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不争光》吾印良品

2、同学会

　　屋外，陈海容正在和丈夫看新闻，客厅的墙壁上悬着古井无波四个大字，这是李父最得意的书法作品，是他一次醉酒所作，被单位其他人称作有三分苏东坡意趣。在这遒劲有力的四个字背后，李知正倚在窗边看星星。

　　窗户半敞着，窗帘随风飘动，吹散房间里的烟雾。今夜的天空深邃而又安静，像无尽的深渊，零零碎碎几点星星点缀在上面，显得渺小而又闪耀。

　　陈海容推门进来，放下一盘芒果，闻到浓郁的线香味，忍不住捂着鼻子说：“怎么又点檀香了，现在天气冷了，晚上别开窗太久，容易受凉。”

　　李知轻吐一口气，关上窗户，看着对面的透着灯光的黄色窗帘沉思。突然，微信里弹出一个消息，周乐天又在组局聚餐了。按往常，聚会她都不会去，毕竟她从来就不善言辞，社交场合大多都是充当背景板。不过这次事出有因，姚丽萍的喜讯传来，她的确没有理由再推辞。

　　推开包厢的门，只有周乐天一个人坐在里面，穿着牛仔外套，一点没有律师的样子，倒是和自己的学生没什么差别。看见李知进门，周乐天忙起身，走到面前：“来了，你还是喜欢提前到。”

　　“习惯了，况且哪怕我早到每次聚餐也比不上你。”

　　周乐天笑了：“我上学那会经常迟到呢。”

　　他看着李知，笑意不减，“可能我这个人就是爱凑热闹吧。在北川我也找你吃饭啊，可惜你总忙，没什么时间赏脸。”

　　李知不好再回，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周乐天也就落座了。两个人中间隔了几个座位，一时都没什么话。

　　直到范猴和张嵩推门进来才打破了僵局，范猴挠了挠头，笑道：“你们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不聊天也不倒杯水或者磕个瓜子什么的。”

　　周乐天睨他：“西装革履，衣冠禽兽。”

　　范猴作势捋了西装领，走过去，搭着他肩膀：“猴是禽兽吗？怎么说话的，怎么一见面就开始酸我了。”

　　“我说几个月不见，你怎么又黑了？都和张嵩差不多色了。”

　　“你也不想想兄弟我是干什么的，天天跟着项目跑，风吹日晒能不黑吗？”

　　周乐天笑了，又看向张嵩：“一会散了打球吗？”

　　“打啊，哥几个再喝点酒，奉陪到底。”

　　这时，满脸微笑的服务员推开门，后面跟着三个女人，左边的金发女子身材高挑，右边的女人满身书卷气，中间的那个长发高马尾女人满脸倦色，还拖着个行李箱，进门就说：“赶死我了。”

　　这三个人，泾渭分明，一杯咖啡，一杯浓茶，一杯白水。

　　金发女生把行李箱拉到一边：“姜雨辰大忙人啊，丽萍和我去高铁站把她接回来的，这人可真牛，国庆节前最后一天晚上还加班到两点，睡了六个小时就赶高铁来了。”

　　被点名的姜雨辰不服气，势必要把这张披着都市丽人人皮的牛马真面目揭露出来：“赵婷婷，上回是谁跟着项目来上海住我家里了，又是谁大半夜打电话把我吵醒，原来是苦哈哈在给明星工作室对接来着……

　　姚丽萍好笑又无奈地看着两人：“好了，咱们这几个人，有哪个上班是享福来的，不都是当牛做马，随叫随到？”

　　范猴看着推门进来的男人：“咱群里仅存的人类来了。”

　　大家视线一齐看过去，男人身形高瘦，立领风衣里的一张脸分外雪白，一边解开纽扣，一边往里走：“怎么了，我这是来得不巧，又赶上你们来损我了？”

　　林致远看着剩下的唯一一个座位，坐到范猴和李知中间的空位上，侧身问李知：“教书育人的感觉怎么样？”

　　李知还没说话，范猴抢一步说：“上班还能怎么样，苦不堪言呗。”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体制内的应该比我们这些社畜好很多。”

　　赵婷婷笑着说：“范工，那你也来当老师呗。”

　　“我？别开玩笑了，我是个最坐不住的人了，我能上下来这个破班的重要原因就是不用打卡，不用坐办公室。假如还要我朝九晚五，为人师表，教育学生，那简直是要了我的命了。还是李知比较合适。”

　　等到菜上了，范猴给每个人斟上饮料，坐着举杯道：“让我们敬今天的主角——姚丽萍——订婚快乐，和她老公百年好合，幸福美满。”

　　大家都干了杯。

　　姚丽萍调侃：“真没想到我们几个人里面现在居然是范猴最会说这些场面话啊，看来这些年没少参加酒局吧。”

　　范猴摆摆手，叹了一口气：“工程狗第一课——酒桌礼仪，没办法。”他搭着一左一右两个男人的肩，故作痛心疾首，“你们两个后辈以后还要多历练。”

　　张嵩觑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好了，少惦记我们俩，小心你过了三十身材发福长出啤酒肚。”

　　又是一阵笑声。

　　赵婷婷说：“丽萍，恭喜啊。我上回在姜雨辰家还说呢，不知道你和范猴哪个最先结婚，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长发女人有点羞赧：“谈了这些年，双方父母都觉得差不多了，就定下来了。我刚开始还特别焦虑，毕竟结婚和谈恋爱不一样。不过还好，他揽了大部分的事情，反而让我心情轻松下来了。”

　　姜雨辰饿得不行，蘸着地锅鸡汤汁吃了一块面饼，腮帮子鼓囊囊的：“你们都见过他老公没？他老公也是一中的。”

　　范猴看她饿成这样，示意丽萍给她夹了一块米饺，打趣道：“我们几个早见过了，还一起打球呢。”

　　他又把头转向姚丽萍，“我还问他，你们是不是高中时候就背着我们偷偷好起来了，他说没有，高中时候都不认识。”

　　姚丽萍不好意思地笑了，举杯看向大家：“反正，你们到时候都要来啊，不要给份子钱，除了范猴。”

　　“不是，凭什么啊？”

　　“他们几个单身的，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谈上恋爱，交份子钱岂不是有来无回。但是你就不一样了……

　　饭桌上菜吃得七七八八，大家都已放下筷子，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里，李知还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老母鸡汤，周遭的对话嬉笑在她耳朵里像一阵风一样过去了。她旁观着他们的热闹，惊叹他们有如此多的话要说，同时疑惑为何每次都邀请自己。

　　也对，向来如此，从十年前就是了，总是会参与这群人的快乐和热闹，明明自己一直是最沉默的那一个。

　　她又夹了一块羊排，适合这个场合的另有其人，比如许安，从前她的周围总是围满了人。

　　她又想起了许安，也是奇怪，明明只见了片刻，李知脑子里的许安已经是25岁的样子。高中的她是什么发型？好像是最普通的露着大脑门的马尾。

　　可是她此刻只能想起许安那一头黄色羊毛卷，是真的很卷，每天早晨起床应该至少要花十分钟打理吧。她脑海里浮现出头发炸毛的许安拿着卷发棒打理的样子，睡眼惺忪，似睡似倒，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致远转头：“怎么了？”

　　许安摇头，抿了一口椰汁，可是那个画面却是怎么也忘不掉了。

　　想到许安，她又看向了张嵩，这个寸头男人正围着一左一右说笑，好不快活啊。

　　她的笑容没有了，她问张嵩：“你很开心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开口再问李知却是再也不看他了。他又看向旁边两个人，都是一头雾水，林致远倒是若有所思，但是他不想问。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十月的晚风带着桂花香，吹在身上有点凉飕飕的，是各回各家的时候了。姚丽萍坚持送三个女生回家。副驾上，赵婷婷正在和蒋新打视频，叮嘱她参加婚礼时一定要给自己代购的几双鞋子。

　　最后送李知回家时，姚丽萍问：“你真的不当伴娘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再说有她们两个和你大学室友就够了。”

　　“好，那我走了，李知，其实同学聚会你以后也能常来，反正来来回回就我们几个人。”

　　“好。你开车注意安全，到家了在群里发个消息。”

　　回到家，她已经很累了。刚进门，陈海容就披着披肩过来，打探消息：“同学聚会怎么样？见到林致远了？”

　　“嗯。”

　　“你们聊得怎么样？他申博还顺利吧。他也要回北川，一个人回也是回，不如你们一起还能聊聊天。”

　　李知没有理会，只听到陈海容继续说：“每次和你聊你都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你们俩现在到底怎么样，七年了关系也没进一步。他一表人才，前途无量，趁现在还单身，你们又有老同学的情分，还不抓紧机会，主动出击，小心被别人抢去了。”

　　李知脱外套的动作一滞，终于回过头，看着母亲苦口婆心的一张脸，她想冷笑，但是笑不出来，最后又是木然的表情：“你也说了，都七年了还是这个样子，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我和他是没有可能的。”

　　“事在人为，没有可能你就要创造可能性！妈妈告诉你，我见的人多了，他这样的男生从来都是被众星捧月的，你这样冷冰冰是不行的。你应该多去他身边制造偶遇，然后伏低做小，故作柔弱，男人就喜欢被需要的感觉……哎，你这孩子，又回房间去了，我讲的话你不听，那这样下去你什么时候才能领个男朋友回来呢。”

　　李父从房间里走出来：“你说得太直白露骨了，李知也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你这样说她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呢？”

　　“我话是说得直接了点，那你就说你们男人吃不吃这一套！”

　　“女孩子还是矜持一点的好，你让李知主动，目的性太强了。林致远就算了，假如被他父母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想我们。”

　　“好，你说的对，你有理。每次都是我说了什么之后你再反驳，从来就没听你提出一个什么实质性的建议……

　　李知听着父母老生常谈的争论，两人都不服输，各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哲学，一旦碰撞起来就是喋喋不休了。她听得心烦意乱，急于拿话堵住父母的嘴：“是不是我和林致远一起坐车回北川，你们就无话可说了。”

　　国庆假最后一天，高铁站里人来人往，林致远朝李知挥手，李知走来，看着他手边两个黑色行李箱，环顾四周：“人呢？”

　　“他上厕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