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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灯影照心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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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公子自那日留下那枚烫手的明黄锦囊后,竟真如一滴水汇入汴河,再无踪迹。起初几日,“留芳阁”里总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林霄擦拭柜台时,耳朵总是不自觉地竖着,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异响;林瑶绣花时,针尖偶尔会悬在半空,眼神飘向门口;连懵懂的林远都察觉到了哥哥姐姐不同往日的沉默,在私塾里背书都格外卖力,得了夫子夸赞回来报喜,也未能完全驱散那份沉甸甸的疑云。
日子一天天滑过,甜水巷的蝉鸣依旧聒噪,铺子里的香氛依旧清雅,提亲的王媒婆依旧隔三差五来碰一鼻子灰。那枚被锁在柜台最底层抽屉里的明黄锦囊,仿佛真的只是一份来自京都贵客的、不合时宜的赠礼,并未掀起预想中的惊涛骇浪。林霄紧绷的心弦,在日复一日的平静里,终于被汴京盛夏的烟火气,熏蒸得稍稍松弛了几分。
恰逢一年一度的花灯节将至。入夜后的汴京城将褪去白日的喧嚣,换上星河倒悬、流光溢彩的盛装。这是属于普通百姓的狂欢,也是属于孩子们最纯粹的期盼。
这日傍晚,林霄早早关了铺门。后院里,晚霞的余晖给小小的天井镀上一层暖金色。林远刚下学,小书包还斜挎在肩上,就迫不及待地冲进院子,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写得工工整整、还盖了个小小红花的纸:“哥!姐!快看!夫子今天又夸我了!说我这篇《劝学》背得最好,字也写得端正!还让其他同窗跟我学呢!” 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夸奖。
林瑶放下手中的绣绷,接过纸仔细看了看,笑着摸摸他的头:“远儿真棒!这字写得越来越有筋骨了。”
林霄也走过来,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虽稚嫩却一笔一画极其认真的字迹,还有那个代表嘉许的小红花,心头那点因谢公子而起的阴霾,被一种熨帖的暖意驱散了不少。他嘴角扬起真心的笑意,将纸小心折好:“嗯,确实大有长进。夫子夸你,是你自己用功的结果,值得嘉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瑶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襦裙,又看看林远兴奋的小脸,心中有了主意,“这样,今晚花灯节,带你们出去转转,松快松快。远儿可以挑一盏你最想要的花灯,瑶儿也去挑些喜欢的绢花头绳,别整日闷在屋子里绣花了。”
“真的?!”林远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差点撞到晾衣绳,“哥!我要一盏会转的走马灯!要画着大老虎的!”
林瑶眼中也瞬间绽放出光彩,少女爱美的天性被点燃,但随即又有些犹豫地低下头,绞着衣角:“哥…花灯节人肯定很多…我们…”
林霄自然明白妹妹的顾虑。他走到林瑶身边,声音放得更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瑶儿,花灯节年年有,汴京百姓千千万。我们只是去看灯、凑个热闹的普通人,谁会特意留意我们?你看巷口的陈婶、对门李记糕饼铺的小伙计,哪个不是拖家带口地去?我们只是林霄、林瑶、林远,从云州清溪来汴京开香料铺子的兄妹三人。大大方方地去,开开心心地玩,无妨的。”
他语气笃定,眼神清亮,那份沉静的力量感染了林瑶。她抬起头,对上哥哥鼓励的目光,心中的忐忑慢慢被期待取代,用力点了点头:“嗯!我听哥的!” 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纪的、明媚的笑容。
“这就对了。”林霄笑着,又想起一事,对着后院通向小巷的侧门方向,提高声音唤道:“铁牛叔?”
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无声地走了进来。来人约莫四十上下,身材并不算特别魁梧,却异常精悍结实,像一块饱经锤炼的硬铁。他穿着最普通的靛青色粗布短褂,裤腿扎进绑腿里,脚上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一张脸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棱角分明,眉眼低垂,透着一股沉默的沧桑和难以撼动的沉稳。正是三年前一个风雪夜,自称是赵三故旧、奉赵三之命前来投奔并护卫他们的张铁牛。
初时,林霄对这突如其来的“护卫”充满戒心,暗中观察试探了许久。但这三年来,张铁牛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极少言语,只做事。守夜打更、搬运重物、修缮屋顶、甚至在他们偶尔晚归时,总能在巷口昏暗处看到他默默伫立的身影。他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却从未有过半分逾越或探究。林瑶被街上的无赖言语调戏过一次,是张铁牛如同鬼魅般出现,只一个眼神,便让对方落荒而逃。林远贪玩差点被受惊的马车撞到,也是张铁牛闪电般将他拽回。他的存在,如同这“留芳阁”最不起眼却最坚实的基石,在无声中消弭了林霄心头最后一丝疑虑。
“少爷。”张铁牛走到林霄面前几步远站定,微微躬身,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言简意赅。
“铁牛叔,”林霄对他说话,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尊重,“今晚花灯节,我们带远儿瑶儿出去逛逛。人多眼杂,烦劳您跟着照看一二。”
张铁牛眼皮都没抬,只干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是。”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但那沉甸甸的一个字,却比任何长篇保证都更让人心安。他退后一步,习惯性地隐入廊下的阴影里,仿佛与那暮色融为了一体,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院门和小巷的方向。
夜幕终于降临,华灯初上。整个汴京城仿佛被施了魔法,瞬间活了过来。甜水巷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各式各样的彩灯,兔子灯、莲花灯、金鱼灯……映得青石板路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油炸面果的焦香、还有各家铺子里飘出的脂粉香和酒香,混合成一股独属于节日的、令人微醺的暖风。
林霄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细布长衫,更衬得身形颀长挺拔。林瑶则穿上了自己新做的一件水红色绣缠枝莲纹的夏衫,乌发梳成俏皮的双丫髻,簪了两朵小巧的粉色绢花,脸上薄施了林霄特意为她调制的、带着淡淡茉莉香气的润肤脂粉,在灯火映照下,眉眼如画,清丽动人。林远早就等不及了,换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褂子,像只兴奋的小猴子,在哥哥姐姐身边蹦跳。
“哥!姐!快点!我要去看最大最亮的鳌山灯!”林远一手拉着哥哥,一手拽着姐姐,迫不及待地往外冲。
“慢点,远儿,别摔着!”林瑶笑着提醒,声音里也满是雀跃。
林霄任由弟弟拉着,目光温和地落在弟妹身上。看着林瑶难得展露的少女娇憨,看着林远纯粹的快乐,那份因身份而时刻紧绷的心弦,在这满城璀璨的灯火和喧闹的人声中,竟也奇异地松弛下来。他抬眼,看到张铁牛如同一个沉默的护卫,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几步,高大的身影在光影交错的人流中若隐若现,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纷扰。这份守护,让他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走吧,”林霄紧了紧握着弟弟的手,对妹妹笑道,“今晚,我们就做一回最普通的汴京人,好好赏灯。”
兄妹三人汇入如织的人流,朝着最热闹的汴河大街走去。张铁牛的身影也悄然融入人潮,始终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既能随时照应又不会打扰他们游兴的距离。
汴河两岸,早已是灯的海洋,人的河流。沿河搭建起巨大的灯棚,悬挂着千姿百态的彩灯。有高达数丈、描绘着八仙过海、栩栩如生的鳌山灯;有精巧别致、能随风旋转的走马宫灯;有用彩绢扎成的亭台楼阁、花鸟鱼虫;还有沿街小贩挑着的,各式各样小巧玲珑的兔子灯、荷花灯、金鱼灯……灯光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汴河水中,上下辉映,宛如一条流动的光带。丝竹管弦之声、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游人惊喜的赞叹声,汇成一曲宏大而欢快的交响乐。
林远看得眼花缭乱,小嘴张得老大,不停地发出“哇!哇!”的惊叹。他拉着哥哥姐姐挤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盯着老艺人手中那把灵巧的小铜勺,看着金黄色的糖稀在光滑的石板上流淌,瞬间勾勒出腾飞的龙、奔跑的马、展翅的鸟。
“哥!我要那个!那个大马!”林远指着刚画好的一匹神骏的糖马。
“好。”林霄笑着付了钱。林远接过晶莹剔透的糖马,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又举到林瑶面前:“姐,你尝尝!可甜了!”
林瑶笑着轻轻咬了一小口糖马的耳朵,也忍不住赞叹:“嗯,真甜!画得也真好!”
“瑶儿,前面有卖绢花和珠串的摊子,去挑挑?”林霄指着不远处一个被许多年轻姑娘围着、挂满各色饰品的小摊。
林瑶眼睛一亮,少女的爱美之心被勾起,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哥哥。林霄鼓励地朝她点点头:“去吧,喜欢什么就买,今日过节。”
林瑶这才欢喜地应了一声,像只轻盈的蝴蝶,翩然挤进了那堆满鲜艳色彩的小摊前。林霄牵着舔糖画的林远,站在稍外围等着,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视。当他的视线掠过河对岸一处稍显僻静的灯棚阴影时,似乎看到一个戴着宽檐斗笠、身姿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望向他们这个方向。
林霄的心猛地一跳!那身形轮廓…竟有几分熟悉!像极了那个消失多日的谢公子!
一股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窜上!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林远的手,目光如炬,死死锁定那个方向。然而,就在他凝神细看的刹那,河面上恰好驶过一艘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的花船,船上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瞬间吸引了岸边无数目光。等那花船驶过,光影变幻,对岸灯棚的阴影处,哪里还有什么戴斗笠的人影?只有摇曳的灯笼和流动的人群。
“哥?你怎么了?”林远感觉到哥哥的手突然收紧,仰起小脸,不解地问,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糖渍。
林霄猛地回神,对上弟弟清澈懵懂的眼睛,又看到张铁牛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到了自己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正警惕地扫视着对岸,显然也注意到了方才的异样。
“没事,”林霄压下心头的惊疑,勉强笑了笑,松开些力道,替弟弟擦掉嘴角的糖渍,“哥刚才好像看到个熟人,大概是眼花了。花船好看吗?”
“好看!好大好亮!”林远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兴奋地指着远去的花船。
这时,林瑶也挑好了东西,挤了出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两朵淡紫色的绢花和一根缀着小珍珠的银簪,献宝似的给林霄看:“哥,你看!好看吗?这绢花颜色像不像我们铺子里新调的那味‘紫藤烟’?簪子上的小珠子也精巧。”
林霄看着妹妹脸上纯粹的欢喜,再看着张铁牛投来的、示意“安全”的微微颔首,心头那点因“斗笠客”而起的惊涛骇浪,终于被眼前这温暖的烟火气慢慢抚平。或许真是自己杯弓蛇影了?如此盛大的节日,人山人海,身形相似的人何其多?谢公子若真有心查探,又何必戴着斗笠在暗处窥视?大概…真的是看花了眼。
“好看,”林霄接过那根小巧的银簪,仔细看了看,簪在林瑶的发髻上,退后一步端详,眼中满是真诚的笑意,“瑶儿戴什么都好看。这紫色很衬你。” 那朵淡紫色的绢花,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簪在少女乌黑的发间,确实相得益彰。
林瑶得了哥哥的夸奖,脸上飞起两朵红霞,羞涩地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发间的簪子,眼中是藏不住的欢喜。
“哥!我的灯!我的大老虎走马灯!”林远舔完了糖画,又想起了自己的“头等大事”,急急地拉着林霄的袖子摇晃。
“好,好,买灯去!”林霄牵起弟弟的手,暂时将那个模糊的斗笠身影抛诸脑后。他看了一眼沉默如山的张铁牛,对方几不可察地挪动了一下位置,正好将林瑶和林远都纳入他目光可及的保护范围。
三人随着人流,来到一处专门售卖大型花灯的摊位前。这里更是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走马灯流光溢彩,吸引着众多孩童。林远一眼就相中了其中一盏:圆形的灯身,用素绢蒙着,上面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下山猛虎,龇牙瞪目,栩栩如生。灯内点着蜡烛,热气升腾,带动灯壁上的画片缓缓旋转,那猛虎便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奔腾咆哮。
“就是它!哥!我要这个!”林远兴奋地指着那盏灯,小脸激动得通红。
“老板,这盏老虎灯,劳烦取下来。”林霄扬声对摊主说道。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手脚麻利地取下灯,笑呵呵地递给林远:“小公子好眼力!这可是我这儿最威风的灯了!拿稳喽!”
林远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灯比他想象的要沉一些,他两只小手紧紧抱着灯杆,爱不释手地仰头看着里面旋转的猛虎,嘴里还学着老虎“嗷呜”地叫了一声,逗得林霄和林瑶忍俊不禁。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被父亲扛在肩上的胖小子,大概三四岁,手里挥舞着一串糖葫芦,看到林远的老虎灯,也兴奋地“嗷嗷”叫起来,身体扭动,他父亲一个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胖小子手中的糖葫芦串脱手飞出,那裹着厚厚糖衣的山楂球,不偏不倚,正朝着林远怀里的走马灯灯面砸去!
变故陡生!
林远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灯里的老虎,毫无防备!
眼看那坚硬的糖葫芦就要砸破脆弱的素绢灯面!
“小心!”林瑶吓得惊呼出声。
电光火石之间!
一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如同铁钳般从斜刺里猛地探出!速度之快,带起一股微小的气流!
“啪!”一声轻响。
那串裹着糖衣、去势甚急的糖葫芦,竟被那只手稳稳地凌空抓住!几滴滚烫的糖汁溅落,烫在那只手的虎口上,皮肤瞬间红了一小片,那只手却纹丝不动,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出手的,正是如同影子般护卫在旁的张铁牛!他甚至没有看那惊慌失措的胖小子和他父亲,只是沉默地将那串糖葫芦递还给对方,然后收回手,在衣襟上随意地蹭了蹭虎口上那点黏腻的糖渍和微红。整个过程快如闪电,除了近在咫尺的林霄兄妹,几乎没人注意到这惊险的一幕。
“哇!铁牛叔好厉害!”林远这才反应过来,抱着完好无损的老虎灯,后怕又崇拜地看着张铁牛,小脸上满是惊叹。
林瑶也捂着心口,长长松了口气,看向张铁牛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林霄心中更是震动。方才那一下,快、准、稳!若非千锤百炼的本能和对他们安危时刻的专注,绝难做到!他看向张铁牛,对方依旧垂着眼,仿佛只是随手拍开了一只恼人的飞虫,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多谢铁牛叔。”林霄郑重地道谢,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意。这份守护,沉甸甸的,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张铁牛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再次投向人群,恢复了他那沉默的守望姿态。
经此小小虚惊,林远抱着他的宝贝老虎灯更小心了。林霄付了灯钱,又给林瑶买了一个画着仕女扑蝶的精致小宫灯提着。兄妹三人重新汇入欢乐的人潮。方才那点小小的插曲,很快被四周更盛大的喧闹和更璀璨的灯火淹没。
他们随着人流走上横跨汴河的虹桥。桥上更是摩肩接踵,桥下画舫如梭,丝竹管弦之声、笑语欢歌之声,与两岸的灯火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流动的盛世画卷。站在桥中央,凭栏远眺,整个汴京城的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蜿蜒流淌,无边无际,仿佛要将人世间所有的烦恼都融化在这片光的海洋里。
林远趴在栏杆上,看着桥下驶过的花船,兴奋地指着船上舞动的歌姬:“哥!姐!快看!像不像仙女!”
林瑶提着宫灯,晚风拂起她鬓角的碎发,水红色的衣衫在灯火下格外娇艳。她望着这满城盛景,眼中也映满了星光,嘴角噙着恬静满足的笑意。
林霄站在弟妹中间,一手轻轻搭在林远的肩上,一手扶着栏杆。晚风带着水汽和灯火的暖意拂面而来,身边是至亲安然的笑脸,身后是那道沉默而坚实的守护。那枚明黄锦囊带来的阴霾,那个模糊斗笠身影引起的疑虑,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被这浩荡的汴河灯影冲刷得干干净净。
“哥,”林瑶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汴京的花灯节,真美啊。” 她转过头,看着林霄,眼中是全然的信赖和安心,“比我们……以前见过的所有灯都要亮,都要热闹。”
她省略了那个不能提的“以前”,但林霄明白。他迎上妹妹的目光,那目光清澈,映着满城灯火,也映着他自己沉静的倒影。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璀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舒展和真实。
“是啊,”林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弟妹耳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和,“这汴京的灯,亮得让人心安。以后每年的花灯节,我们都来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弟弟兴奋的小脸,妹妹恬静的侧颜,最后,仿佛不经意地,落向身后不远处,那个如同磐石般沉默伫立在人群边缘的身影。张铁牛似有所觉,微微抬了下眼皮,目光与林霄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又垂下,依旧沉默。
但林霄知道,那份守护,一直都在。
“走吧,”林霄收回目光,语气轻松,“带远儿去前面猜灯谜的地方瞧瞧,听说猜中了有彩头。”
“好耶!猜灯谜去咯!”林远抱着他的大老虎灯,欢呼雀跃。
兄妹三人再次融入那流光溢彩、欢声笑语的人潮中。张铁牛的身影,也如同最忠诚的影子,随着他们的脚步,在汴河两岸辉煌的灯火下,无声地移动着,守护着这份偷来的、却无比珍贵的平凡安宁。那满城的光影,仿佛在他们身后织就了一张巨大而温暖的网,暂时隔绝了所有的风雨和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