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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汴梁月下影成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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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末刻,甜水巷的喧嚣彻底沉淀下来。白日里蒸腾的烟火气被清冷的夜露压下,只余下各家各户窗棂透出的零星暖黄,与天边一弯细瘦的月牙遥遥相对。
“留芳阁”后院狭小的天井里,张铁牛如往常般,佝偻着背,坐在一张矮凳上。他脚边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盆,里面是浸泡着几件粗布衣裳的皂角水。他沉默地搓洗着,动作机械而有力,粗粝的手指与湿布摩擦发出“嚓嚓”的闷响,在寂静的院落里异常清晰。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手腕滑落,砸在石砖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廊檐下,一盏防风的羊角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身前一小片地方。他搓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那双低垂的眼眸却如同最警觉的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墙的每一寸阴影、屋檐的每一处轮廓。当确认四下再无一丝异动,唯有远处巷口更夫那拖长调子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在夜风里飘荡时,他才极其缓慢地、近乎无声地站起身。
湿漉漉的双手随意地在靛青色的粗布裤子上抹了抹,留下几道深色的水痕。他走到墙角堆放杂物的柴垛旁,那里除了码放整齐的劈柴,还有一个用旧竹篾编成的鸽笼,笼门虚掩着。一只通体灰羽、唯独脖颈处有一圈银亮短毛的鸽子,正安静地蜷在笼内,绿豆般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幽光。
张铁牛伸出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鸽子的背羽,那动作与他平日的沉默刚硬判若两人。鸽子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指腹。他探手入怀,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裹紧、只有拇指大小的细竹管。他动作熟练地捏开鸽爪上绑缚的一个微型皮套,将竹管稳稳卡入其中,再用细绳飞快地系牢。
做完这一切,他双手捧起鸽子,走到天井中央。月光吝啬地洒下些许清辉,落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他抬头望了一眼汴京被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墨蓝色夜空,手臂猛地向上一扬!
“扑棱棱——”
灰羽鸽子如同离弦之箭,振翅而起,翅膀扇动空气发出急促的声响,瞬间便挣脱了院墙的束缚,化作一个几乎融入夜色的黑点,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屋脊和迷蒙的夜色深处。
张铁牛保持着扬手的姿势,目光追随着鸽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吹动他额前几缕花白的碎发,那张沉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磐石般的凝重。直到再也看不到鸽子的踪影,他才缓缓放下手臂,转身走回矮凳旁,重新坐下,拿起盆中湿冷的粗布,继续那单调的搓洗。“嚓嚓”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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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一处闹中取静、门庭并不显赫却自有森严气象的别院深处。水榭临池,四面轩窗洞开,夜风裹挟着池中残荷的清苦气息穿堂而过,吹得悬挂的薄纱帷幕轻轻摇曳。室内只点了几盏造型古雅的青铜宫灯,光线被刻意调得幽暗朦胧,映照着紫檀木桌案上堆积的几卷文书和散落的黑白棋子。
谢怀瑾斜倚在一张宽大的湘妃竹榻上,月白的杭绸直裰衣襟微敞,露出里面一截素色的中衣领子。他手中把玩着那枚从林霄处得来的明黄锦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金线绣成的繁复缠枝莲纹,深琥珀色的眼眸半阖着,似在假寐,又似在深思。锦囊里“龙脑苏合醒神散”的清冽药香丝丝缕缕逸出,与池荷的苦涩、灯油的微焦混合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身形如同标枪般笔直的青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水榭门口,隔着摇曳的纱幔,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清晰,不带一丝波澜:
“主上,查过了。”
谢怀瑾眼皮未抬,只从鼻腔里懒懒地“嗯”了一声,尾音拖长,带着惯有的慵懒。
“林霄,男,二十一岁。其妹林瑶,十五岁。幼弟林远,九岁。五年前从云州府清溪县迁入汴京。初时赁居城西柳条胡同,约三年前盘下甜水巷现铺面,开设‘留芳阁’,经营香料、香膏、香囊等物。手艺精湛,尤擅香水调制,在城南闺阁商贾圈中颇有名声。”玄衣青年语速平缓,如同背书,“其户籍路引,经手衙门查验无误。云州清溪县那边,也按例发了协查文书,回函确认确有此户,原以采药贩药为生,后因家乡遭了旱灾,举家北上谋生。家中长辈,据云州回函,皆已亡故。”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铺中另有一仆,名唤张铁牛,约四十上下,据邻里言,是三年前自荐上门,自称是同乡故旧荐来投奔帮佣的。沉默寡言,只做粗重活计。身世来历……同样只能查到自云州同来。除此之外,”青年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困惑,“干净。干净得……像一张崭新的熟宣。没有师承脉络,没有旧友往来,没有债务纠葛,甚至连邻里间常见的口角龃龉都极少。他们……似乎只活在甜水巷的‘留芳阁’里,与过去彻底割裂了。”
水榭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风吹纱幔的轻响和池中偶尔传来的鱼儿唼喋声。谢怀瑾摩挲锦囊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在幽暗的灯光下,非但没有丝毫失望,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漾开一层层兴味盎然的光彩。
“查不到?”他唇角无声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玩味十足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愉悦的喟叹,“呵……查不到就对了。”
他坐直了身体,将手中的明黄锦囊随意抛在棋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一个女子,”他语速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有趣的事实,“能把‘少年郎’扮得如此滴水不漏,连走路的姿态、说话的气韵都刻意磨砺过,骗过街坊邻里整整五年……这份隐忍和心性,岂是寻常?”
他目光转向跪地的玄衣青年,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新奇猎物时的光芒:“还有那制香的手艺。‘松间晨露’里的金丝楠油,‘雪中春信’里的寒梅意境……那是深宅闺秀的绮思?还是山野村夫的见识?都不是。那是对草木物性近乎本能的洞察和掌控,是糅合了天赋、阅历与……某种刻骨铭心情愫的绝妙调和。这份本事,没有十年以上的浸淫和真正的热爱,光靠‘琢磨’,能成?”
他轻笑一声,站起身,踱步到敞开的轩窗前。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远处汴京城星星点点的灯火,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在了甜水巷那间小小的香料铺子上。
“至于那对弟妹……林瑶的绣工,绝非小门小户能养出的细腻。林远那小子,眼神里的机灵劲藏不住,在私塾里背书,据说快得很?有趣,太有趣了。”他转过身,眼中光芒更盛,“一张白纸?不,这分明是一幅精心遮掩过的古画,越是干净,底下藏着的笔墨就越是惊心动魄。查不到?那才更好玩。这汴京城,总算来了点……值得本公子费点心思的乐子。”
“主上,是否需要……”玄衣青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不必。”谢怀瑾干脆地挥手打断,笑容里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惊了兔子就不好玩了。盯着就行,尤其是那个张铁牛。我倒要看看,这‘留芳阁’的平静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暗流。还有,”他瞥了一眼棋枰上的明黄锦囊,“苏砚那边,想必也收到消息了吧?以他的性子,怕是也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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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刻,城北一处闹中取静、遍植修竹的书斋内。苏砚正临窗而立,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投向窗外婆娑的竹影。书案上,一盏青瓷灯幽幽燃着,映着他温润如玉的侧脸。
一个青衣小厮垂手侍立一旁,低声禀报着,内容与玄衣青年所述大同小异。
“……云州清溪县的协查回函昨日刚到,确认无误。户籍路引也经衙门核验过,是实打实的良民身份。铺子里的张铁牛,确系三年前同来,身世同样无可考。少爷,这林家兄妹,就像……就像凭空长在甜水巷里的三棵无根树,只有眼前这五年是实的,往前……一片空白。”小厮的语气也带着困惑。
苏砚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捻着书页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脸上温雅的笑意未减,但眼底却沉淀下更为幽深的光。他转过身,将书卷轻轻放回案上。
“无根之木,却能开奇香之花?”他声音温和,如同自语,“林少爷那手调香的本事,可不是寻常商贾能有的底蕴。‘松间晨露’的意境,‘蟾宫折桂’的巧思……那是对天地四时、草木性情有着极深感悟才能凝练出的香魂。还有林瑶姑娘,”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欣赏,“那日在虹桥灯下,她簪上银簪时的神态气韵,绝非小户人家能养出的从容。查不到么……”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越是查不到,这潭水……就越有意思。谢怀瑾那边,想必也得了信儿?他那性子,怕是更觉有趣了。”苏砚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揭开盖子,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唇边笑意加深,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期待。“静观其变吧。这‘留芳阁’的秘密,或许比我们想的,都要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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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近,“留芳阁”后院沉浸在一片安详的睡意中。白日里馥郁的香气被夜露稀释,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草木余韵萦绕在鼻端。林瑶的闺房窗户还透着暖黄的光,窗纸上映着两个凑得很近的剪影,低低的絮语如同春蚕食桑,细细碎碎地飘出来,又被温柔的夜色轻轻包裹。
“……哥,你说张小姐她们会喜欢‘蟾宫折桂’吗?我闻着都觉得好,可心里总有点没底。”林瑶的声音透过窗纸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坐在绣墩上,面前摊着一幅刚画好的“金菊傲霜”绣样,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花瓣的轮廓。
林霄坐在她对面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刻刀,正就着灯光,专心致志地削着一块准备做香盒内衬的软木。刀尖划过木料,发出细碎的“簌簌”声。闻言,他头也没抬,声音是刻意压低后的温和沉稳:
“香无定法,适口者珍。我们尽了心力,用料扎实,意境也贴合了张小姐所求的‘蟾宫折桂’、‘秋菊文气’,便算不负所托。至于他人是否喜欢,强求不来。”他顿了顿,刻刀在软木边缘灵巧地转了个弯,削下一片薄如蝉翼的木屑,“况且,我们‘留芳阁’立足,靠的是真材实料和手艺,不是一味迎合。瑶儿,记住,调香如做人,守住本心,自有懂香之人。”
“嗯!”林瑶用力点点头,窗纸上的剪影也跟着晃动了一下,发髻上的银簪反射着灯光,在窗纸上投下一小点跳跃的亮斑。“哥说得对!就像远儿说的,咱们的香,是‘有骨头的香’!”她语气轻快起来,带着小小的骄傲,“对了哥,远儿今日在私塾又被夫子夸了,说他那篇《诗经》释义解得透彻,比他大两岁的同窗都比不上呢!下学回来,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缠着铁牛叔要学刻木头老虎,说是要给他的金甲大将军做个窝……”
提起弟弟,林霄刻刀的动作明显轻柔了许多,唇角也自然地上扬,窗纸上的剪影线条都柔和了:“这小子,心思活络是好事,就是坐不住。刻木头?别回头把手指头削了,又该哭鼻子了。明日你跟他说,想学可以,先把《香乘》里‘木性篇’给我抄三遍,弄明白木头脾气再说。”虽是责备的话,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噗——”林瑶忍俊不禁,窗纸上的影子捂住了嘴,“远儿怕是要皱成个小老头了!不过哥这法子好,让他收收心……哥,你看这菊蕊的配色,用金线掺一点秋香色可好?会不会太跳了?”她拿起绣绷,凑近灯光。
林霄也放下刻刀,微微倾身过去细看。兄妹俩的头几乎凑在一起,对着那精致的绣样低声讨论起来,灯光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清晰地投在窗棂上,暖意融融。窗外的夜,似乎也因这室内的低语和灯光而显得格外静谧温柔。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后院高高的院墙外,两处不同的阴影里,几乎同时传来一丝微弱到极致、非绝顶高手难以察觉的衣袂破风声!
谢怀瑾如同暗夜中的一缕流风,悄无声息地落在紧邻“留芳阁”后巷的一处屋顶飞檐的阴影之中。他一身玄色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流转着深琥珀色光芒的眼眸。他选的位置极其刁钻,居高临下,既能清晰看到林瑶闺房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又能将后院天井的动静尽收眼底。他屏息凝神,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目光如无形的丝线,牢牢锁定那窗纸上温馨交谈的剪影,专注地捕捉着里面逸出的每一个音节。
几乎就在谢怀瑾落定的瞬间,相隔不过数丈的另一处更高些的屋脊之后,另一道更显清瘦修长的身影也如同鬼魅般伏下——正是苏砚。他同样身着深青色夜行衣,脸上覆着一方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温润却此刻锐利如星的眼眸。他的动作比谢怀瑾更加谨慎轻盈,如同落叶飘零,没有带起一丝尘埃。他伏在冰冷的瓦片上,目光同样投向那扇亮灯的窗户,眼神复杂,有探究,有好奇,也有一丝因这窥探行为而生的淡淡愧意。当听到林瑶那句“咱们的香,是‘有骨头的香’”时,他覆在面巾下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窥探中,竟一时未曾察觉近在咫尺的同行者。夜风拂过屋脊,带着深秋的寒意。
就在这时!
后院天井角落那片最浓重的、堆放着柴垛杂物的阴影里,仿佛一块亘古不变的岩石微微动了一下!
一直如同入定老僧般盘坐在矮凳旁的张铁牛,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只有瞬间凝聚的、如同淬火寒冰般的锐利精光!他并未抬头,甚至身体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已如弓弦般绷紧,一股无形的、如同猛兽锁定猎物般的凛冽气场瞬间弥漫开来!
他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对周遭环境任何一丝不和谐的“气”都敏锐到了极致!那两道极其轻微、却终究带着活人气息的破空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他感知中的绝对“宁静”!
没有半分犹豫!张铁牛那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向身侧柴垛一探!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再收回时,指缝间赫然夹着几枚边缘磨得极其锋锐的、用来劈细柴的薄铁片!
就在他手腕蓄力、即将以雷霆之势将铁片甩向感知中威胁来源的刹那——
“喵呜——!”
一声凄厉尖锐、带着十足惊恐的野猫嘶嚎,毫无预兆地在苏砚藏身的屋脊下方炸响!紧接着是瓦片被蹬踏滑落的“哗啦”碎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在紧绷的琴弦上狠狠一拨!
窗内,林霄和林瑶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窗纸上的剪影瞬间凝固!
屋顶上,谢怀瑾瞳孔骤然收缩,反应快如闪电!在野猫嘶嚎响起的同一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毫无征兆地、违背常理地猛然后仰!身体紧贴着陡峭的屋瓦,以一种近乎滑落的姿态,悄无声息地翻入了更深的后巷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伏在屋脊后的苏砚反应亦是极快!在猫叫和瓦片声响起、感受到那股来自下方天井的恐怖锁定感骤然爆发的刹那,他毫不犹豫地足尖在瓦片上一点,身体如同失去了重量般向后飘飞,动作飘逸迅捷,几个起落便已融入更远处的黑暗屋脊群中,同样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当林霄警惕地推开林瑶闺房的窗户,目光如电扫向后院时,只看到张铁牛如同铁塔般矗立在天井中央,手中空空如也。他微微仰着头,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苏砚方才消失的那片屋脊方向,眉头紧锁。
“铁牛叔?”林霄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询问。
张铁牛缓缓收回目光,转向窗口的林霄,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野猫惊了瓦。跑了。”
他言简意赅,目光却再次扫过谢怀瑾消失的后巷方向,那里同样空寂无人,只有夜风吹过巷弄的呜咽。他眉头锁得更紧,方才那两道气息,一道飘逸迅捷,一道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爆发力,绝非同一路数!而且……消失得太快、太干净了!这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跑了?”林瑶也挤到窗边,小脸有些发白,紧张地抓住哥哥的胳膊,看向黑黢黢的屋顶,“是什么人?贼吗?”
林霄安抚地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目光却与天井中的张铁牛沉沉对视。张铁牛那凝重如铁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绝非野猫那么简单。
“没事了瑶儿,”林霄的声音沉稳依旧,听不出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许是路过的梁上君子,被铁牛叔惊走了。汴京城大,难免有些宵小之辈。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他关上窗户,隔绝了林瑶担忧的目光和秋夜的寒气。室内,灯光依旧温暖,但气氛却已悄然改变。
林霄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尚未完成的软木内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理。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冷静的思量。谢怀瑾?苏砚?还是别的什么人?目的何在?偷香?还是……别的?
他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张铁牛如同沉默的影子,已经无声地立在门外廊下,仿佛从未离开过。
“铁牛叔,”林霄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今夜辛苦您了。看来,这甜水巷的夜,也不全然太平。”
张铁牛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走了也好。”林霄顿了顿,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只要没露脸,没留下尾巴,就无妨。我们依旧是林霄、林瑶、林远,从云州清溪来汴京做香料生意的兄妹。”他抬眼,目光穿透黑暗,望向汴京城沉沉的夜空,“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风来了,那就看看它能刮多大。”
他看向张铁牛,眼神沉稳:“烦请您多费心。夜里……再加两个机警的兄弟,在铺子前后巷口守着,动静小些。白天也留点神。工钱按老规矩,翻倍。”他没有说“离开”,甚至连“加强戒备”都说得如此平静寻常,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铺子日常的安保小事。
张铁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位“少爷”的定力,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沉。他再次干脆地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沉甸甸的字:“是。”
林霄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轻轻关上了房门。他吹熄了桌上的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他走到窗边,并未推开,只是透过窗纸的缝隙,静静地望着外面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寂静庭院。
夜风拂过天井角落的晚香玉,送来最后一缕残香。远处,汴河的方向,隐约传来画舫上未歇的、飘渺的丝竹声。这偷来的五年安宁,如同指间的流沙,似乎正在悄然加速流逝。然而,林霄的背脊挺得笔直,黑暗中,他的眼神清亮而锐利,像淬火的刀锋。
既然选择了留下,选择了在汴京扎下这根带着秘密的根,那么,无论来的是猎奇的风,还是探究的雨,他都必须稳稳地站住,护住身后这片小小的、用香料和谎言织就的天地。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短暂的白雾,又迅速消散无踪。
窗外,张铁牛如同融入夜色的石像,依旧矗立在廊下阴影里,守护着这片重归“平静”的院落。汴梁城的月牙,冷冷清清地挂在天际,无声地俯瞰着这座不夜之城,以及城中那些在光影交织处、无声上演的谜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