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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疑窦生 ...

  •   下月初十,汴京的秋意已浓。几场缠绵的冷雨过后,空气里浮动着桂子将残的甜香和泥土的潮润气。林霄将最后一份配好的“金丝楠”油小心封存,目光落在案头那只敞口的紫铜香盒上。

      盒中膏脂色泽如凝冻的墨玉,细嗅之下,清寒凛冽的初雪梅蕊气息率先透出,随即是金桂甜而不腻的暖融,继而是秋菊蕊特有的清苦回甘,再深处,沉稳的柏木与高雅的檀香交织,托起一丝若有若无、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龙脑冷意,如同月宫倾泻的清辉,最终,那点来自“金丝楠”的、难以言喻的油润木质暖香悄然收束,将所有层次稳稳兜住,余韵悠长,令人神清气爽,仿佛置身于秋夜蟾宫之下,桂影婆娑,寒梅初绽,清辉满襟。

      “蟾宫折桂”,成了。

      林霄轻轻合上盒盖,指腹在冰凉光滑的铜面上摩挲片刻。这香,她倾注了心力,也藏了几分私心——那点珍稀的金丝楠油,是她压箱底的宝贝,寻常绝不会动用。此番,既是应了张巧云所求,也是想借此香,试探一下那位谢公子的深浅。他既对“松间晨露”中的金丝楠气息念念不忘,那这“蟾宫折桂”里更纯粹、更精妙的呈现,不知能否……投石问路?

      “哥,香成了?”林瑶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看到哥哥的神色,便知成了。她放下茶盏,好奇地凑近嗅了嗅紧闭的香盒,“好……好复杂的香气!还没打开就这么好闻!”

      “嗯,刚凝好。”林霄接过茶,啜了一口暖意,“瑶儿,帮哥把那个新做的螺钿黑漆小香盒取来,分装一小份。今日就给张小姐送过去品鉴。”

      林瑶应声去了,很快取来一个巴掌大小、做工极为精巧的黑漆小盒,盒面镶嵌着细碎的螺钿,拼成月下桂枝的图案,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彩光。林霄用银匙仔细地挑了小半盒“蟾宫折桂”香膏盛入其中,盖好盒盖,又用素雅的棉纸包好,系上青色丝绦。

      “哥,你一个人去?”林瑶看着林霄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靛青布袍。

      “嗯,送个香而已,很快回来。铺子你照应着,远儿下学回来让他先把昨日的字帖临完。”林霄将包好的香盒揣入怀中,又对后院方向扬声道:“铁牛叔,我出去一趟,去去就回。”

      廊下阴影里,传来张铁牛低沉沙哑的一声:“是。”人影并未现身。

      秋雨初歇,天空仍是铅灰色,青石板路上汪着水洼,空气湿冷。林霄撑着油纸伞,快步穿行在甜水巷湿漉漉的街巷中。怀中那小小的香盒隔着衣料,传来微凉的触感,也带着一缕极淡却不容忽视的冷香。

      张府位于城西,门庭不算最显赫,却也透着商贾之家的富庶。递了帖子,门房通报后,很快便有丫鬟引着林霄进去。穿过几重花木扶疏的庭院,来到一处临水的暖阁。暖阁内烧着暖炉,驱散了秋寒,熏着淡淡的甜梨香。

      “林少爷来了!”张巧云清脆的声音带着欢喜,从窗边的锦榻上起身迎了过来。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绣缠枝菊的袄裙,显得娇俏活泼。

      林霄拱手行礼:“张小姐。”

      目光微抬,暖阁内并不止张巧云一人。窗边另一张铺着锦垫的酸枝木椅上,端坐着的,赫然是那位月白直裰、深琥珀色眼眸的谢公子!他手里捧着一盏青瓷茶盅,正悠闲地品着,见林霄进来,唇角勾起那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缠绕过来。

      而他下首,坐着那位气质儒雅、手持折扇的苏公子。苏公子见到林霄,倒是温和地点头致意:“林少爷,又见面了。”

      林霄心头猛地一沉!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当真是……阴魂不散!面上却不得不迅速堆起客套的笑容,再次拱手:“见过谢公子,苏公子。真是巧了。”

      “可不是巧么!”张巧云并未察觉林霄瞬间的僵硬,欢快地说道,“谢公子和苏公子也是刚到不久,正巧来品鉴我父亲新得的一幅古画。林少爷就带着香来了,正好一起品评品评!”她说着,引林霄在锦榻另一侧坐下。

      丫鬟奉上热茶。林霄借着接茶的姿势,稳了稳心神,将怀中包好的香盒取出,双手奉上:“张小姐,这是按您要求调制的‘蟾宫折桂’香,初样已成,请您品鉴。”

      “这么快就好了?林少爷真是信人!”张巧云欣喜地接过,迫不及待地解开丝绦,打开棉纸。当那只镶嵌着螺钿月桂的精致黑漆小盒显露出来时,她眼中更是异彩连连:“好漂亮的盒子!林少爷真是有心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刹那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雅绝伦又层次分明的冷香,如同月宫悄然开启的门扉,瞬间逸散出来,强势而温柔地席卷了整个暖阁!

      初闻是初雪压枝的凛冽梅寒,带着拒人千里的清冷;旋即,金桂的甜暖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暖流,丝丝缕缕渗透出来,中和了那份寒意;再细品,秋菊蕊的清苦、柏木的沉稳、檀香的雅致层层递进,最后,那一点如同月华倾泻般的龙脑冷意,混合着一缕难以捕捉却醇厚温润的顶级木质暖香,稳稳托住所有气息,余韵悠长,令人精神为之一振,仿佛置身于秋夜高台,仰望月轮,桂影浮动,清辉遍洒,胸中自有凌云之志升腾。

      暖阁内一时间落针可闻。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被这奇异的香气隔绝了。

      张巧云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目片刻,再睁开眼时,脸上满是惊叹和陶醉:“天啊……林少爷!这……这真是太美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清、雅、冷、暖、沉……丝丝入扣!真的……真的好像看到了月亮,闻到了桂香!‘蟾宫折桂’,名副其实!”

      谢公子放下茶盅,深琥珀色的眼眸中,那抹玩味早已被纯粹的惊艳和更深沉的探究所取代。他并未立刻评价,而是再次闭上眼睛,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香气的每一个分子都吸入肺腑,细细拆解。当他再次睁眼时,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林少爷……此香,已非匠气之作,堪称‘以香载道’的逸品!这前调的梅雪清寒,凛冽纯粹,非寻常梅蕊可得;中调桂菊相映,清甜与微苦交融,意境天成;后调檀柏沉雄,托起那缕月华般的龙脑,已是难得……”他话锋一顿,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定林霄,“最妙的是那最后一丝……温润醇厚、似有若无的木香,如大地回春,稳稳承托月宫清寒,使得整款香清而不寡,冷而不孤,意境圆融!此香……莫非是用了……”

      他故意停住,目光灼灼,等着林霄的答案。

      林霄心头警铃大作!果然!他还是盯上了金丝楠!她面上适时地露出几分被看穿“秘方”的无奈和生意人的谨慎,苦笑道:“谢公子慧眼如炬,鼻子更是……神乎其技。实不相瞒,最后那点托底的暖木香,确系家传的一点‘老山檀’碎屑,混合了些许极难寻的‘崖柏’根油,取其温润沉稳之意。此物来之不易,拢共也没多少,此番……算是倾囊而出了。”她再次将来源推给虚无缥缈的“家传”和“崖柏”,避开了“金丝楠”这个敏感词。

      “崖柏根油?”谢公子眉梢微挑,眼中探究之色更浓,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尽信。崖柏虽珍贵,其根油的温润醇厚,似乎还不足以达到这般精妙圆融的层次。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原来如此。林少爷这份‘倾囊而出’,倒是让谢某受教了。此香意境高远,配得上‘蟾宫折桂’之名,作为诗会头名彩头,再合适不过。张小姐好眼光。”

      苏公子也点头赞叹:“谢兄所言极是。林少爷此香,清雅高致,文气沛然,闻之令人神思清明,确为雅集增色之绝品!苏某今日有幸先闻为快,实乃幸事!”

      张巧云得了两位贵客的肯定,更是喜不自胜,小心翼翼地将香盒盖好,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林少爷,这香我太满意了!酬劳我稍后便派人送到‘留芳阁’!下月十五诗会,头名得了此香,定要羡煞旁人!”

      林霄谦逊道:“张小姐满意便好。此香还需静置几日,香气方能更加融合圆润。诗会前两日,林霄再着人送成品过来。”

      几人又围绕着香料、意境闲聊了几句。谢公子似乎对香料颇有研究,问的问题虽不刁钻,却每每切中关窍,林霄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既要显得专业,又不能泄露太多“独门”心得,更要避开任何可能引起身份联想的细节,精神高度紧绷,只觉得比在铺子里调配十款香还要累。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过去。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细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落,打在暖阁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霄见香已送到,评价也得了,便起身告辞:“张小姐,谢公子,苏公子,香已送到,铺中还有些琐事,林霄就先告辞了。”

      “林少爷慢走。”张巧云笑着相送。

      谢公子却放下茶盅,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自然而随意:“巧了,谢某与苏兄也正要告辞。这雨看着又密了,路上湿滑难行。林少爷若不嫌弃,不如与谢某和苏兄同乘一车?我的马车还算宽敞,正好顺路送林少爷一程,也省得林少爷冒雨奔波。”他语气温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目光却如同无形的探针,落在林霄略显单薄的肩头和沾了些泥点的靴子上。

      同乘一车?!
      林霄只觉得头皮瞬间发麻!这狭小的密闭空间,与这两个心思深沉、观察力惊人的男人同处?简直是龙潭虎穴!她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不敢劳烦谢公子!雨并不大,林霄走回去便好……”

      “诶,林少爷何必见外?”苏公子也笑着起身,帮腔道,“这秋雨寒凉,淋湿了恐生风寒。谢兄的马车宽敞舒适,林少爷就莫要推辞了。正好,苏某对林少爷的制香之道仰慕已久,路上还想再讨教一二呢。” 他笑容温和,态度却与谢公子一样,带着一种上位者习惯性的、不容置疑的“好意”。

      张巧云也在一旁道:“是啊林少爷,雨下大了,谢公子他们顺路,你就别客气了。”

      三人目光汇聚,林霄骑虎难下。再推辞,反倒显得心虚刻意。她只能硬着头皮,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如此……那就多谢谢公子、苏公子了。林霄恭敬不如从命。”

      张府的侧门檐下,一辆通体乌黑、样式并不十分张扬却处处透着内敛奢华的马车静静停着。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油亮,在细雨中安静地打着响鼻。车辕上坐着一位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车夫,气息沉凝。

      谢公子率先踩着脚凳上了车,回身,极其自然地朝林霄伸出了手,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林少爷,请。”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向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邀请姿态。

      林霄心头狂跳!男女授受不亲!她怎能去握一个陌生男子的手?!可此刻若避让,更显怪异!电光火石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撑着的油纸伞迅速交到左手,右手飞快地提起一点袍角,同时脚下用力,借着脚凳的支撑,身形略显“笨拙”地向上一跃,口中道:“不敢劳烦公子,林霄自己来就好。” 她巧妙地避开了谢公子的手,动作一气呵成,带着少年郎特有的、略显毛躁的利落,稳稳地落在了车辕上。

      谢公子伸出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深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难以捕捉的异色,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侧身让开车门:“林少爷请进。”

      车厢内果然宽敞。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两侧是包着锦缎的软榻,中间固定着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摆放着暖炉和一套精巧的茶具,车内弥漫着一种清雅的、带着淡淡药味的暖香,显然是特制的驱寒暖香。

      苏公子随后上车,三人分坐两侧软榻。林霄选了靠近车门的位置,尽量离谢公子远些,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光线,车厢内顿时显得更加幽闭。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石板路的单调声响。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地行驶在雨幕中的街巷上。

      “林少爷似乎有些拘谨?”谢公子慵懒地靠在软枕上,目光在略显昏暗的车厢内,如同实质般落在林霄紧绷的侧脸上,“可是谢某这马车太过简陋,让林少爷不自在了?”

      “谢公子说笑了。”林霄连忙垂眸,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低沉,“公子马车华贵舒适,林霄一介布衣,能得公子同车,已是荣幸之至,何来拘谨?只是……只是初次乘坐如此华贵的马车,难免有些……手足无措罢了。”她将那份“紧张”归结为“没见过世面”。

      “哦?手足无措?”谢公子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端起小几上温着的茶壶,动作优雅地斟了三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向林霄,“那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定定神?林少爷方才在张府,说了不少话,润润嗓子也好。”

      茶香袅袅,是上等的雨前龙井。

      “多谢公子。”林霄无法推辞,只得双手捧起那杯温热的茶盏。指尖传来的暖意,却丝毫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她微微低头,小口啜饮着,借此掩饰自己的神情。杯沿遮挡下,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对面。

      谢公子端着茶杯,并未饮用,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暗夜里的猫科动物,闪烁着幽微而专注的光芒,正不动声色地、极其仔细地打量着林霄捧着茶杯的手!

      那双手,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并不突出,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白皙细腻,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这绝非一双常年劳作、或是习武男子的手!倒像是……养尊处优的闺阁女子?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窜入谢公子的脑海!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神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一旁的苏公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好友的异样目光,顺着他的视线,也落到了林霄捧着茶杯的手上。他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若有所思地端起自己的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着心中的惊疑。这位林少爷的手……确实过于秀气了。

      林霄敏锐地感觉到了两道如同探照灯般的目光聚焦在自己的手上!她心中警铃狂响!该死!忘了这双手!这些年她竭力避免做粗活,保养得宜,加上原主本就是女子底子,这双手在昏暗光线下,简直就是最大的破绽!

      她强作镇定,放下茶杯,借着整理因上车而微微褶皱的袖口,迅速将双手缩回了袖中,只露出一点指尖。动作间,那整理袖口的姿势,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女子的细致和轻柔。

      “这茶……甚好。”林霄干巴巴地赞了一句,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少爷喜欢便好。”谢公子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刚才那锐利的审视从未发生。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再次落在林霄脸上,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说起来,方才那‘蟾宫折桂’香,后调那温润沉稳的木香,林少爷说是‘崖柏根油’与‘老山檀’混合?谢某不才,对香料也略知一二,崖柏根油性烈而燥,老山檀虽温润,但似乎也难以调和出那般……醇厚包容、如同大地承载万物般的暖意。林少爷这‘家传’的调配秘法,当真是……神乎其技。” 他话语含笑,可那“神乎其技”四个字,却带着浓浓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林霄只觉得后背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这人……怎么还揪着金丝楠不放!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圆谎:“公子见微知著。崖柏根油确实性烈,故需以秘法炮制,去其燥气,再辅以窖藏多年的陈化老山檀粉,取其醇厚底蕴,反复调和,方得此效。此乃家师不传之秘,林霄……实在不便详述,还望公子见谅。”她将“秘法”推给已故的“家师”,堵住对方追问的路径。

      “原来如此。”谢公子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眼神里的玩味却更深了。他不再追问香料,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点不经意的关心,“对了,方才上车时,见林少爷袍角沾了些泥点。这秋雨寒凉,湿气侵体最易伤身。林少爷回去,还是赶紧换身干爽衣裳,煮碗姜汤驱驱寒才好。莫要仗着年轻,就不在意这些。” 他这话说得体贴入微,眼神却如同最精细的尺子,丈量着林霄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的坐姿和微微并拢的双膝。

      这姿态……也过于规整了些。寻常少年郎同乘,或随意靠坐,或翘个二郎腿,哪会坐得如此……端庄拘谨?简直像被无形的尺子框着!

      林霄只觉得那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几乎要坐不住了。她只能愈发挺直脊背,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强笑道:“多谢公子关心,林霄记下了。”

      就在这时,马车似乎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身猛地一颠!

      “哎哟!”苏公子没坐稳,低呼一声,身体向旁边歪了一下。

      林霄也是猝不及防!身体随着颠簸猛地一晃!就在这失去平衡的瞬间,她出于本能,双手闪电般交叉护在了胸前!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保护性的动作!如同所有女子在受到意外惊吓时的本能反应!

      虽然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双手迅速松开,重新按回膝上,但那瞬间的姿态,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落入了谢公子和苏公子眼中!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湿漉路面的声音和雨打车篷的沙沙声。

      谢公子深琥珀色的眼眸骤然收缩!那瞬间交叉护胸的动作……绝非男子所有!他心中的疑云瞬间膨胀到了顶点!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再次聚焦在林霄此刻强作镇定、却依旧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试图从那清俊的眉眼间,寻找一丝属于女子的柔美痕迹。

      苏公子也稳住了身形,看向林霄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方才那动作……太快,太自然了!这林少爷……

      林霄的心跳如同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在发烫!完了!刚才那个动作!她恨不得时间倒流!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按在膝上的手,不敢再看对面一眼,声音干涩地解释:“方才……颠得厉害,一时没坐稳,让公子见笑了。”

      “无妨,路况不好。”谢公子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林霄,“林少爷……没事吧?”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仿佛在品味着每一个字。

      “没事,没事。”林霄连忙摇头,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车厢,“谢公子,苏公子,前面路口转过弯,离甜水巷就不远了。林霄在此下车便好,不敢再劳烦二位公子远送。”她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巷口,语气带着急切的恳求。

      谢公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片刻后,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终于点了点头:“也好。雨天路滑,林少爷慢行。”

      马车在巷口稳稳停下。
      林霄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起身,对着谢公子和苏公子匆匆一揖:“多谢二位公子相送,林霄告辞!” 说完,不等回应,便迅速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了马车,撑开油纸伞,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甜水巷迷蒙的雨幕中。背影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仓皇。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雨气和那个迅速消失的身影。

      车厢内,暖香依旧,气氛却变得有些诡异。

      苏公子看着好友,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惊疑:“谢兄……方才……那林少爷护胸的动作……还有那双手……你也看到了吧?这……这分明……”

      谢公子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瓷壁,深琥珀色的眼眸望向车窗外雨帘笼罩的巷口,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他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加深,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近乎愉悦的玩味:

      “是啊……看到了。这位‘林少爷’……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看来这汴京之行,比预想中……还要有趣得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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