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 ...
-
皖城的九月末,桂花已经开了,大街小巷里都是桂花的香气,刚下高铁的过肩长发女人抬头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从高铁站走到网约车候车区,乌泱泱的都是拖着行李箱回家的大学生。李知右耳戴着耳机,混在人群里,听着身边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聊天。两个人兴致很高,预订了国庆假期后三天去海边,正聊着怎么出片呢她们的车子来了,于是收起手机急忙拖着行李箱过去了。一个女生的箱子明显很沉,搬后备箱时两个人合力才抬了上去。李知正盯着她们车子远去的方向,一个愣神,电话响了,她的车子也到了。
她看了一眼车牌号,径直走向了一辆灰色轿车。报完自己的手机尾号后,戴上另一只耳机,打开半边车窗,闭上了眼睛。
今天的运气很好,开车的是一个年轻人,他放着音乐,也没有和乘客搭话的意思。过了十几分钟,李知倏地睁开眼睛,高楼大厦从眼前掠过,看着这个于她而言只作为经停点的城市,谈不上陌生,也算不上熟悉。高架上的风吹动路旁绿叶,也吹起她的发丝。她很喜欢吹风,这里的风比北川的风更潮湿,也更温柔。
半个小时后,车子从繁华的都市穿进安静的县城,高楼大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坦的稻田和红墙黑瓦的低矮房子。路慢慢变窄,偶尔行过一个坑洼处,颠簸的同时车子的后轮扬起了一阵灰尘,不久后又散去。
窗外的农田渐渐被熟悉的街道代替。车子开进了县城的道路,狭窄而又拥挤,车速也慢了下来。旁边的电瓶车灵活穿过,像是在嘲笑汽车的笨重,宣告着自己才是小城道路上的王者。
十年过去,白水县依旧是那个样子。狭窄的马路一到节假日就会堵车,人行道坑坑洼洼的,七七八八停放着电瓶车。十年前歪着的水泥电线杆连角度都没有变,让人惊奇它的坚固与顽强。两旁的樟树枝干粗了,只是叶子上依旧满是灰尘。许多店倒闭了,然后又有一些店开起来。十字路口的那家早餐店生意还是很好,老板夫妻两个甚至都还是从前的样子,乐呵呵地迎来送往,只是包子从五毛钱涨到了一块五,锅贴也不再是一块钱四个了。街边摆着卖菜的卖肉的卖小吃的摊位,还有卖甘蔗的,削落的甘蔗皮就这样堆在路边,人来人往,没有人会觉得影响市容。年轻的摊贩都在低头看手机,年纪大的老人木着浑浊的双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三轮车、小汽车穿行。
十年了,没有一条新的马路,没有一幢新的高楼,这个县城似乎永远地被现代化抛弃了,还停留在过去。可是悲哀的是,李知已经长大了,而她再也无法回到那个还充满无限可能性的2015年。
李知叹了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走到了单元门门口,然后提到了四楼。家里的门是打开的,李知进门换了鞋,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紧闭的门,泛旧的福字已经破了一角。
厨房里传来了菜香味和陈海容响亮的声音,“回来了,坐几个小时的车累了吧,怎么不给你爸说一声,让他去高铁站接你,打车多麻烦啊。早上还没有吃吧,饭马上就好啊。”
李知简单回了话,把行李箱拉进房间,一身疲惫,卸下了全身的重量,坐到了椅子上。
对于李父,饭桌上首先是唠国家大事唠人生哲理,其次是吃饭,只可惜李知对这两个话题都不是很感兴趣,只是听着父亲那些经久不衰的成功学,继续吃自己的糖醋排骨。
好不容易教育的时间过去了,陈海容夹了一块牛肉放在李知碗里,对她说道:“你还记得许安吗?这个小姑娘当年走了之后,好多年都没有消息了,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她前几天突然回来了,还算有点良心,红芳上次体检不是查出来胃癌了,现在在家里陪着她妈妈呢。”
李知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吃饭。
陈海容给李父盛了汤,继续说:“红芳是一个没福气的,前生不知道欠了什么债,要拿今生的功德来换。她的丈夫,还有许安这个孩子,唉,不多说了。”
李爸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喝了口汤,说道:“她的检查报告还没有出来,还不知道癌症处于什么阶段。再说了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她看着气色也还可以,后面积极治疗还是有很大几率康复的。”然后看向李知,“李知,一会和你妈一起去看看你楚姨吧。”
“好。”李知默默地扒掉牛肉上的香菜,只是回了一句话。
吃完饭后,李爸就下象棋去了。李知收拾桌子,陈海容一手抹布,一手碗对她说道:“许安这丫头,当年一声不吭,书也不念了,一个人不知道跑哪去了,丢下妈妈和弟弟,八年音讯全无,真是太不像话了。”
她甩干手上的水,叹了口气,“小姑娘啊,长得太漂亮,就是容易不老实,不肯花心思在正道上。”
李知拿碗的手顿住,问道:“既然她这么多年都不联系家里人,这次又是怎么知道楚姨生病的事?又怎么回来了?”
“谁知道呢,我问红芳她说她也不知道,突然开个车就回来了,看车牌号这些年就待在皖城。等会你去找她聊天,打听打听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李知提着水果,跟在妈妈身后,看着眼前的门缓缓打开。开门的是许荃,高高瘦瘦的身影挡住了屋外人的视线,就听见楚红芳问:“小荃,谁来了?”
许荃弯腰拿拖鞋,说道:“是陈阿姨和李知姐。”
李知拎着水果,走进了客厅,看见沙发上躺着的高挑纤细的人,她正在看手机,灰色短裤下雪白的长腿架在茶几上,整个身子瘫在沙发上,满头羊毛卷遮住了她的面容。
楚红芳看着倒是一脸轻松,站起身来:“海容,你也太客气了,来就来,带什么水果啊。呦,李知这一身真漂亮,白衬衫穿着真有老师的样子,不像许安,在家邋邋遢遢的什么样子!”
陈海容顺着楚红芳看过去,上下打量,眉头微皱,又很快地笑起来,她冲楚红芳摆摆手:“不就是一个吃国家饭的老师,一辈子也到顶了,有什么好说的?”
然后走过去拉着许安的胳膊,“哎呀,阿姨都好多年没见你了,长得还是这么漂亮,比你妈年轻的时候还漂亮。这个发型也好看。不像我们李知,从来不打扮自己,衣服就是黑白灰,一点都不追你们年轻女孩的时髦。”
许安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一眼两位客人,推开了陈海容的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楚红芳一阵尴尬,怒目瞪着许安,又不好意思地看向自己的好友。陈海容也不恼,嘴角笑意丝毫未减,招呼李知和许安聊天,自己坐到楚红芳身边去了。
八年了,两个人再无联系,李知看着她有些恍惚。明明已经很多年不见,可是眼前这个人还是可以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叠起来,漂亮又散漫,只顾自己的心情喜好,永远不会在乎场合,从不委曲求全,一直都是那个张狂到让人有点羡慕到发恨的许安。唯一变化的就是吊带露出的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以前的她是瘦弱的。可是现在这一身肌肉也并不违和,在她身上是完美的,肌肉是她蓬勃的生命力的外显。
许安似乎是注意到了李知的目光,忙了一阵后放下手机。许荃将茶一一递过来,就回房间去了。
许安双手握住茶杯,轻轻吹掉茶叶的浮末,翘着二郎腿,有节奏地抖着,看着李知:“老同桌,好久不见啊。”
李知的目光盯着她:“好久不见,许安。”。
八年来,李知无数次设想过与许安重逢的场景。可能是在路上匆匆碰面,可能是在互联网上刷到她的消息,可能是在某个同学婚礼上同席。可是这些年,明明两家就住对门,她一次都没有见过许安。她好像人间蒸发了,从所有人的世界里消失了。开始,没有人觉得许安是离开了,大家等着她过几天回来。然后,几天变成了几周,最后是几个月,再到最后,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人走了,这样决绝,一句再见都没有,音讯全无。于是,她的书和作业被丢到了教室后排的柜子里,班级里的名册一直要划去一个名字,自己的左边座位一直是空着的,她的名字也无人再提。
最后,她甚至都觉得,这个人要一辈子玩失踪了,而现在,她就坐在自己的面前。按理应该有很多问题要问,可是,为什么,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呢?
李知就这么看着许安,一言不发,反倒是许安握着杯子,眼睛看向电视,笑了:“你还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但是眼睛一直盯着别人。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的眼睛很特别。”
“没有。”
“是吗,那我就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喽。”许安皱了皱鼻子,哈哈大笑,狭长的眼睛亮晶晶的,大笑时能看见两个可爱的虎牙。
几句寒暄之后,两人竟然沉默得无话可说,谁也没有再张嘴的意思。聊了一会,陈海容看时间不早了,和楚红芳依依惜别,带着李知回家了。
“你和许安怎么不说话?”
“不想说就不说了。”
“没话题吧,也是,她一个初中毕业的,你是研究生,的确没什么话题聊。”
楼道另一边,楚红芳叉着腰对许安骂道:“你看看李知多斯文乖巧一个姑娘,人家研究生一毕业就进了北川的高中,工作稳定体面,有编制,马上就能找一个优质男人结婚了。而你呢,以前比不过人家就算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长辈和你聊天也不回话,一点礼貌都没有。你看看你,头发和鸡窝一样,在家穿得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你在上什么班,你一回来就丢我的脸,还不如不回来呢!”
许安看着面前的这张脸,虽然已经有了岁月的侵蚀,五官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可是整张脸的表情扭曲在一起,愤怒又不甘,平添了几分丑陋。这个人就是这样,争了一辈子,最后什么也没争到。
她起身离开:“不好意思,你就是倒霉,没有人家这样的好女儿,也没有一个好老公。”
楚红芳的痛点就是前夫,她快步奔向房间,对着紧闭的门拍喊道:“我这是为了谁,要不是你和小荃,我用得着一个人这么多年,我上哪去找不到男人,还不是害怕别人对你们两个孩子不好……
女人的声音在外面呼喊着,诉说着自己的辛酸,两个房间的门紧闭,是两个孩子对自己的母亲唯一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