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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诗会暗香藏机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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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汴京,秋意已攀上金桂的梢头,清冽的空气里揉进了甜暖的桂子香。漱玉轩临水而建,朱栏外几丛晚菊开得正盛,与轩内悬挂的彩绸相映成趣。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榭悠悠传来,为这场以“香”为题的诗会更添风雅。
林霄立在漱玉轩那扇雕着缠枝莲的月亮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雨过天青色的崭新细棉布长衫衬得他身形越发颀长清瘦,手中提着的双层竹篮里,青瓷小罐与玉白调香器具井然有序。他身后半步,张铁牛如同融入廊柱阴影的石雕,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鹰隼般的眼,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往来的车马与仆役。
“林少爷!可算把您盼来了!” 张巧云清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她今日穿了身鹅黄撒花百褶裙,发髻簪着新摘的桂花,笑盈盈地从轩内迎出,目光热切地落在林霄身上。“姐妹们可都伸长脖子等着瞧您施展妙手呢!” 她说着,又转向林霄身后,笑容依旧明媚,“这位是……”
“铺子里的伙计,张铁牛,帮我拿些重物。”林霄声音平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自然地介绍道,目光坦然地迎向张巧云。
张巧云不疑有他,笑着点头:“辛苦张大哥了,请在廊下用些茶点歇息。”她随即亲昵地引着林霄入内,“林少爷快请,您的位子都备好了!”
轩内极是宽敞,一道垂着淡青色轻纱的落地云母屏风将空间一分为二。屏风这一侧,是各府公子少爷,衣冠楚楚,言笑晏晏。屏风那侧,影影绰绰可见珠翠钗环,环佩轻响,莺声燕语低低传来。
林霄的位置被安排在屏风旁侧,一张矮几,正方便他摆放器具。他刚将提篮放下,便敏锐地察觉到两道格外不同的目光穿透喧嚣,落在他身上。
一道来自苏公子。他今日一身宝蓝暗云纹锦袍,意态风流,手摇泥金折扇。他看向林霄的眼神带着纯粹的欣赏,但此刻那欣赏中却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的目光在林霄雨过天青色的长衫袖口处流连了片刻——那里露出一截手腕,纤细,骨节匀称,肤色是常年浸润草木香气的温润白皙,线条流畅得不似寻常少年。苏公子是丹青妙手,对形体的观察细致入微,这过于柔和流畅的手腕线条,让他心底悄然浮起一丝异样。
另一道目光则来自谢公子。他依旧是一身看似寻常却质地精良的月白云纹直裰,斜倚在圈椅中,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他深琥珀色的眼眸含着惯有的慵懒笑意,但那笑意深处,却如同深潭,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他的视线并未停留在林霄的手腕,而是缓缓扫过林霄的脖颈——那里,喉结的起伏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再往上,是线条过于柔和的下颌,以及那专注摆放香料罐时,微微低垂的、睫毛纤长的侧影。谢公子的目光在林霄耳垂处短暂停留了一瞬,那里光滑圆润,毫无男子佩戴耳饰的痕迹,但这过分细腻的轮廓本身,在他眼中便成了无声的疑点。他唇角那抹玩味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
“林少爷今日气色甚佳,”谢公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霄耳中,带着一丝刻意的慵懒,“这身雨过天青,倒衬得人如修竹,清雅出尘。只是不知……”他话锋微转,目光若有实质般扫过林霄正拿起一个青瓷小罐的手,“林少爷这双调弄百草、点化奇香的手,可曾沾染过刀兵之气?或是……只识得这风花雪月,闺阁雅趣?”
这问话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刀兵之气?闺阁雅趣?他在试探什么?林霄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波澜不惊。他稳稳地将青瓷罐放在几上,指尖拂过罐身冰凉的釉面,抬起眼,坦然地迎向谢公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少年人傲气的笑意:
“谢公子说笑了。林霄不过一介升斗小民,生于山野,长于市井,所求不过一技傍身,温饱度日。这双手,”他摊开手掌,掌心指腹处带着薄茧,那是长期研磨香料、搬动重物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只识得草木根茎、石臼药杵,调的是市井烟火气,供的是寻常人家所需。刀兵?那是将军甲胄上的寒光;闺阁?更是林霄此生难以企及的琼楼玉宇。风花雪月也好,闺阁雅趣也罢,不过是林霄从书本里看来,依葫芦画瓢,讨个生活罢了。让公子见笑了。”
他答得坦荡,姿态放得极低,点明自己的市井出身,更将那双手展示于人前——那带着劳作痕迹的手,无疑是他“林少爷”身份最有力的佐证。苏公子眼中的那丝探究似乎淡了些,摇扇笑道:“林少爷过谦了。能将这市井烟火气点化成绕梁仙气的,才是真正的大本事!”
谢公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指尖的玉扳指转动的速度似乎快了一分,目光却依旧胶着在林霄身上,仿佛在欣赏一幅充满谜题的画卷。
诗会由一位老翰林主持。寒暄过后,便宣布今日以“香”为题,不拘一格。彩头便是林霄带来的“蟾宫折桂”香,以及张巧云备下的端砚。
题目一出,才子们纷纷展露才情。苏公子当仁不让,一首“金风染菊黄,玉露凝桂芳。一炷通幽意,心随云鹤翔。蟾宫虽路远,折取赠红妆!”清丽风流,赢得满堂彩,屏风后更是传来闺秀们毫不掩饰的赞叹与低笑。
接着又有几人吟诵。轮到通判家的陈公子时,他起身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屏风旁安静备香的林霄,带着一丝刻意的清高,扬声道:
“炉烟袅碧空,疑是广寒宫。冷蕊含清露,幽芳透玉栊。俗手焉能辨?高标自不同。但求知音赏,何必问穷通!”
“俗手焉能辨?高标自不同!”这两句如同淬毒的针,直指调香之人,暗讽香料易得,调香不过是“俗手”之技,难登大雅,唯有他们这些“知音”文人方能欣赏其高标。
屏风后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凝滞。闺秀们显然听出了其中的机锋,有人蹙眉,有人面露不忿。
林霄正在用小玉杵轻轻碾压混合了菊花蕊的干桂花,闻言,手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力道却依旧均匀。他甚至连头都未抬,仿佛那含沙射影的诗句不过是掠过耳畔的蚊蚋。唯有离得最近的苏公子和谢公子注意到,他低垂的眼睫下,眸光沉静如水,握着玉杵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依旧稳定。
“陈公子此言差矣!”屏风后,张巧云清亮的声音带着薄怒响起,她显然动了气,为林霄不平,“香道博大精深,岂是‘俗手’二字可轻辱?林少爷调香之妙,在于匠心独运,化腐朽为神奇!此等妙手,何俗之有?陈公子诗才虽佳,这心胸见识,未免狭隘了些!”她毫不客气,直斥其非。
“张小姐说的是!”
“林少爷还没展示呢,怎好妄下断言?”
“就是!香道亦是雅事!”
屏风后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闺秀们同仇敌忾,竟将陈公子那点清傲之气压得死死的。陈公子面皮涨红,讪讪坐下。
谢公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议论:“陈兄立意求高,张小姐怜香惜玉,皆有道理。纸上谈兵终觉浅,”他话锋一转,目光精准地投向依旧专注于手中玉杵的林霄,“不若请今日这‘蟾宫折桂’的缔造者,林少爷,为我等解惑一二?也好让我等凡夫俗子,开开眼界,知晓这‘俗手’与‘妙手’之间,究竟隔着几重山水?林少爷意下如何?” 他再次将“俗手妙手”之论抛向林霄,逼她表态。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屏风旁那抹雨过天青色的身影上。
林霄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玉杵。她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自己面前琳琅满目的香料器皿上。她没有立刻看谢公子,也没有看陈公子,仿佛眼前这一方矮几,便是她的整个世界。她唇角竟也微微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一种奇异的、超脱于纷争之外的从容。
“谢公子垂询,林霄惶恐。”她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香道之妙,在于‘和’。” 她拈起一小撮方才碾好的桂花菊蕊粉,指尖微捻,细碎的粉末在秋阳下闪着微光。
“天时、地利、草木之性、人心之感,缺一不可。正如苏公子诗中‘金风染菊黄,玉露凝桂芳’,此乃天地赋予草木之本真。”她说着,取过另一个小罐,用银匙挑出一点色如凝脂的“金丝楠”油膏,置于掌心,以指尖体温微微化开,一股沉稳醇厚的木质暖香缓缓逸出。
“而调香之人,不过是以心为引,循其本性,顺其自然,令诸般气息和谐共生,如琴瑟和鸣。”她将掌心化开少许的金丝楠油膏极其小心地滴入承露盘中的粉末内,随即用一支细长的银箸,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速度,开始轻轻搅动融合。“桂之甜暖,菊之清苦,需得此温润之基托底,方能不浮不躁,甜而不腻,苦而不涩,如月华之笼清辉,温润内蕴。”随着她的搅动,一股奇异的、层次分明的香气开始悄然弥散,清苦与甜暖在沉稳的木质怀抱中交融。
席间众人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再佐以龙脑一缕,”林霄打开密封的小玉盒,银针尖挑出米粒大小、晶莹剔透如冰屑的顶级龙脑,轻轻投入融合的香粉中,“取其冰魄寒香,清冽醒神,如蟾宫倾泻之月华,破开暖融,点染空灵。”那一点龙脑落入,瞬间,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凉意破开馥郁,香气变得清冽通透,仿佛秋夜月下,寒露沾衣。
“最后,”她取过柏木与檀香混合的粉末,“以沉檀定韵,取其悠远厚重,如亘古不变的天地法则,将前中诸调牢牢收束,令香气虽百转千回,余韵却悠长不绝,萦绕心间,久久不散。”粉末加入,再次轻柔拌匀。至此,一股完整的、难以言喻的“蟾宫折桂”之香,毫无保留地盛放于漱玉轩!
清冷与暖融交织,甜暖与清苦相生,空灵与厚重并存!席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嗅觉体验攫住。
“此,即为‘和’。”林霄放下银箸,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非是林霄之手‘妙’,实乃草木之性‘和’。林霄所为,不过是顺其自然,循其本真,令其各得其所,各展其长罢了。俗手也好,妙手也罢,皆在观者一心。香如是,诗……亦如是。”
她这番话,以香喻道,四两拨千斤。不仅化解了刁难,更在众人面前展现了一位调香师对自然的敬畏与对技艺的深刻理解。那句“香如是,诗亦如是”,更是将香道与诗道并论,抬到了同等高度。
屏风后,闺秀们的眼睛亮得惊人,低低的赞叹再也抑制不住。
“说得太好了!”
“这才是真正的懂香之人!”
“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强万倍!”
张巧云更是满面红光,看向林霄的目光充满了骄傲与欣赏。
苏公子击掌赞叹:“好一个‘顺其自然,循其本真’!林少爷此论,深得我心!香道诗道,殊途同归!佩服!”他看向林霄的目光,欣赏中那丝疑虑彻底消散,只剩下纯粹的叹服。
陈公子脸上红白交错,最终也只能拱了拱手,悻悻然道:“林少爷……高论。”
谢公子一直静静地看着,深琥珀色的眼眸里光影流转,那抹慵懒的笑意更深,也更复杂。他并未再出言,只是指尖那枚白玉扳指,转动的速度快了几分,泄露了心底的一丝不平静。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唯有那满室奇香,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暗涌。
最终,苏公子凭借那首应时应景的咏香诗拔得头筹。张巧云亲自捧着端砚和盛放着“蟾宫折桂”香的黑漆螺钿小盒,绕过屏风,笑盈盈地递给苏公子:“恭喜苏公子蟾宫折桂!”
苏公子含笑接过,目光却真诚地投向正在收拾器具的林霄:“多谢张小姐!更要谢林少爷妙手赐香!改日苏某定当登门拜访,向林少爷讨教这香道之妙!”
林霄起身还礼:“苏公子客气,随时恭候。”
谢公子也踱步过来,目光在螺钿香盒上停留一瞬,最终落回林霄脸上,唇角噙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林少爷今日一番‘和’论,令谢某耳目一新。这‘顺其自然’之道,看似简单,却深合天地至理。汴京城虽大,能持此道者,却如凤毛麟角。”他话中有话,深琥珀色的眼眸直视着林霄,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林少爷……好定力。”
林霄心头警铃再响,面上却依旧从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谢公子过誉。林霄不过谨守本分,侍奉草木罢了。定力二字,愧不敢当。”
“侍奉草木……”谢公子低声重复,眼中笑意更深,也更莫测,“好一个侍奉草木。但愿林少爷在这汴京繁华地,能一直……守得住这份本心。”他不再多言,对苏公子道:“苏兄,得了如此妙香,当浮一大白!醉仙楼走一遭?”两人相携而去。
林霄目送他们背影消失,袖中指尖微微蜷缩。谢公子最后那句“守得住这份本心”,如同冰锥,刺破了诗会表面的平和。他知道了什么?或者说,他猜到了多少?
“林少爷!”张巧云送走苏、谢二人,又快步折返,脸颊红扑扑的,将一卷用锦缎仔细包裹的书册塞到林霄手中,“今日真是多亏你了!这是家父收藏的前朝孤本《香乘》,里面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方子,我想着林少爷必定喜欢!万望不要推辞!”
林霄看着怀中沉甸甸的书册,又看看张巧云真诚热切、毫无杂质的笑容,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与愧疚。“张小姐厚赐,林霄……愧领了。多谢。”她郑重道谢。
“林少爷喜欢就好!”张巧云笑容灿烂,又压低声音,“对了,家母闻着我那‘笑语常开’香囊,也说好,精神头都足了!林少爷那里,可还有别的适合长辈的香方?”
“有‘松鹤延年’香丸,安神助眠,明日让瑶儿送些到府上。”林霄温声应道。
待张巧云心满意足地离开,林霄才抱着《香乘》,拎着提篮,在张铁牛无声的护卫下走出漱玉轩。秋阳暖融,却驱不散林霄心头那层因谢公子最后话语而凝结的寒意。
苏公子的欣赏或许单纯,但谢公子的目光,却如影随形,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和深不可测的玩味。扬名?林霄望着汴京熙攘的街市,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这名扬了出去,看似光鲜,实则已将自己置于更亮的聚光灯下,那来自京都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暗流,正悄然汇聚,伺机而动。这看似风平浪静的“本月十五”,终究还是在她心头刻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