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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香飘处杀机隐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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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小带着贺家遗孤隐姓埋名,靠制香手艺艰难立足。
香料铺子生意渐好,贺思瑶的绣工与贺明远辨香的天赋也日益精进。
然而平静终被打破——贺明远当掉贴身玉佩换取药材救急,却引来当铺掌柜的贪婪目光。
“那玉佩上的纹路……是贺家旧物!”
官兵深夜围店搜捕,林小小点燃香料迷倒追兵,带着孩子从密道仓皇出逃。
黑暗巷中贺明远突发高烧,命悬一线之际,医馆老大夫看着孩子眉心血痣低声惊呼:“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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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凉意,已悄然浸透了这座名为栖霞的小镇。林小小——或者说,如今行走在栖霞镇街巷与众人眼中的那个清瘦少年郎“林霄”——推开小店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馥郁而层次分明的暖香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瞬间拥抱了门外微寒的空气。
这间小小的“栖云阁”,如今是她的命脉所在。铺面不大,临街而立,门楣上那块略显朴拙的木招牌,是请镇上老秀才题的字。铺子里,靠墙是几排打了桐油的木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色瓷瓶、陶罐、藤编小盒。最显眼的是那些小巧玲珑的玻璃瓶,里面盛着林小小反复试验调配出的香水,澄澈的液体在透过窗棂的晨光里折射出琥珀或淡紫的微芒,瓶身上细心地贴着用娟秀小楷写就的素笺:“月下桂影”、“空谷幽兰”、“松间晨露”。空气里浮动着复杂而和谐的芬芳,是桂花甜润的底调,交织着松针的清冽、干花的微醺,还有各种难以言喻、却令人心神安宁的草木气息。这香气仿佛一层温柔的屏障,将门外世界的尘土喧嚣都隔绝开来。
“霄哥儿,早啊!”隔壁杂货铺的王婶挎着菜篮子路过,笑呵呵地打招呼,“昨儿那‘桂魄’香丸子还有不?我家那口子说枕边放了一颗,夜里睡得可踏实了!”
“王婶早!”林小小立刻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略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有呢!给您留着两包!”她利落地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两个用素色棉纸包好、以细麻绳捆扎的小包递过去。
铺子里,贺思瑶正安静地坐在角落一张小方凳上。她低着头,全神贯注,纤细白皙的手指捏着一枚细小的绣花针,在一方素白绢帕上灵巧地穿行。阳光落在她鸦羽般的鬓角和专注的侧脸上。帕子上,一支含苞待放的玉兰已初具雏形,花瓣边缘用极细的银线勾勒,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她的女红技艺,早已不是当初只能缝制简单香囊的水平。她手边的小竹筐里,还放着几方绣好的帕子,图案或是灵动的小雀,或是几片翻飞的枫叶,无不精巧雅致,成了铺子里另一件吸引镇上姑娘媳妇的俏货。
另一边,贺明远则踮着脚,站在一个矮凳上,小脸满是认真。他面前摊开着几个敞口的陶罐,里面是不同色泽和质地的香料粉末。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用小小的骨勺舀起一点深褐色的粉末,凑近鼻尖,闭着眼,深深地嗅了一下,小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似乎在脑海中搜寻着对应的名字和特性。“霄哥哥,”他睁开眼,转过头,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清脆,“这罐‘定风草’粉,好像混进了一点点‘寒水石’的味道?不太对。”
林小小刚送走王婶,闻言快步走过来,也捻起一点粉末仔细嗅闻、观察,片刻后眼中露出赞许:“明远鼻子真灵!是前几日筛‘寒水石’时,筛子没清干净,沾上了一点混进来了。好小子!”她揉了揉贺明远的头顶,小家伙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
日子,就在这氤氲的香气、穿针引线的静谧、以及辨别香料的专注中,如门前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溪般滑过。辛苦,却踏实。林小小看着思瑶日益沉静秀美的脸庞,看着明远眼中属于孩童的天真在辨识香料时又添上几分超乎年龄的敏锐,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一丝。将军夫人悲怆的托付、抄家那夜的寒风与哭喊、逃亡路上的惊惶……那些刀锋般锐利的记忆,被这日复一日的烟火气稍稍磨钝了棱角。她甚至偶尔会想,若能守着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安宁,看着两个孩子平安长大,或许,也是一种圆满?
然而,这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迅速沉没。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忧虑。贺家的冤屈,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始终沉沉压在她的心头。那场被刻意渲染的“奢靡”宴会,那桩扑朔迷离的“私情”指控……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张巨大的网?那失踪的大公子和大小姐,是生是死?他们又身在何方?每当夜深人静,她坐在灯下整理账目或是调配新的香料方子,窗外无边的黑暗便如同噬人的巨兽,让她心头警铃大作。她不敢懈怠,赚来的银钱,除去必要的开支和囤积香料原料,其余都被她小心地分藏在几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这是他们逃亡的盘缠,或许,也是未来为贺家翻案的一线希望。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栖霞镇地处偏北,第一场雪,竟比往年来的都早,也来得格外凶猛。一夜之间,天地尽白,积雪深可没踝。寒风如刀子般刮过,镇子上行人稀少,连带着铺子的生意也冷清了大半。
“咳咳……咳咳咳……”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从里间传来,一声连着一声,带着撕扯般的沙哑,在寂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揪心。
林小小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玻璃瓶,快步走进里屋。炕上,贺明远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而灼热。贺思瑶坐在炕沿,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正用小勺轻轻吹凉,眼圈也是红红的。
“怎么样?”林小小伸手探向明远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心猛地一沉。
“还是烧得厉害,”思瑶的声音带着哭腔,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姜汤喂下去就吐……霄哥哥,药……昨天抓的药都吃完了,一点不见好,反而咳得更凶了……”
林小小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明远这场风寒来得又急又重,镇上的老郎中来瞧过,开了方子。可几副药下去,非但不见起色,昨夜起反而开始高热不退,咳嗽也越发剧烈,小小的身子咳得蜷缩成一团,看得人心如刀绞。眼看着抓来的药见了底,孩子的病情却急转直下。
她立刻翻出装银钱的匣子。匣底冰凉,只剩下几枚可怜的铜钱在空荡荡的匣底滚动,发出刺耳的轻响。前几日刚进了一批昂贵的苏合香和龙脑,加上入冬添置厚衣被褥,几乎掏空了周转的钱。这点铜板,连半副药都抓不来。
怎么办?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林小小的目光焦急地在狭小的屋子里扫视。简陋的家具,最值钱的不过是几套调配香料的器皿和那些尚未售出的存货。可这冰天雪地,店铺生意惨淡,急切间谁能接手?而且一旦变卖,无异于自断生计。
她的目光猛地定在了贺明远细弱的脖颈上。那里,挂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红绳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是细腻温润的白玉,不过指甲盖大小,雕工却异常精巧,是一只憨态可掬、蜷伏酣睡的小狮子。这是明远贴身佩戴之物,从将军府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也是他身份最隐秘的象征。林小小曾无数次叮嘱他,无论如何,绝不可示于人前。
此刻,小狮子温润的玉质贴在孩子滚烫的胸口,随着他痛苦的呼吸微微起伏。
“思瑶,”林小小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看好弟弟。”她伸出手,指尖因为巨大的心理挣扎而微微颤抖,轻轻解下了明远颈间那根红绳。小小的玉狮落入掌心,冰凉温润的触感,却像烙铁般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这是贺家小公子身份的印记,是夫人留给幼子的念想,更是悬在他们头顶、随时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明证!
为了明远的命!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响,压倒了所有恐惧和犹豫。她紧紧攥住那枚小小的玉佩,冰凉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
“霄哥哥,那是……”思瑶看到她的动作,瞬间明白了什么,小脸煞白,失声惊呼。
“顾不得了!”林小小猛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看好家,锁好门!任何人来都别开!我去去就回!”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抓起炕上那件最厚的旧棉袄裹在身上,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门外漫天呼啸的风雪之中。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来,瞬间迷了眼睛。街上积雪深厚,行人寥寥,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林小小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如同刀割。她不敢去镇东头那家门面光鲜、伙计眼尖的大当铺,只凭着模糊的记忆,拐进一条偏僻狭窄、堆满积雪杂物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间极其不起眼的低矮门脸,破旧的木招牌在风雪中摇晃,勉强能辨认出“周记质库”四个模糊的字迹。这里鱼龙混杂,典当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最是常见。
推开那扇沉重的、糊着厚厚防风棉纸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腐木头、灰尘和廉价烟草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与门外清冽的风雪形成刺鼻的对比。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头发稀疏花白的老掌柜,蜷缩在柜台后一个烧着劣质炭火的小泥炉旁,正就着一点微光打盹。听到门响,他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懒洋洋地瞟了过来。
林小小快步走到高高的柜台前,努力平复着剧烈奔跑后的喘息,将手心那枚尚带着体温的小小玉佩轻轻放在油腻发黑的柜台上。
“掌柜的,劳驾,看看这个。”她刻意将声音压得更低哑,带着风雪浸染的寒意。
老掌柜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块玉,动作迟缓地摸出挂在脖子上的一个脏兮兮的单片水晶眼镜,凑到眼前。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玉狮温润的质地,翻来覆去地仔细看着,尤其是那小狮子蜷伏的形态和背脊上那几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象征着鬃毛的特殊刻纹。时间仿佛凝滞了,只有炉子里劣质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林小小的心跳如擂鼓,掌心沁出冰冷的汗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她紧紧盯着老掌柜那张布满皱纹、看不出情绪的脸。
“唔……”老掌柜终于放下眼镜,慢悠悠地开了口,浑浊的嗓音像破旧的风箱,“玉质尚可,雕工嘛……也算精细。小玩意儿一个。”他掀起眼皮,扫了一眼林小小冻得发青的脸和身上单薄的旧棉袄,“死当?活当?”
“死当。”林小小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她需要现钱救命,更不能再让这玉佩有丝毫回转的可能。
“死当……”老掌柜咂了咂嘴,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头,“三钱银子。顶天了。”
三钱?林小小的心猛地一沉。这远低于她的预期,连抓几副好药都勉强!她强忍着焦急和屈辱,试图争取:“掌柜的,您再仔细瞧瞧,这玉……”
“就这个价!”老掌柜不耐烦地打断她,将玉佩往柜台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重新缩回他的椅子里,闭上眼,一副爱要不要的样子,“冰天雪地的,谁有功夫跟你磨牙?嫌少?拿回去!”
林小小看着柜台上那枚孤零零的小玉狮,再看看老掌柜油盐不进的模样,想到炕上烧得人事不省的明远,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猛地攫住了她。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几乎尝到一丝血腥味。她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直灌入肺腑深处。
“……好!三钱就三钱!”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
老掌柜这才慢吞吞地拉开抽屉,数出三块小小的、边缘磨损的碎银,叮当作响地丢在柜台上。林小小一把抓起那几块冰冷的银子,连同那枚仿佛变得千斤重的玉佩收据,看也没看,胡乱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转身冲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当铺。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浑浊的空气。风雪立刻将她包围。林小小却觉得那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她攥紧怀里的碎银,像攥着明远的命,朝着镇子另一头的药铺发足狂奔。积雪在她脚下飞溅。
她不知道,就在她冲出当铺的下一刻。柜台后,那一直闭目养神的老掌柜倏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射出两道令人心悸的精光,哪里还有半分昏聩?他迅速拉开另一个隐蔽的抽屉,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磨损发毛的陈旧告示。告示展开,上面赫然是数月前由刑部签发、盖着鲜红大印、传檄各州府县的通缉文书!上面用浓墨清晰地绘着贺家主要成员的画像和特征描述,重点标注了“贺明远,年三岁,颈佩狮形白玉,背有特殊鬃毛刻纹”!
老掌柜枯瘦的手指,如同鹰爪般,死死地按在通缉文书上贺明远名字旁那行小字描述上。他猛地抬头,望向林小小消失的风雪方向,嘴角咧开一个无声而贪婪的狞笑,露出几颗发黄发黑的残牙。
“发财了……天大的富贵啊……”他低声咕哝着,声音里充满了毒蛇吐信般的阴冷和狂喜,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饿狼般的幽绿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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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炉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药味混合着香料铺子里固有的芬芳,弥漫在小小的“栖云阁”里。这味道让林小小心头稍安,却又像一层无形的阴霾,沉沉地压在心头。
贺明远喝了新抓的药,高热似乎退下去一点点,咳嗽的频率也低了些,此刻沉沉睡去,只是小脸依旧苍白,呼吸带着不祥的嘶声。贺思瑶守在炕边,用浸湿的棉布轻轻擦拭弟弟额头的虚汗,动作轻柔得像呵护易碎的琉璃。林小小则坐在外间铺子的柜台后,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目光却毫无焦距地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她看似平静,全身的感官却像绷紧的弓弦,敏锐地捕捉着门外风雪中的任何一丝异动。
当铺老掌柜那双浑浊眼睛里瞬间闪过的精光,还有他摩挲玉佩时那过分仔细的举动,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不安,如同吐信的毒蛇,正顺着她的脊椎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行。怀里的当票和那几块碎银,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难安。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带倒了柜台上的一个空瓷瓶,“哐当”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霄哥哥?”里间传来思瑶惊疑的声音。
“没事!不小心碰掉了东西!”林小小扬声回答,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迅速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拾地上的碎片,锋利的瓷片边缘瞬间割破了她的指尖,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这点刺痛反而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那老东西的眼神……绝不仅仅是贪婪那么简单!
她顾不上处理伤口,霍然起身,几步冲到门边,将沉重的门闩死死插上!又飞快地检查了后窗的插销是否牢固。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息着,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那枚小小的玉狮,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冰冷的诅咒,将她刚刚积攒起的一点点安宁彻底击碎。
“思瑶,”她压低声音,对着里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收拾东西!只带最要紧的!银钱、药、干粮!快!我们可能……要走了!”
里屋传来贺思瑶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随即是压抑的、慌乱的窸窣声。她没有问为什么,长期的隐姓埋名和担惊受怕,早已让这个曾经娇养的小姐学会了在危机时刻绝对的信任和服从。
时间,在死寂般的紧张中一分一秒地爬行。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门窗,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疯狂地抓挠。每一阵风掠过屋檐的尖啸,都让林小小的心猛地一抽。
突然!
“砰!砰!砰!”粗暴的砸门声如同闷雷,骤然炸响!力道之大,震得整个门板都在剧烈颤抖,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开门!官府查案!快开门!”一个粗嘎凶戾的声音穿透风雪和门板,狠狠砸了进来。
来了!林小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猛地扭头看向里屋门口,贺思瑶正抱着一个小小的、匆忙打好的包袱,脸色惨白如纸,一手紧紧抓着昏睡中的贺明远的手腕,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贺明远似乎也被这巨大的声响惊扰,在睡梦中不安地蹙紧了眉头,发出模糊的呓语。
“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开门,休怪我等破门而入了!”外面的吼声更加不耐烦,伴随着刀鞘撞击门板的刺耳声响,还有纷乱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雪地上踩踏。
林小小的目光如同闪电般扫过整个铺面。硬拼?无异于螳臂当车!求饶?更是自投罗网!她的视线最终死死钉在了墙角那个不起眼的、半人高的陶瓮上!那是她用来存放最易受潮、也最易引燃的松香粉和硫磺粉的容器!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
“思瑶!捂住口鼻!抱紧明远!去灶间!快!”她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尖利变形。
贺思瑶没有丝毫犹豫,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另一手将弟弟紧紧搂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跌跌撞撞地冲向铺子后门连接的狭小灶间。
就在贺思瑶身影消失在灶间门帘后的刹那,林小小如同扑向猎物的母豹,猛地冲向墙角!她一把掀开沉重的陶瓮盖子,浓烈刺鼻的松香气味扑面而来。她抓起旁边舀香粉用的木瓢,狠狠舀起一大瓢混合着松香和硫磺的淡黄色粉末!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店铺中央那个日夜燃烧、用以保持铺内干燥温暖的小炭盆,猛地泼洒过去!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淡黄色的粉末遇到炽热的炭火,瞬间腾起一团巨大、浓密、翻滚不息的黄白色浓烟!这烟雾带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如同拥有实质的魔怪,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蔓延,瞬间吞噬了柜台、货架,充斥了整个狭小的铺面!视线在刹那间被彻底剥夺,只剩下令人窒息、涕泪横流的辛辣烟雾!
“咳咳咳!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咳咳……有毒烟!”
“退!快退出去!”
门外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呛咳声、慌乱的叫骂声和刀兵碰撞的混乱声响。显然,这突如其来的、诡异而刺激的浓烟,完全打乱了门外官兵的阵脚。
浓烟同样呛得林小小剧烈咳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但她强忍着肺部火烧火燎般的灼痛和眼睛的刺痛,凭着对铺子格局的烂熟于心,在浓烟的掩护下,像一道影子般扑向灶间!她一把掀开门帘冲了进去。
灶间里同样弥漫着呛人的烟雾,但比外面稍淡。贺思瑶正抱着明远蜷缩在灶台后的角落,用湿布捂着两人的口鼻,剧烈地咳嗽着,眼中充满了惊惧。
“这边!”林小小压低声音,冲到堆满柴草的角落,不顾一切地扒开厚厚的、沾满灰尘的柴草垛!下面,赫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洞口!这是她租下这铺子后,花了整整三个晚上,用废弃的砖石和破铁锹,在原本一个老鼠洞的基础上,秘密挖掘出的最后一条生路!洞口通向铺子后面那条堆满垃圾、罕有人至的臭水沟!
“快!下去!”林小小不由分说,几乎是连推带拽地将抱着明远的思瑶塞进那个狭小的洞口。
“霄哥哥!”贺思瑶在滑下去的前一刻,惊恐地回头,只看到林小小被浓烟熏得黢黑、沾满草屑和灰尘的脸,还有那双在烟熏火燎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走!”林小小嘶吼一声,自己也紧跟着滑入洞中!就在她身体完全没入黑暗的瞬间,她听到了前铺传来巨大的、门板被暴力撞开的轰然巨响!以及官兵们气急败坏的咆哮和更加剧烈的呛咳声!
“搜!给我仔细搜!一个角落也别放过!”
“咳咳……他娘的!这什么鬼东西!”
“人肯定还在里面!跑不了!”
冰冷、滑腻、散发着恶臭的泥水瞬间淹没了林小小的脚踝。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佝偻前行。她顾不得令人作呕的气味和刺骨的冰寒,推着前面的思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凭借着记忆和对生的渴望,拼命向前爬行。身后,铺子里官兵的怒吼、翻箱倒柜的碎裂声、以及那尚未散尽的呛人烟雾,如同地狱传来的回响,紧紧追赶着他们。
黑暗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臭水沟腐败的浊气,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全身紧绷的肌肉和神经。贺明远在思瑶怀里发出难受的呻吟,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和高热而微微颤抖。林小小的指甲在粗糙潮湿的洞壁上刮过,留下道道血痕,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前面两个孩子身上,系在身后那步步紧逼的死亡阴影上。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来一丝微弱的光线,还有新鲜冰冷的风!出口到了!
林小小心中狂喜,奋力将思瑶和明远推出那狭窄的洞口。她自己随后也挣扎着爬了出来,重重地摔在沟边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吸入外面清冽却又冰冷刺骨的空气。
眼前是栖霞镇最偏僻荒凉的后巷,紧邻着结了一层薄冰的臭水沟。大雪覆盖了一切污秽,也掩盖了他们的踪迹。远处,他们铺子方向隐隐传来混乱的人声和火光,在风雪弥漫的夜色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暂时安全了!林小小撑着发软的双腿,挣扎着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污泥、汗水和烟灰的污渍。然而,就在她回身想要扶起思瑶和明远的那一刻——
“哇——!”被剧烈折腾和寒冷刺激的贺明远,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小小的身体剧烈地弓起,随即整个人猛地一抽,竟在思瑶怀里直接昏厥过去!
“明远!明远!”贺思瑶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弟弟瘫软在雪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林小小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探向明远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再摸额头,那滚烫的温度,比在炕上时更加灼手!孩子小小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生气。
风雪像无数冰冷的针,扎在她们身上。前有官兵围捕,后有幼弟垂危。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林小小淹没,几乎让她窒息。她抬头四顾,风雪茫茫的巷子深处,一片死寂,只有呜咽的风声。去哪里?哪里还有生路?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巷子尽头,风雪迷蒙中,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亮着的昏黄灯火!那灯火的位置……是镇子边缘那家小小的、门庭冷落的“济生堂”医馆!老大夫姓吴,是个沉默寡言的孤老头子,医术据说尚可,但脾气古怪,平日里病人不多。
没有选择了!这是唯一的希望!
林小小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狠厉的光芒。她一把从思瑶怀里抱过轻飘飘、滚烫的贺明远,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紧紧裹在自己冰冷的旧棉袄里,对着吓呆了的思瑶低吼:“跟上!去医馆!”
风雪中,她抱着垂危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的薄冰上,朝着那盏在绝望深渊中摇曳的、微弱的灯火,亡命狂奔。贺思瑶咬着牙,跌跌撞撞地紧跟在后。风雪模糊了她们的背影,也掩盖了身后追兵可能循迹而来的声响。
终于,她们踉跄着扑到了“济生堂”那扇紧闭的、油漆剥落的木门前。林小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肩膀狠狠撞向门板,嘶哑的声音在风雪中破碎不堪:“大夫!开门!救命!救救孩子!”
门内沉寂了一瞬。就在林小小的心沉入谷底,几乎要绝望地再次撞门时,门内传来缓慢的、趿拉着鞋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了一条缝。昏黄的光线流泻出来,照亮了门前风雪中三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老吴大夫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出现在门缝后。他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浑浊的老眼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审视,冷冷地扫过浑身污泥、抱着一个昏迷孩子、神情如同濒死困兽的林小小,以及她身后那个同样狼狈不堪、满脸泪痕和惊惶的小姑娘。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林小小臂弯里那张烧得通红、因痛苦而扭曲的小脸上。当他的视线触及贺明远眉心处那一点细小却殷红如血的朱砂痣时——
老大夫那双原本浑浊、带着不耐的眼睛,骤然间爆射出难以置信的、如同见了鬼魅般的震惊光芒!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抓紧了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雷霆击中,僵在了原地!
“……小……小公子?!”一个干涩、颤抖、充满了极度惊骇的低呼,如同梦呓般,从他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牙齿稀疏的嘴里,艰难地挤了出来。声音虽轻,却如同惊雷,狠狠劈在了林小小早已紧绷到极限的心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