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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评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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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有时和她的同期老师聊天,大家都是刚进学校的新人,在一起总是畅所欲言,也难免稚嫩青涩,豪言壮语。看着他们激情满满、意气风发的样子,李知像在看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自己,她自认为在这批人里面,最老气横秋的一个。
她既不活力充沛,也不经验丰富;她既不和学生打成一片,也不会树立威望;她既不打心底里热爱这份工作,也不旨在教出成绩或是评职称。她稀里糊涂地当了老师,被架在模范生、乖女儿的标准上,只想着安稳地把自己熬成一个老教师。
还好人不能一直思考这些形而上学、虚无缥缈的问题,总有具体的琐事来让你当生产队里拉磨的驴。下周,教研员来学校检查,每个学科两个老师借班上课,展示优课,数学组选了她和另一个乡下借调上来的朱老师。
李知看到只觉得心烦,但是又不得不上,选了一个复习课题目就报给了师傅,也是高二数学的备课组长。
师傅告诉她,这个检查每年一次,例行公事,只需要把表面功夫做好。走前还特意叮嘱她,这个教研员没什么真才实学,评课估计也就是说些老生常谈的话。
算起来,她是第一次和教研员打交道。但是她早已在学校的老教师嘴中听到,此人能力极差,以最爱点评老师PPT著称,老教师们私下里都管他叫草包。即便如此,李知也不敢懈怠,还是改了又改,磨了好几次课。
到了公开课那天,朱老师排课在前,她考虑到下一节就是自己的公开课,害怕去听课被干扰思路,就给一个陪同教研员听课的老师打了招呼,说自己为了专心过课,决定不去听朱老师的课。
到自己上课了,她一进教室,后排乌泱泱全是老师,中间坐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眼神不悦。她有些诧异,因为向来这些老教师是不会来听新老师上课的。
上课过程还算顺利,气氛活跃,讨论热烈,学生讲题这个最容易出错的环节也是一帆风顺。课堂结束时,她松了一口气。
同是数学组的新人严老师悄声告诉她:“你这节课上得真不错,学生反应太热烈了。你刚刚没去听朱老师的课,整节课一半时间都是做题,剩下的就是照着PPT讲,真的特别水。”
李知听完笑笑,不以为意,回到办公室等着下午集体评课,没想到一通电话打过来,是教研员喊自己过去单独评课。
李知没有多想,走进去,小小的教室里只有教研员一个人。她恭恭敬敬问好,男人没有任何回应。
李知直觉不妙,却也坦然,她也不觉得自己的课有多好,只等着赶快结束,她肚子已经饿了。
教室很小,那天是白天,应该也点了灯,可是后来李知的记忆里,那间教室很暗,暗到她只能看见这个教研员一张一合的嘴和不屑一顾的眼神。
他上来就是一个阴阳怪气的问题:“你觉得你这节课上得怎么样?”
李知自然答道:“我的课堂没有做到学生为主,老师占比过重,课堂评价也不够多样化、针对化……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男人打断了,只见他左手两根手指夹着教案,然后右手食指轻轻一打,教案轻飘飘飞出去了。
李知看着落在前面的那份教案,没有捡,只是看着他。
“这就是一堂废课!”男人的表情更加轻蔑了。
“你这节课太差了!教案非常草率,PPT也很粗糙,整节课就一个重点,翻来覆去,毫无新意……
他顿了顿,想看李知说什么话来反驳,等不到她的话,他放下双手,身子往后微仰,眼神也变得嚣张起来:“你不服气是吧,是不是觉得你的课堂氛围很热烈,这是因为北川高中学生素质高,和你没有一点关系!离开这些学生你什么也不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通过教师招聘考试的,你试用期还没有过吧,我告诉你,我是可以解聘你的……
这些话当头一棒,让她完全失去了辩驳的能力,也再也听不到他后面的话了,她只知道,她的课烂不至此。
她几乎是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办公室,脑子里都是“废课”两个字,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和“废”这个字搭上关系。她没有去吃饭,她委屈,愤怒,又忍不住质疑自己,这节课也许哪里真的出了问题。
下午评课,整个数学组的人都在,她呆呆地坐下,心不在焉。可她还抱有一丝希望,她以为教研员说完上午的难听话就结束了,或许自己这节课的确失败,他好心提点,顾及自己女孩子脸皮薄,所以单独谈话。
显然她低估了此人的刻薄与狭隘,她没想到,在三十多个老师的面前,自己还要被羞辱一番。
“今天听了朱老师和李老师两位老师的课,两节课千差万别。朱老师的课不知道是不是早晨第一节课的原因,有些老师没有来听课,不过好在第二节李老师的课大家基本上都到了。这种学科组的活动,希望老师们还是积极参加,是吧,李老师,你为什么没有来听课啊?”
李知突然被问到,冷眼看着台上坐着的人,心中反而清明了,如果说上午她还不能确定,那么现在已经一目了然,她所经受的难堪与她授课好坏无关。
他记恨她没有去听课,可是第一节公开课没有去的老师何止她一个呢?
她一方面觉得坐在前面的男人真是尖酸刻薄,不屑和他说话;另一方面因为自己没有去听课是事实,也无话可说。
见李知不说话,教研员一声冷笑:“我以为专心过课的李老师会上出一节怎样精彩纷呈的数学课,最后看也不过平平无奇。这种题型你去网上搜,有多少老师上过了,创新点全无,这就是你上公开课的态度吗?”
他话锋一转,表扬起朱老师的课:“朱老师的课虽然做题时间多了点,但是返璞归真,我们数学这个学科就是以题为主,再配合她精美的PPT课件,整体效果还是不错的。”
李知已经全然明白了,这不是在评课,这是在评人,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了这位高高在上的教研员。她听着这个称不上评课的评课,余光看见几位老教师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却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她突然觉得很可笑,在座的老教师们哪个不是能力过人,却要在这里陪一个草包唱戏。
她又一抬头,目光和她的师傅对上,师傅的眼光同情而又决绝,示意她忍耐下来,不要回话。
等到检查作业批改环节,她又听到教研员的质问:“高二年级十班的记分册呢?”
这一刻她内心的愤怒达到了极点,两次批评还不够,还要拿记分册压自己。她看着这个耀武扬威的烂人,很想把记分册甩到他脸上,冲他大喊:“我不陪你演了!”
她应该这么做,因为这个人在羞辱她,针对她,这场评课毫无公平性可言。可是她没有,她想到了师傅的那个眼神,师傅一定是对她好的,所以她忍了。她只是冷眼把记分册递过去,尽管内心已经怒火冲天。
看着密密麻麻的分数,几乎一天一批,一周一测验,男人无话可说,翻了两页放回去了。
她看着装模作样的教研员,觉得自己好窝囊,有着看似体面光鲜的工作,实际上什么也不是,甚至都得不到作为一个人应有的公正的评价。她突然想起了许安,如果是她,早就骂回去了。
终于等到戏唱完,李知不知作何感想。她觉得自己好累啊。散场时很多人过来安慰她,她甚至没有力气去道谢,只能微笑示意。人群里她看见朱老师歉疚又躲闪的眼光,她张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强撑着回了办公室,把手里的作业一点点清掉,和课代表布置作业,挤上下班晚高峰的地铁,换乘了两次后,回到家里,她才有机会整理自己的心情。
终于脱下了自己的伪装,面对真实的自己,可是她该哭吗?她哭不出来了。如果说刚开始还有委屈,后面只有一场闹剧过后的疲惫。
彻夜不眠,她问自己——为什么会被针对?你真的想要这样的生活吗?
一个答不出,一个不敢答。
学校是流言八卦的中转站,第二天这事已经人尽皆知了。黄老师在办公室里安慰她:“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有这一遭,别想太多,这个事情一周过去后,就不会有人再提了。你只需要记住,教研员也好,校长也好,他们都是流动的,而你是真才实学考进来的,你是有编制的人,谁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李知听完,只是苦笑,她并不害怕所谓的开除恐吓,这个编制有这么重要吗?
如果重要,为什么连捍卫一个人基本的尊严和维持公正都做不到?
重要到可以拿人的原则去交换吗?
她不解,去问师傅,这个一向让她钦佩的人。中年女人看着她,叹了一口气,问她有没有听过高三郑老师的课,李知点头。
“李老师,你觉得郑老师的授课水平如何?”
“郑老师是很厉害的,解题思路灵活,善于举一反三,引导学生,我自然比不上。”
“三年前,郑老师也面临和你相似的情况,她这节课真的上得很好,实话说,要我短时间磨出来这样一节课都难。可是,就是这样好的一节课,被教研员批得一无是处。”
她摇了摇头:“那次比这次还要过分,郑老师那时也和你差不多大,她直接被骂哭了。你知道吗,教研员和郑老师的父亲甚至还认识,都能如此不留情面,可想这个人的品行之恶劣。”
师傅的话没有给她安慰,她更加疑惑了,上次是郑老师,这次是她,那下次又是谁呢?这样没有道理的侮辱与攻击,就要随机落在处于学校食物链底端新老师的头上吗?
中年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解,劝她:“你看郑老师现在在学校里不也是好好的,甚至去年还在市里拿了奖。我们老师的立身之本是学生,是课堂。你这节课没有问题,你是一个优秀的老师,这一点不会因为他的一次评课而改变。他昨天之所以这样对你,无非是为了立威,第一节课好多老师没有来听课,他觉得自己在我们学校被怠慢了,这是你不能干预的事。那你能做什么呢?你可以提升自己,做别人都做不到的事,上别人都上不到的好课,等到你自己强大了,学校也好,教育局也罢,他们反而要仰仗你,再也不会有人能针对你。”
李知知道,这是师傅的肺腑之言。她一直折服师傅的能力,哪怕和校领导、局领导周旋也不落下风,也照顾组员,尽力减轻每个人的负担,甚至对内从来不给成绩上的压力。
她曾经幻想十年后、二十年后自己也能成为这样干练的老师,还能照拂后辈一二。她当然知道这次评课没有人有理由为自己说话,毕竟谁也不想得罪领导,即使他是错的。所以强大如师傅,也只是给她一个眼神,在背后开导她。
她一直都明白,想要成为身经百战的老师,首先经百战,可是此刻她很失望,这第一战,没有意义。
如果连正义与尊严都是无用的,如果一直向不公和权力妥协,待尽千帆过,她还是她吗?
一次次屈服、退让,最终换来的只不过在不公正下自保,不被牵连、束手旁观的能力吗?
她无奈地问:“那下次在酒局或者学校里再遇到他,我还要当没事人一样去打招呼陪笑吗?”
“当然,否则他会一直针对你。评课于他微不足道,他评的课多了去了;于更你无足挂齿,这只是你公开课的开始。你要记住,没有一个老师会被一堂公开课定性成一个不合格的老师。”
李知似懂非懂,她向师傅称谢,离开了办公室。她走出学校大门,回头看着教学楼,墙壁上是遒劲有力的“明德尚行,知行合一”八个大字,左侧台阶层层而上,在四楼戛然而止。
她终于知道,自己长久以来的拉扯和痛苦缘何而来,在学校里,弱者是没有尊严的。学生如此,老师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