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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下血痣惊破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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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在“济生堂”低矮的屋檐下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悲鸣。门内透出的那点昏黄灯火,此刻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光源,也成了林小小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怀里的贺明远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湿透的冰冷棉袄,那惊人的热度依旧灼烫着她的心。孩子小小的身子在她臂弯里软绵绵地垂着,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牵扯出破碎的、带着水音的嘶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绝望地拉扯。
门缝后,老吴大夫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僵硬。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血丝,死死钉在贺明远眉心那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上。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种种复杂激烈的情绪在他眼中疯狂翻滚、冲撞,最终凝固成一种近乎呆滞的骇然。他抓着门框的手指,枯瘦如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仿佛要将那腐朽的木头生生捏碎。
“……小……小公子?!”
那干涩、颤抖,如同砂纸摩擦般的低呼,终于从老大夫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里挤出。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穿了林小小仅存的侥幸!
完了!身份暴露了!就在这绝境之地!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林小小的咽喉,让她几乎窒息。怀里的明远滚烫,门缝里老大夫的眼神冰冷,身后风雪茫茫,追兵的脚步随时可能踏碎这片短暂的死寂!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又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目光死死锁住门缝后那张惊骇的老脸,大脑在极度的惊惶中疯狂转动——逃?抱着垂死的明远和吓呆的思瑶,往哪逃?拼?赤手空拳如何对抗?求?这老大夫的眼神,分明是认出了通缉要犯!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的时刻,贺思瑶带着哭腔的嘶喊猛地炸响,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和绝望,狠狠撕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夫!求您救救我弟弟!他快死了!求您了!他快烧死了啊!呜呜呜……”
这凄厉的哭喊,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老吴大夫僵硬的神经上。他那死死钉在血痣上的目光猛地一颤,似乎被这绝望的哭求拽回了一丝神智。视线终于艰难地移开,落在了贺明远烧得通红扭曲的小脸上。那痛苦的表情,那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气息,是如此真实,如此触目惊心。
老大夫布满皱纹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他浑浊的眼底,那极致的惊骇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挣扎、翻涌。是良知?是对一个垂死孩童本能的不忍?还是对“贺家”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那段早已被尘埃覆盖的过往,那点模糊的、或许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
时间仿佛被拉长。门外的风雪在咆哮,门内的昏灯在摇曳。林小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她全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死死盯着老大夫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贺思瑶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紧紧抓着林小小的衣角,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着。
终于,老吴大夫那双枯枝般紧抓着门框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脱力的颤抖,松开了。他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他没有再看林小小,也没有再看贺明远眉心的血痣,只是猛地拉开了门!
“进来!”他侧过身,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砾磨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如同特赦的纶音!林小小心中那根紧绷欲断的弦骤然一松,巨大的冲击让她眼前甚至黑了一瞬。她来不及思考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背后意味着什么,更顾不上去分辨老大夫眼神深处那复杂的挣扎,求生的本能和救人的急切压倒了一切!
她几乎是撞进门去的,抱着明远踉跄着冲进这弥漫着浓重草药苦涩气味的狭小空间。贺思瑶紧紧跟在后面,反手用力关上了那扇隔绝了风雪、也暂时隔绝了追捕的破旧木门。沉重的门栓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医馆里却如同惊雷。
医馆内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小小的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明。墙壁被经年的烟火熏得发黑,靠墙立着几个顶到房梁的巨大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褪色的药名标签。一张陈旧的诊桌,几把破椅子,空气中混杂着草药、灰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老吴大夫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暮老人。他几步冲到诊桌旁,一把掀开上面杂乱的脉枕和几本破医书,清空桌面。“放这里!”他指着桌面,声音依旧沙哑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小小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明远平放在冰冷的桌面上。孩子一离开她的怀抱,那微弱的气息似乎更弱了。老大夫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立刻搭上了明远纤细得可怜的腕脉,另一只手则迅速翻开了孩子的眼皮,凑近油灯仔细观察瞳孔。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风寒入里,邪热炽盛,闭阻肺窍……痰壅气闭,已是危候!”他喃喃自语,语速极快,带着医者特有的术语,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林小小和思瑶的心上。“高热灼津,再耽搁,神仙难救!”
他猛地转身,佝偻的身影在昏暗中如同一个敏捷的鬼魅,扑向那巨大的药柜。他甚至不需要点灯细看,枯瘦的手指精准地拉开几个特定的抽屉,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动作麻利得惊人,抓药、称量、分拣……一气呵成。干瘪的桔梗、微苦的杏仁、带着清香的薄荷叶、还有几味林小小叫不出名字的根茎和块状物……被迅速投入一个缺了口的粗陶药罐。
“去!灶间!三碗水煎成一碗!大火急煎!快!”老大夫头也不回,将药罐和一个破旧的蒲扇塞到林小小手里,急促地指向医馆后门的方向。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在生死边缘与死神赛跑的紧迫感。
林小小不敢有丝毫迟疑,接过药罐和蒲扇,转身就冲向灶间。贺思瑶看看昏迷的弟弟,又看看林小小的背影,咬咬牙,也跟了过去。
灶间更是狭窄逼仄,只有一个简陋的土灶,旁边堆着些柴禾。林小小手忙脚乱地生火,柴禾有些潮湿,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她用蒲扇拼命扇着,火星噼啪作响,映亮了她脸上混合着污泥、汗水和烟灰的污渍,也映亮了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专注和焦急。三碗冷水倒入药罐,置于灶上。火苗终于稳定地舔舐着罐底,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
等待药沸的时间,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凌迟。前堂传来老大夫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他似乎在用银针刺激明远穴位的细微动静。林小小的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前堂传来的任何一丝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恐惧并未远离——老大夫认出了明远!他此刻的施救,是出于医者仁心,还是……另有所图?这暂时的庇护所,究竟是生路,还是另一张更危险的网?怀里的当票和那几块碎银,此刻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药罐终于发出“咕嘟咕嘟”的剧烈沸腾声,浓烈的苦涩药味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灶间。林小小赶紧撤掉一些柴火,改用文火慢煎。她盯着那翻滚的药汁,眼神却空洞而焦灼。贺思瑶蹲在灶膛前,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大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药汁终于煎得只剩下一碗浓稠的量。林小小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药汁倒入一个粗瓷碗中,烫得她手指发红也浑然不觉。她端着碗,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希望,脚步急促却又带着一丝虚浮,重新冲回前堂。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明远依旧昏迷在冰冷的诊桌上,小脸依旧通红,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点?不再那么破碎急促。老吴大夫站在桌旁,背对着门口,佝偻的身影在油灯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他手里拿着一块沾湿了的、边缘有些发黄发硬的粗布巾,正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犹豫,擦拭着贺明远眉心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痣!
那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充满挣扎的仪式。昏黄的灯光下,那点刺目的鲜红,在粗布巾的擦拭下,颜色似乎……淡了一点点?但依旧清晰可见。
林小小端着药碗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碗里滚烫的药汁晃动着,映着她骤然缩紧的瞳孔。老大夫……他在做什么?他想抹掉这身份的印记?是保护?还是……为了某种她不敢深想的目的?
老吴大夫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如同被冻结。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拿着布巾的手,将那块布巾胡乱地塞进了自己油腻的袖口里。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布满深刻皱纹、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模样,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复杂和疲惫。
“药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平静,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他伸手接过林小小手中的药碗,动作自然得近乎刻意。碗沿的滚烫似乎也未能让他枯瘦的手指有丝毫退缩。
“扶起他。”老大夫简短地命令。林小小和贺思瑶连忙上前,小心地将昏迷的明远半扶起来。老大夫一手稳稳地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捏开孩子紧咬的牙关。那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苦涩气味的药汁,被他极其小心地、一勺一勺地灌了下去。
药汁灌下去大半碗,贺明远似乎被那极致的苦味刺激,在昏迷中难受地蹙紧了小眉头,发出几声模糊的呜咽,身体也微微挣动了一下。但这微弱的反应,却让林小小和贺思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有反应了!
老大夫灌完最后一点药汁,放下碗,再次探了探明远的额头和脉搏。他紧绷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丝丝。
“药性猛,但能拔邪热。若能熬过今夜,退了这高热,便有一线生机。”他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冷酷的事实,又像是在给予一丝渺茫的许诺。他指了指角落一张铺着破草席的窄小竹榻,“把他挪过去,盖好。你们……也找个地方歇着吧,这里夜里冷。”
林小小和思瑶依言,小心翼翼地将明远挪到那张冰冷坚硬的竹榻上,用老大夫扔过来的一条散发着陈旧气味的薄被将他紧紧裹住。做完这一切,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才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林小小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贺思瑶也蜷缩在她身边,两人依偎着,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医馆里只剩下明远时而粗重时而微弱的呼吸声,老大夫偶尔压抑的咳嗽声,以及门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
林小小疲惫地闭上眼,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然而,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前一刻,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对话声,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她的耳中!
那声音是从隔着一层薄薄板壁的隔壁房间传来的!是那个白日里打瞌睡、刚才被老大夫打发去睡觉的药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变声期的沙哑和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恐惧:
“……阿爷!阿爷!我……我刚才没睡着!我都听见了!您……您叫他‘小公子’!是不是……是不是外面告示上画的那个?值……值好多好多赏银的那个贺家小公子?那个……那个眉心有红点点的?!”
药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林小小的耳膜!
林小小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所有的疲惫瞬间被刺骨的冰寒驱散!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每一个细胞都在捕捉着板壁后的动静。
死寂。
可怕的死寂弥漫开来。隔壁房间那药童的问话之后,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连风雪声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林小小的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冷黏腻。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她不敢动,不敢呼吸,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锁定在那一层薄薄的、此刻却如同天堑般隔绝着生死的木板壁上。
终于,隔壁传来了动静。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很慢,很沉。接着,是老吴大夫那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语调异常的低沉、缓慢,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心悸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决断:
“柱子……”
他叫了一声药童的名字,停顿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小小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闭上你的嘴。”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寒意,每一个字都仿佛从齿缝里、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今夜……你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敢往外吐露半个字……”
老大夫的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但那股子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却如同实质的寒流,穿透了薄薄的板壁,瞬间冻结了林小小全身的血液!
隔壁的药童似乎被这从未听过的、来自阿爷的恐怖语气彻底吓住了,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然而,林小小的心,却沉到了无底的冰窟深渊。老大夫的警告,如同最后的丧钟!这医馆,这暂时的避难所,此刻已变成了比外面风雪更危险的囚笼!老大夫或许暂时压制了药童,但那巨大的诱惑和恐惧,在一个半大孩子心里能压多久?一旦天亮……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
她猛地看向竹榻上依旧昏睡、小脸烧得通红的贺明远,又看了看蜷缩在自己身边、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贺思瑶。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就在林小小眼中爆发出孤狼般狠厉决绝的光芒,准备不顾一切强行唤醒孩子再次亡命天涯的刹那——
“砰!砰!砰!”
沉重、粗暴、带着金属撞击声的拍门声,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骤然在“济生堂”紧闭的大门上炸响!力道之大,震得门板簌簌发抖,灰尘簌簌落下!
“开门!开门!官府搜捕逃犯!”
“吴老头!快开门!再不开门撞了!”
“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看见几个可疑人没有?!”
门外,凶戾的咆哮声穿透风雪,夹杂着刀鞘撞击门板的刺耳噪音和纷乱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小小的“济生堂”彻底包围!
那沉重的拍门声,如同丧钟般狠狠撞击在每个人的心上!竹榻上昏迷的贺明远似乎被这巨大的声响惊扰,在睡梦中痛苦地蹙紧了小眉头,发出一声模糊而微弱的呻吟,小小的身体不安地挣动了一下。蜷缩在林小小身边的贺思瑶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兽般死死抓住了林小小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小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大大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绝望的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隔壁房间,传来药童柱子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抽气声,随即是死一样的寂静。显然,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阵仗吓懵了。
老吴大夫佝偻的身影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昏黄的油灯下,他的脸色显得更加灰败,浑浊的老眼深处,那原本残留的复杂挣扎瞬间被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凝重所取代。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油腻的袖口——正是那块曾擦拭过血痣的粗布巾所在的位置。
门外的咆哮和撞门声更加狂暴,如同嗜血的野兽在疯狂抓挠着脆弱的牢笼。
“吴守仁!别他娘的装死!开门!”
“再不开门,休怪老子不念乡里情面,砸了你这破医馆!”
沉重的撞击声再次响起,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
林小小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又在瞬间被一股亡命的狠厉点燃!她猛地甩开思瑶的手,身体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般绷紧,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闪电般扫过整个昏暗逼仄的医馆——后门!只有后门!她记得灶间旁边似乎还有一扇通往后面小院的门!那是唯一的生路!
她不再犹豫,也顾不上竹榻上明远的状况,一个箭步就要冲向灶间!
“站住!”
一声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厉喝,如同冰冷的铁箍,猛地箍住了林小小的动作!是老吴大夫!
他依旧背对着门口那如同催命的拍打,浑浊的目光却如同实质的枷锁,死死钉在林小小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沉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想死,你现在就冲出去!”老大夫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冰渣子砸在地上,“外面全是官靴踏雪的声音!至少二十人!前后都堵死了!你这会儿冲出去,就是给那两个孩子收尸!”
林小小的身体猛地僵住,冲势硬生生被钉在原地。老大夫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亡命的冲动,只剩下刺骨的绝望。她当然听得出门外脚步声的密集和沉重,那绝不是三五个衙役!二十人……围捕他们三个,其中还有一个垂死的孩子……这根本是绝境!
老吴大夫不再看她,他那佝偻的身影在狂暴的拍门声和昏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壮的沉静。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随时可能被暴力破开的大门。他抬起枯瘦如同老树根般的手,用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似乎想擦去所有的疲惫和挣扎,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郎中面对官兵时应有的惊惶和卑微。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他用一种刻意拔高的、充满了惶恐和惊惧的苍老声音,朝着门外嘶喊起来:
“官……官爷!官爷息怒啊!小老儿……小老儿睡死了!这就来!这就来开门!千万别砸!千万别砸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颤巍巍地、一步三晃地,朝着那扇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大门挪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艰难,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向那沉重的门栓。
林小小死死地盯着老大夫缓慢移动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他要去开门!他要亲手将这催命的阎罗放进来!那药童柱子就在隔壁!一旦门开……一旦官兵进来盘问……柱子那点被暂时压下的恐惧,在官兵的威吓和巨额赏银的诱惑下,如何守得住秘密?明远眉心那点被擦拭过却依旧清晰的血痣……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药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贺思瑶惊恐地抬头看着她,小脸上满是泪痕和彻底的茫然无助。
就在老大夫颤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栓的刹那——
“阿爷!阿爷别开!”隔壁房间猛地传来柱子带着哭腔的、变了调的尖叫!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显然是被老大夫要去开门的举动吓破了胆,生怕官兵一进来就发现了他知道“小公子”的秘密,会连累他一起遭殃!“外面……外面好多兵!凶神恶煞的!您别开!开了门就完了!”
这一声尖叫,如同火上浇油!
门外的官兵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拍门声和咆哮声瞬间变得更加狂暴!
“他娘的!里面果然有鬼!给老子撞开!”
“撞!撞开!抓活的!”
巨大的撞击力如同攻城锤般狠狠砸在门板上!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板剧烈地摇晃,门框周围的墙皮簌簌剥落!
老吴大夫伸向门栓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他霍然回头,浑浊的老眼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隔壁发出尖叫的方向!那眼神中的暴怒和杀意,让偷窥的林小小都感到一阵心悸!柱子这蠢货!这一嗓子,彻底断了任何斡旋的余地!
“柱子!你闭嘴!”老大夫朝着隔壁厉声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撕裂。
然而,一切都晚了!
“轰——喀嚓!”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木料断裂的刺耳悲鸣,那扇饱经风霜的破旧木门,终于不堪重负,在官兵们合力猛撞之下,从中间轰然断裂开来!破碎的门板向内飞溅,冰冷的、裹挟着雪粒子的寒风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狂涌而入,吹得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昏黄摇曳的光影中,几个如狼似虎、身披皮甲、手持明晃晃腰刀的彪悍身影,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气与寒气,踏着破碎的门板残骸,如同地狱冲出的恶鬼,猛地闯进了这狭小、昏暗、充满草药苦涩气味的医馆!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眼露凶光的络腮胡军官。他那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如同探照灯般,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狠戾,瞬间扫过医馆内惊惶欲绝的老郎中,扫过缩在墙角、满脸污泥、瑟瑟发抖的“少年”和女孩,最后,如同精准的毒蛇,猛地钉在了竹榻上那个裹在薄被里、烧得满脸通红、昏迷不醒的幼童身上!
尤其是那幼童眉心处,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在昏黄摇曳的油灯光下,如同黑暗中最醒目的标记,刺眼得令人心头发寒!
络腮胡军官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狰狞而狂喜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他手中的腰刀猛地抬起,带着破空之声,刀尖直指竹榻,那如同夜枭般刺耳的笑声在死寂的医馆里轰然炸响:
“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贺家的小崽子!还有你们这两个小杂鱼!给老子拿下!一个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