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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汴京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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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光阴,足够一场大雪消融殆尽,也足够一个仓皇逃命的“少年”,在汴京城最热闹的市井里,稳稳扎下根来。
城南甜水巷,“留芳阁”的招牌不算最气派,却自有一股独特的吸引力。推开那扇半旧的木门,扑面而来的不是寻常铺子的脂粉气或药草苦,而是一层层、一缕缕交缠又分明的香。初闻是清冽的松针晨露,细品有暖融的桂花蜜意,再深嗅,又似有冷梅幽兰藏于其后,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勾着人的鼻子往里走,非要寻个究竟不可。
铺子不大,临街的柜台后,立着一位身量颀长的“少年郎”。一身素净的靛蓝细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起半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墨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英气的眉眼。肤色是常年浸润在药草香里养出的温润白皙,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嘴角习惯性地抿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这便是甜水巷乃至小半个汴京城都知晓的“林少爷”——林霄。
此刻,林霄正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小撮淡金色的粉末,对着光线细细观察其成色。他面前站着一位衣着体面、面带愁容的中年妇人,是城西绸缎庄的赵夫人。
“…林少爷,您上回给配的那‘安神助眠散’,当真是极好!我家老爷用了,夜里睡得安稳多了,白日里精神头也足。”赵夫人语气热切,带着感激,“就是…就是不知怎的,这两日那香气似乎淡了些许?效用也似不如从前?”
林霄闻言,放下粉末,抬眼看向赵夫人,眼神温和而专注,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却又莫名沉稳:“夫人莫急。香散效用略减,许是开封日久,受了些潮气,或是赵老爷近日心绪有所波动,影响了安眠。香散本身并无问题。”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柜台上一只青玉小碟里几颗饱满的干桂圆,“夫人不妨取些回去,将这桂圆肉剥出三颗,与香散一同置于香囊内,置于枕下。桂圆肉甘温,可补益心脾,助其安神之力。香气若有不足,夫人再来,我再为夫人添些‘月魄’的底香便是。”
他语调不疾不徐,解释得清晰明了,既点明了可能的原因,又给出了简单易行的解决法子,末了还留了余地。赵夫人紧皱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脸上愁云尽散:“哎呀!原来如此!还是林少爷您懂得多!就按您说的办!再给我包一份那‘月魄’的底香,我备着!您这铺子啊,真是解了我的大心病!”
林霄微微一笑,颊边现出两个极浅的梨涡,冲淡了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沉郁,显出几分符合“林少爷”年纪的明朗。他转身,动作利落地从身后高大的药柜上取下几个精致的青瓷小罐,熟练地称量、混合、包装。修长的手指在瓷罐与纸包间翻飞,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他调配的不是香料,而是无声的乐章。
“夫人,好了。桂圆肉是送的,回去按我说的放便好。”他将一个素雅的小纸包和一个更小的香粉包递给赵夫人。
“多谢林少爷!您这手艺,这心肠,真是没得挑!”赵夫人连声道谢,付了钱,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多看了林霄两眼,那眼神里,除了感激,分明还掺杂着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满意和惋惜——惋惜这林少爷,怎么就对成亲这事儿油盐不进呢?
送走赵夫人,林霄脸上的浅笑淡去,恢复成惯常的平静无波。他低头,继续整理柜台上的香料罐子,指尖拂过光滑的瓷面,动作轻柔。
“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从通往内院的门帘后传来。门帘掀开,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走了进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姿已见窈窕,乌发如云,梳着时下汴京少女流行的双鬟髻,簪着两朵小巧的绒花。一张小脸莹白如玉,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灵气逼人。这便是林霄的“妹妹”,林瑶。
与五年前那个在风雪中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相比,如今的林瑶宛如脱胎换骨。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海棠花形绣绷,上面是一幅几近完成的“蝶恋花”图样。彩蝶的翅膀薄如蝉翼,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绣绷上振翅飞走,花瓣层层叠叠,晕染过渡自然得如同真花,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这份精绝的绣工,在汴京的闺阁圈子里,早已传出了名声。
“前街‘玲珑绣坊’的孙掌柜又派人来了,”林瑶走到柜台边,将绣绷小心地放在一旁,拿起抹布帮着擦拭台面,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还是想请我去她们绣坊做‘掌眼师傅’,工钱开到了这个数。”她伸出两根葱白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林霄头也没抬,将一只装着琥珀色香脂的小罐子摆正,淡淡道:“回绝了。就说你年纪小,手艺还需在家磨砺,不敢担此重任。”
“知道啦。”林瑶应得干脆,显然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拿起绣绷,对着门口的光线仔细检查着蝶翼边缘的一根丝线,“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哥,你看这里,我用‘滚针’掺了一缕‘金银错’的线,日光下看,蝶翅是不是更透亮了?”
林霄这才抬眼,目光落在绣绷上,认真端详片刻,点了点头:“嗯,灵动。不过‘金银错’线硬,掺多了易显匠气,你分寸拿捏得刚好。”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些年,林瑶在女红上的天赋与刻苦,他是看在眼里的。这份手艺,不仅是她安身立命的依仗,更是将那些惊惶过往死死压在心底的一道坚固屏障。
两人正说着话,铺子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穿着鲜艳绸衫、头上簪着大红绒花、脸上扑着厚厚脂粉的妇人,带着一股浓郁的香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夸张的热情:
“哎哟喂!我的林少爷!林姑娘!可算都在呢!王妈妈我今儿可是给你们带了天大的好消息来!”
来人是汴京城里有名的“快嘴”王媒婆,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她这几个月往“留芳阁”跑的次数,比林霄去香料行进货还勤快。
林霄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换上客套而疏离的微笑:“王妈妈来了。”
林瑶则悄悄吐了吐舌头,抱着绣绷往柜台里挪了挪,一副“不关我事,我只管刺绣”的模样。
王媒婆一屁股坐在柜台前的条凳上,掏出帕子夸张地扇着风,一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地在林霄和林瑶身上来回扫,最后牢牢锁定林霄:“林少爷哟!您可真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难啃骨头’!可这回啊,王妈妈我真是把压箱底的好姑娘给您淘换来了!”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却依旧能让铺子里的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城北‘瑞和祥’大绸缎庄的孙家!那可是家财万贯!孙老爷就一个独生闺女,孙玉娇小姐!年方二八,生得那叫一个花容月貌,知书达理!绣活儿也是一等一的好,跟咱们林姑娘肯定能说到一块儿去!”她说着,还朝林瑶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霄神色不变,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琉璃香瓶,语气平淡无波:“孙家是商贾大家,林霄不过一介经营香料小铺的寒微之人,不敢高攀。孙小姐金枝玉叶,当配更好的门第才是。”
“哎哟喂!我的林少爷!”王媒婆一拍大腿,“您这话可就太自谦了!谁不知道您这‘留芳阁’的香,连王府里的贵人都点名要呢!您这手艺,那就是点石成金的本事!孙老爷看中的就是您这份稳当和本事!再说了,”她眼珠一转,抛出诱饵,“孙老爷可说了,只要您点头,成亲后,‘瑞和祥’的香料采买,全交给您这‘留芳阁’!这泼天的富贵,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啊!”
这条件不可谓不诱人。傍上“瑞和祥”这棵大树,“留芳阁”的生意立刻就能再上几层楼。柜台后的林瑶都忍不住停下了针,悄悄抬眼看向哥哥。
林霄擦拭香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眼神都没晃动一下。他放下擦得晶亮的瓶子,抬眼看向王媒婆,唇角甚至还带着那抹客气的浅笑,眼神却清明冷静得如同深潭:“王妈妈的好意,林霄心领了。只是林霄曾立誓,需得将弟妹好生抚养成人,看着他们各自安稳立身,方可虑及自身婚嫁。如今瑶儿尚小,远儿更是年幼懵懂,实在不敢分心。孙家的厚爱,林霄愧不敢当,还请王妈妈代为婉拒,替林霄向孙老爷赔个不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抚养弟妹”这冠冕堂皇又让人无法指摘的理由,又给足了孙家面子。态度温和,拒绝却斩钉截铁。
王媒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走街串巷这么多年,见过拿乔的,见过挑剔的,可像林霄这样,把泼天富贵往外推还推得如此理直气壮、让人挑不出错处的,真是头一遭!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王妈妈,”林霄已先一步开口,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早就备好的、用红纸包着的小巧香囊,递了过去,“这是新制的‘笑语常开’香,里面添了些提神醒脑的薄荷脑和柑橘皮粉,味道清爽,您拿着解解乏。铺子里新进了一批香料,还没归置好,林霄就不多留您了。” 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王媒婆看着那递到眼前的精致香囊,再看看林霄那张温润如玉却写满不容置喙的脸,知道今日又是白跑一趟。她悻悻地接过香囊,入手温润,一股清冽醒神的柑橘薄荷香气丝丝缕缕透出来,确实让人精神一振。她叹了口气,无奈地站起身:“林少爷啊林少爷,您这心啊,怕是比您调的‘冰魄’香还冷还硬!罢了罢了,王妈妈我啊,算是服了您了!改天,改天有更好的,我再来!” 她摇着头,带着一身浓郁的混合香风(既有她自己的,也有那新得的香囊的),扭着腰肢走了。
铺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那股浓烈的脂粉香气被门外的风一吹,渐渐被店里清雅自然的芬芳覆盖。
林瑶放下绣绷,走到林霄身边,小声道:“哥,其实孙家…条件真的挺好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是不是…还在想以前的事?”
林霄擦拭柜台的动作微微一顿。以前的事…风雪、追兵、冰冷的刀锋、眉心滚烫的血痣、医馆里那滩刺目的暗红…那些刻意被深埋的记忆碎片,如同蛰伏的毒蛇,被妹妹无意间的一句话轻轻触动,瞬间在心底翻涌起冰冷的腥气。他握着抹布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那里,用最细密的针脚缝着一个极其隐秘的小口袋,里面藏着三张决定他们命运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路引。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寒意和眩晕。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的深潭下,暗流汹涌。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林瑶的发顶,触手柔软温暖,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这真实的触感稍稍驱散了心底的阴霾。
“傻丫头,”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孙家再好,与我们不是一路人。树大招风,越是富贵,盯着的人就越多。我们…求的是安稳。”他顿了顿,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认真道:“至于以前…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记住,我们是林霄、林瑶、林远,从云州清溪来汴京谋生的兄妹三人。这就够了。”
林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哥哥眼底那瞬间闪过的、她无法理解的沉重和警惕,让她乖巧地没有再追问。“嗯,我记住了。哥,我去看看远儿,他该下学了。”她抱起绣绷,像只轻盈的蝴蝶,掀帘进了内院。
林霄独自站在柜台后,午后的阳光透过门板斜斜照进来,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他望着门口熙攘的街景,甜水巷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轱辘声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这安宁的市井生活,是他用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和近乎苛刻的谨慎换来的。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他亲手调制的、令人心安的草木芬芳。那些血腥和阴霾,似乎真的被这五年的烟火气冲淡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布短打、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进铺子,是隔壁“老周记”茶食铺的小伙计阿福。
“林…林少爷!不…不好了!”阿福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林霄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阿福?怎么了?慢慢说。”
“是…是您家小公子!林远少爷!”阿福喘着粗气,一脸焦急,“在巷子口…跟…跟李员外家的小公子…打…打起来了!好像…好像是为了抢一只什么虫子!”
林远!林霄瞳孔微缩。这小子!他立刻绕过柜台:“在哪边?带我过去!”
“就…就在巷子口老槐树底下!”
林霄拔腿就往外走,刚掀开帘子,就见林瑶也一脸惊慌地从内院跑出来:“哥,怎么了?”
“看着铺子!”林霄丢下一句,跟着阿福快步冲出“留芳阁”,汇入了甜水巷的人流。
巷子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果然围了一小圈看热闹的人。人群中心,两个半大孩子正扭作一团。
其中一个穿着绸缎褂子、胖乎乎的小子,正是李员外家的独苗李宝儿。此刻他涨红了脸,一手死死捂着自己腰间的锦囊,另一只手胡乱地推搡着压在他身上的另一个孩子。
压在李宝儿身上的孩子,身形略显单薄,穿着一身干净的细棉布衫子,正是林远。如今九岁的林远,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贺明远幼时的轮廓,只是少了几分金尊玉贵的骄矜,多了几分市井长大的机灵和…此刻满脸的倔强愤怒。他一手揪着李宝儿的衣襟,另一只手拼命地去够李宝儿捂着的锦囊,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嚷着:“还给我!那是我先看到的金甲大将军!你抢我的!”
“胡说!它自己飞到我身上的!就是我的!”李宝儿仗着力气大,猛地一翻身,把林远掀到一边,得意地举着锦囊,“穷小子!想要?拿钱来买啊!”
林远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站稳后眼睛都气红了,不管不顾地又要扑上去:“你才胡说!你抢东西!”
眼看两个孩子又要扭打在一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伸了过来,一把扣住了林远纤细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沉稳。
“林远!”林霄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林远猛地回头,看到哥哥,小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惊慌取代,挣扎的动作也僵住了:“哥…哥哥…”
李宝儿看到大人来了,尤其是看到林霄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他有点发怵的脸,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还是梗着脖子,举着锦囊嚷嚷:“林霄!你管管你弟弟!他抢我东西还打人!”
林霄没理会李宝儿的叫嚷,目光落在林远脸上,沉声问:“怎么回事?”
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带着委屈和不忿:“…我在槐树根那儿发现了一只特别好看的金甲虫…刚用草叶引出来,李宝儿就冲过来一把抢走了,装进他袋子里…还骂我是穷小子…”
“你放屁!明明是我先看到的!”李宝儿跳脚。
“好了。”林霄打断两人的争执,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他看向李宝儿,眼神平静无波:“李公子,舍弟年幼莽撞,若有冲撞之处,林霄代他赔个不是。”他微微颔首,礼节无可挑剔。
李宝儿哼了一声,下巴抬得更高。
林霄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据舍弟所言,那金甲虫是他先寻获。一只小虫,本是无主之物,见者有份。李公子若实在喜欢,不妨拿出来,让大伙儿都看看,评评理,究竟是谁先发现的?若真是李公子先得,林某愿出钱买下,给舍弟买个教训。若是舍弟先得…”他目光淡淡扫过李宝儿捂着的锦囊,“还请李公子物归原主。小孩子玩闹,为只虫子闹得邻里皆知,传出去,于李公子的名声,怕也不太好听?”
他这番话,句句在理,软中带硬。既给了李宝儿台阶下(出钱买),又点出了关键(无主之物,谁先发现),最后还隐隐点出“邻里皆知影响名声”的后果。围观的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对着李宝儿指指点点。
李宝儿再混不吝,也毕竟是个孩子,被林霄这么一说,又被众人看着,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他看看林霄平静却带着压力的眼神,又看看自己捂着的锦囊,再想想他爹知道他在外头跟人打架抢虫子可能会有的反应…他胖脸一垮,悻悻地把锦囊往地上一丢:“哼!一只破虫子!谁稀罕!给你这穷小子!” 说完,扒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远立刻扑过去捡起锦囊,小心翼翼地打开,看到里面那只在阳光下闪耀着漂亮金绿色光泽的甲虫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他宝贝地把锦囊收好,走到林霄身边,低着头,小声道:“哥,我错了…我不该跟人打架…”
林霄看着他沾了灰的小脸和倔强又后怕的眼神,心底那点因“打架”而起的怒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和怜惜。他蹲下身,掏出帕子,仔细擦去林远脸上的灰尘:“错在何处?”
“不该…不该动手。”林远声音更低了。
“还有呢?”林霄看着他。
林远想了想,抬起头,眼神清澈了些:“不该…不该为了一只虫子就气昏头。哥哥说过,要沉得住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可是…可是那虫子真的很漂亮!我想带回去,看看它身上的金色,能不能…能不能调出那种颜色的香粉…” 说到后面,声音又小了下去,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和对香料的天然痴迷。
林霄微微一怔。原来是为了这个?他看着弟弟眼中那份纯粹的对“美”和“香”的渴望,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虫子再好看,也是活物,强求不得。喜欢它的颜色,可以用眼睛记住,用心去想。调香靠的是心,不是蛮力,更不是与人争斗。记住了?”
“嗯!记住了!”林远用力点头,小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
林霄站起身,牵起林远的手:“回家。回去把《香乘》里关于‘金箔入香’那篇,抄三遍。抄完,虫子放回槐树上。”
“啊?抄书啊…”林远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但看看哥哥不容商量的眼神,还是蔫蔫地应了,“哦…知道了。”
牵着弟弟温热的小手,走在喧嚣的甜水巷里,夕阳的金辉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长长的。林远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午在私塾的趣事,说到先生考校背书,他又是最快背出来的那个,小脸上满是得意。林霄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扫过巷子里熟悉的店铺,飘香的食肆,追逐打闹的孩童,摇着蒲扇闲聊的老人。
这份安宁,真实得如同掌心的温度,却又脆弱得如同阳光下五彩的肥皂泡。
回到“留芳阁”,林瑶正站在柜台后,对着门口翘首以盼,看到两人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林远献宝似的把锦囊里的金甲虫给姐姐看,又蔫头耷脑地说要抄书。林瑶笑着摸摸他的头,递给他一块刚买的桂花糖。
晚饭是在后院小小的天井里吃的。一张小方桌,三碗清粥,两碟小菜,一碟林瑶自己腌的脆爽酱瓜。暮色四合,天井角落栽种的一丛晚香玉悄然绽放,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融入粥饭的温热气息里。
“哥,今天‘金玉楼’的刘掌柜又来了,”林瑶一边给林远夹菜,一边说,“说东城王家要办寿宴,想订一批特别点的寿香,香味要喜庆庄重,还要有‘松鹤延年’的好意头。价钱给得很足呢。”
林霄喝了一口粥,沉吟道:“松柏的清气,配沉檀的厚重,打底。鹤的意头…可用少许顶级的龙脑,取其‘仙气’,再以极淡的梅花冷香点缀,寓意‘梅妻鹤子’。主调用些暖甜又不腻的果香,橘皮蜜炼如何?”
林瑶眼睛一亮:“橘皮蜜炼好!暖融喜庆!再掺一点点上好的金桂花末,取‘金玉满堂’、‘富贵吉祥’!” 兄妹俩就着寿香的配比低声讨论起来,林远捧着碗,一边扒饭,一边似懂非懂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加点甘草会不会甜一点”,引得哥哥姐姐失笑。
这便是他们最平常的日子。调香,刺绣,照顾年幼的弟弟,应付难缠的媒婆和精明的商人。在汴京这片繁华又喧嚣的土壤里,他们小心翼翼地生根,努力地发芽,用香料和针线织就一张看似寻常的保护网。
夜深人静,林霄独自坐在自己房间的灯下。桌上摊开着账本,旁边放着几味需要细细研磨的香药。白日里王媒婆的聒噪、李宝儿的跋扈、林远打架的惊心、与妹妹讨论配方的温馨…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拿起一块上好的沉香木,凑到鼻尖,那沉稳厚重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肺腑,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空晴朗,星河低垂,汴京城依旧灯火点点,远处隐约传来夜市未散的喧嚣。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和各家各户的烟火气拂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安稳的、带着甜水巷特有气息的空气。
然而,当他目光无意间扫过巷子口那棵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的老槐树时,白日里林远和李宝儿扭打的身影仿佛又重叠其上。那瞬间涌起的愤怒和保护欲…与五年前那个雪夜,面对官兵破门而入时,那刻骨的冰冷和决绝,何其相似。
指腹下意识地再次摩挲过袖口内侧那处隐秘的针脚。三张薄薄的路引,安静地躺在里面,如同三块烙铁,时刻提醒着他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他关上窗,将汴京的万家灯火和星河璀璨都关在外面。屋内,只剩下孤灯一盏,沉香一缕,和他自己清瘦而挺直的剪影。
这安闲的日子,是偷来的。每一刻,都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他必须更小心,更谨慎。为了瑶儿,为了远儿,也为了…那个沉在心底、或许永无昭雪之日的“贺”字。
夜色渐深,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林霄坐回灯下,拿起药杵,开始缓缓研磨那坚硬的沉香木块。笃…笃…笃…单调而沉稳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心跳,也像某种无声的誓言。研磨的节奏,掩盖了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对未知风浪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