来的,时间长了肯定就露馅了,让陆老师发现就完蛋了。”
两个人找了一会,终于在车库角落看见了蹲在地上哭的女孩,陈一诺跑过去,安慰她。李知心里面已经猜到大半,只想着装糊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想到还是事与愿违,两个女孩像遇到知心姐姐一样一五一十把事情交代了。
又是这些情情爱爱,李知不知作何反应,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不要影响学习。”
像是给瞎子递了灯,徐文雅的头又垂下去了。
没想到陈一诺却说:“你没听懂李老师的意思,他现在根本就不认识你,当然不会答应你的表白了。你现在晾着他,专心学习,等到下次月考一飞冲天,这时他就会讶异:哎,我不是拒绝你了,怎么反而你成绩还越来越好了?他是不是就会多注意你,最后你再创造机会,不就水到渠成了。”
刚刚还沮丧不已的徐文雅顿时活力满满,片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老师面前的失态和莽撞,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李知,又低下头,伸胳膊碰了一下旁边的女孩。
两个女孩都低着头,眼神交汇着,心有灵犀。最后,两个人都笑了,抬起头有恃无恐地看着李知,两双眼睛亮晶晶的,狡黠的。
突然,徐文雅大喊:“看,晚霞好漂亮啊。”
三个人一起看向西边,雨后的天空干净澄明,粉色的晚霞覆盖在远处,像少女最浪漫最羞怯的心事。礼堂的钟刚过七点,几只不知名的鸟飞过,随后校园又恢复了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