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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问题 ...

  •   列车穿行在轨道上,一路向北,飞驰而过,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李知把视线转回车内,目之所及所有人都在睡觉,就连小孩子也没有哭闹声,整个车厢都是返工返校的悲寂。再一偏头,就看见闭目养神的林致远和刷手机的周乐天。后者感受到李知的目光,抬头的瞬间,两人目光交汇。

      李知看着目光炯炯的男人,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还是太冲动了,怎么就贸然和这两个人一起回北川了。事已至此,不能再想。她又把头靠回了车窗,玻璃上映着三个人的身影。

      她想起母亲两天前悲痛地告诉她,楚红芳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容乐观,胃癌已经是中期,需要立即做手术。那天晚上陈海容刚听到消息就哭出声来,反倒是楚红芳还算镇定,只是脸色和唇色都略显惨白。

      李知的视线越过楚红芳,沙发上许安在那里低头坐着,许荃则站在阳台上。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陈海容的啜泣声和楚红芳苍白无力的安慰。

      楚红芳不愿意治疗,她觉得与其东拼西凑筹钱多活一两年,不如把这笔钱留给许荃买房。

      还没等陈海容反驳,许荃已经从阳台转过身来,黑暗中他的脸不辨神色,只有低沉而又压抑的声音传来:“你又自作主张了,我不要你这笔钱。”

      楚红芳本想一顿数落他,可是心里面也难受,看着儿子还这么不懂事,想到自己离开后他就要一个人自力更生,本来还有许安可以照应帮衬一下,可是,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没事人一样的许安,这是指望不上了。她悲从中来,一时间也眼泪汪汪,说不出话了。

      陈海容看见她哭,自己眼泪掉得更狠了,好一会,两个人才缓过来。陈海容红着眼睛,劝楚红芳无论如何都要治病,家里的钱先拿出来用,只要人在,以后还有机会挣,如果不够,她自己还有点私房钱,可以拿出来救急。

      许安毫无动容,依旧坐在沙发上,好像这些事都与她无关。

      回到家里,陈海容还是一副悲戚的模样,李父看见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回到房间写字去了。

      又是浓郁的桂花香,李知走到楼下丢垃圾,垃圾袋刚丢进去,就有一个东西飞速窜了过去,吓她一跳,定睛一看,没想到却看见了蹲在地上的许安。

      “你吓跑了我的小橘。”眼前的人语气笃定,穿着睡裙,慢慢拧开矿泉水瓶,往一个塑料碗里倒水。

      李知这才看见地上散落的猫粮:“你今天能喂了这些猫,你走了它们不还是饥一顿饱一顿。”

      许安双手撑着膝盖,缓缓起身,慢慢拧上矿泉水瓶:“是啊,无济于事。”片刻沉默,她又突然笑着大喊,“所以小猫咪,你们可要趁这两天多吃点,贴个秋膘好过冬啊。”

      路灯的白光晃得人看不真切,所有的情绪都淹没在黑夜里,李知只能看见她大笑的轮廓。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无名火,想把她的快乐搅乱:“姚丽萍要结婚了,明年五月。这两天他们都回来了,包括张嵩,你最好不要出门,省得撞见了。”

      果然,对面的人收起了笑容,她抱着胳膊:“白水县这么小,我还能躲得掉吗?”

      你不是已经躲了这么多年了?李知看着车窗上自己的脸,心中默念。

      中间林致远上厕所的间隙,乘务员又来推销特产了,周乐天看向左边闭着眼睛听歌的李知:“你最近还好吗?”

      李知闭着眼睛,犹豫要不要继续装睡下去,最终还是开口了:“很好啊,为什么这么问?”

      周乐天注视李知的眼神让她心虚,这短暂的几秒钟里,列车好像都变慢了,李知很别扭,想着能做些什么,终止这尴尬的对视。在她快要撑不住的那一瞬,周乐天移开了眼,自嘲地笑笑:“随便问问。”

      六个小时的车程已经是李知屁股的极限,她再不想坐着了,告别了两人,顺着人群走进地铁通道。

      李知的手握着地铁扶手,随着车厢晃动,表情呆滞,像没有重量也没有灵魂的纸人。于她而言,上午的列车的终点是刑场,现在在地铁里就是行刑前最后的游行,她的命运悬而未决,只等着刽子手一刀砍下去。

      北川的地铁里永远都是人,此时此刻车厢里没有人期待明天,但是这无法让她心情好受丝毫。

      到了换乘站,许多人下车,李知对面的位置空了,可她被恐惧和焦虑压制了一切反应,熟视无睹,身后的小伙子借机挤了过来,坐上座位的一瞬间长吁了一口气。

      到站,李知凭借本能走下车。每天通勤回家的路上,她都是这样魂不守舍,按理说这样很容易坐过站,神奇的是,每一次都像是诅咒般地,到站了就回过神来,然后加快脚步卡在关门时间冲出车厢。

      无论周日的晚上有多绝望沮丧,到了周一她还是认命一样提前到了办公室,旁人该以为她很爱上班吧。慢条斯理吃完早餐,离早读下课还有十分钟。李知打开教材,快速浏览,最后过一遍内容。

      办公室里的老教师们在聊各自的国庆假期,人人都哀怨假期的短暂,一想到这周还有调休就更是连连叹气。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麻雀般叽叽喳喳地奔向厕所或饮水机,课代表们来办公室送来厚厚的作业们。

      李知拿着课本,看着指针慢慢走动,直到手表显示离上课只有两分钟了,才起身往教室走。走进教室,打开课件,戴上麦克风,一切准备就绪,上课铃刚好响起。

      李知自知不是一个幽默的人,数学也不算普罗大众意义上有趣的学科,所以她的课只能说是中规中矩、照本宣科。收假第一天的第一节课注定是痛苦的,每个学生都像丢了钱一样心不在焉,就连平时最活跃的那几个男生也不接话头了,但这正和李知意,她只是象征性地说了句“大家打起精神来”就继续上自己的课了。

      一节课终于结束,布置完作业,她就想离开。偏偏有两个小姑娘跑到讲台上来,一脸殷勤地笑眯眯地想要帮她搬作业。

      “不用,这些事有课代表做。”

      两个女生已经接过作业了:“李老师,我们想帮你。”

      无法,李知只能慢下脚步,和这两个女生一起走回办公室。走廊上围着的学生很多,三五成群,都看着穿行的三个人,李知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两个女生却很开心,走到第三个教室门口时还凑在一起偷笑。

      李知已经看明白了,无非是其中一个喜欢的男孩子在这一层楼。她无心过问,看破不说破。两个女生笑着和她道别后,兔子一样小跑回去了。

      旁边的中年男子一边批默写本,一边感叹:“这些学生啊,就是喜欢你们这些年轻老师。想我年轻时也很受学生喜欢的,现在一个个躲我都来不及。”

      “哪有,黄老师,学生们也很喜欢你呢。”喜欢到你的照片被学生偷拍做成了表情包。

      说话的是隔壁班班主任黄老师,教英语的,雷厉风行,学生都怕得不行。她在这个学校实习了一年,加上入职的一个月,也算是把高二年级的老师认清了。

      作为北川老牌高中,学校的老师质量都很高,教学经验也丰富,每个学科都有几个抓成绩响当当的老师,方式不一定合理,但是效果十分显著。与他们相比,李知就显得经验不足,搭班班主任早在高一就提点过几次,可惜她还是学不会。

      办公室这时只有她和黄老师,她放下手里的红笔,看向前面的身影,问出从进学校第一天就疑惑的问题:“黄老师,当老师三年和三十年有什么区别?”

      闻言,黄老师转过来身子,扁平眼镜后的一双眼睛似笑非笑,陷入了回忆:“其实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放过了学生,也放过了自己。”

      他起身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吐掉嘴里的茶叶:“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肩负重任,但是说到底,没有人有能力为别人的人生负责。”

      没有人该为别人的人生负责?那么,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对吧。李知自嘲地笑了,她像一个迷路的人,困在这里,所有的提示都指向那条最不可能的路。

      问题是晦涩的,人生是短促的,作业是不批就不会消失的。

      她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腾空,专注到眼前的作业上。中间批到一本作业,她摇了摇头,打了个叉,本想就这样过去了,打开下一本,还是觉得太离谱,又折回来扣下了。

      三个小时后,李知终于批完假期作业,活动了僵硬的脖子,才有时间打开微信看消息,无非是教师群里无用的通知。收假了唯一干劲十足的只有这些领导层,锣鼓喧天,号召师生为本学期第一次月考做准备。

      她刚想放下手机,去食堂吃饭,没想到班主任陆老师一条长语音发过来。她深吸一口气,语音转文字,啰哩啰嗦一大堆,重点就是今天晚上有家长组局请各科老师吃饭。

      李知又坐回了椅子上,看着窗外,怅然若失。蓝天白云,金桂飘香,秋高气爽,枝头的鸟自由欢快地跳着,多么美好的秋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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