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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神本无相,人本无名 树本无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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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发生什么,你想起我,就到葱田之下。”
在记忆里,尉迟汀留给了谢今恃这么一句话。
她脑海不由想起听世居那一方小小的葱田,簇簇鲜绿嫩芽随风摇曳。
葱田之下究竟有什么。
谢今恃站在雨神大殿的洞口,临篱上楼前告诉她,自洞内一跃而下便能直抵凡间。
她罚站似的,头颅垂下,盯着跨出半步就能抵达的凡间。
忆起荆州城中,尉迟汀面临时频与她的生死抉择,毫不犹豫选择了她。
可欺瞒她,与时频结为连理的还是尉迟汀。
尉迟汀心里,她分明胜过时频百倍,但亲人的期盼远胜她千倍。
掌握成拳,四指指尖陷进肉里。过往尉迟汀冷落谢今恃时,她许多回想要一走了之。
她候在东厢卧房的每一个白天,院外的每一声欢笑,订婚宴上尉迟汀每一个举措。
尉迟汀对她的忽视,对旁人的默许,都是被烈火灼烧过的钝铁,直直插进胸腔。
深红的铁器把血肉烤干,焚出个炭黑的窟窿。
荆州城郊,尉迟守寒刀如冰,撕裂她的皮肉,将她的生机夺走。
尉迟汀转身诧异拥住她,泪水源源不断淌下。就像魔族入侵那天的武陵,她也是躺在尉迟汀怀中。
临终前见到她的泪,那宛如春天里的绵绵细雨轻柔地抚慰伤口,将谢今恃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摔成的残渣。
仙庭的光阴转瞬即逝,谢今恃在洞口徘徊,从东面走到西面,从凡间的春走到夏。
脑子里的乱麻还未理清楚,人间变化之快,许多事情恐怕就不同她所想了。
她并紧双足,将新浮云剑收入空间,双臂展开,深呼吸几回,阖眸向前倾倒。
透过云层,急速的风让发丝和衣摆在空中飘扬,人间的事物愈发清晰。
紧接着,一阵金光闪过,再回神谢今恃已经平安无事站在一片荒地里。
视线不受任何阻挡扫过一望无际的荒原。夏日的朝阳还未升起,脚盘的荒草尖结下露水。
她轻轻呼出一口湿润的气息,微张的红也染上潮气。迈开腿,徒步往前走。不知此地是何处,路途中扯破无数道交织横生的杂草。
走了很久,身体不知疲惫,一探查,她失去的修为尽数回归。
她运转内力,试图找到熟悉的感觉。
足下步履生风,她使出轻功,很快便站在一座城池下。
仰望城楼,潭州城。
又是潭州,谢今恃在城外徘徊了会儿,决定绕道而行。
武陵山脚,见不到尽头的石阶。
潭州距武陵不远,谢今恃的容貌变作了陌生模样。
她施法转瞬来到武陵山脚,第一阶石砖旁矗立一块巨石,石面雕凿四句真言。
四海辽阔,思源头之无穷。
日照八荒,晓乾坤之更替。
天山险峻,蜉蝣不知有天山。
天命恒定,而凡躯自命不凡。
四句话,辞藻利落,激励每位入门弟子的
她已经记不得上次站在山脚下是什么时候了,对于巨石的来历全然不知。
或是时频,又或是旁人所为。
巨石面字迹雕凿的痕迹干净利落,谢今恃在山口不作久留,转身往城内走。
她如今已然成神,她曾经、无数凡人曾经梦寐以求的神。
但梦成真,她反倒成了无头苍蝇,身处天地间时刻都觉得茫然。
有关于尉迟汀,她无数次思来想去,只将那心中的绳结愈扯愈紧,索性暂且安置一旁。
走在武陵城中,熟悉街道映入眼帘。谢今恃对一些事物映像深刻,她初来乍到住过的客栈,做过活的酒楼,卫衣沉租过的宅院。
宛若隔世的回忆,一股脑朝她扑来。
那些砖瓦装饰或多或少翻新过,那些往事却同离弦之箭,再难复还。
步幅间,衣袍擦过裙摆,谢今恃的脚步加快。
临近城门,街道两旁多了许多衣裳褴褛的灾民互相搀扶地坐倒于地,虚弱的哀鸣声此起彼伏。
谢今恃对这样的状况司空见惯,各地一起灾荒,寻常百姓为博取生机,都要卯足劲往修行门派扎根的城池逃生。
此刻她孑然一身,半粒粮食也无。不过储物空间还有些闲置的法器,说不定能换来钱粮。
正忧愁着如何接济百姓时,一位男子在灾民堆里冒出头,他拿着破布袋逐个往百姓手里塞馒头。
“我一个一个发,不要拥挤,不要推搡,否则一个都没有了。”他低沉嗓音,厉声恐吓,伴随大块头的体型,没人敢上前哄抢。
谢今恃观望了会儿,这男子,她见过的。
她和尉迟汀在资阳茶馆偶遇的壮汉,印象中十分沉迷卫衣沉的英勇事迹。
眼前的男人依然雄壮,但肤色变得黢黑,身板不似曾经硬朗。
像是历经了生活的磋磨,荣光黯淡。
谢今恃在心里估算,她离开资阳过去几年了。
她思考的太过沉迷,目光一直放在男人身上。
那人发完馒头,收起布袋,与她发散的视线对上。
她眉眼尾肌肉抽搐一下,回过神,生硬地朝男人招呼:“阁下好心肠,我瞧阁下面孔生疏,怕不是武陵人。”
干练的男人面露迟疑,戒备心很重。
他缓缓点头,随即反问:“您是?”
“我见阁下义举,感动不已,这是一点心意。”谢今恃递出玲珑宝器。
男子见那宝器工艺精巧,去当铺能换不少钱,但他摇头不肯收下。
谢今恃并未强求,转而谈及往事:“其实我与阁下在资阳茶馆曾有一面之缘,阁下与我说了开国宰相的故事。”
虽然她顶着一张陌生面孔,但岁月悠长,若男子还记得往事,想必相比面容,经历的事情更直达深处。
男子听完她的话,肢体肉眼可见的僵硬起来,整个人一动不动。眼帘遮下,沉思的神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今恃口齿虚张,拿捏不住事情发展的好坏。
严肃的男子却忽然笑了,“好久不见。”
他邀请谢今恃到不远处,他租下的铺子叙旧。
搬出一条光滑的有靠背的竹椅摆在门口,横掌示意客人入座,他则坐在一侧光滑的长板凳上。
谢今恃心怀忐忑,他们的交道仅那一面,说是叙旧,实则无旧可叙。
男子双手撑在膝尖,勾搭脑袋,“那天我和你朋友讲完宰相的故事,临别前,你朋友说了句使我终身难忘的话。”
“她说,我说的故事不比台上那位差。”
谢今恃静静听着,男子见她没回应,叹息一声,“我感激你朋友的这句话,促使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不过后来世道不太平,没什么人来听故事,我就去其他地方,搜罗四处的故事。”
那日男子从茶馆回家,拿出所有积蓄自己开了家茶馆。他慷慨激昂的腔调,触动情绪的讲书,曾收获过不小的名气。
但渐渐的那群听书人因生计为地主劳作,保国安去前线冲锋。
来之不易的和平很快又被动乱替代,他的说书梦随之泯灭。
谢今恃怔楞,一句话改变一个人生,这种事情听起来很震撼。
但男子口中反复提及的主人公——“你朋友”,毋庸置疑是她暂时不愿想起的尉迟汀。
她微笑,将异常的情绪掩藏。
男子眨眼,眼珠上撇,小心瞧谢今恃一眼,“你朋友还在吗?”
谢今恃扬眉,挺直腰板。她疑惑男子的提问,“在什么?”
“北方打仗,土匪横行,各处兵荒马乱。”
男子铺垫许久,小心翼翼问:“你朋友她还好么?”
谢今恃眼睛睁大几分,还在吗原来问的是在人世吗。
她轻抿唇,心虚答道:“她应该挺好的。”
男子松了口气,同时察觉谢今恃的异常。
他敛起气息,有些扭捏,“姑娘你不是寻常人吧。”
谢今恃低头,环视着装,与寻常人别无二致。
但抬头,对上男子笃定从容的表情。她语凝,闷嗯一声。
男子又笑了,露出上排牙齿,与他庄重的长相不太符合。
“我游历时听过一段话,树本无根,花本无蕊。神本无相,人本无名。”
神本无相,神没有面貌,所有的面貌都是祂的面貌。
他眯眼,露出几分得意,“我记着,你从前的不是这副模样。”
谢今恃无奈地笑,并不言语。
“你朋友也不是普通人对吧,我说这番话可能多余,不过有说的必要,请你谅解。”
他语气低沉,徐徐说:“我见过太多分离,近来尤多。你们虽有无穷的本事,有无数的光阴能去消耗。可分别的时间越长,不同的事情经历的越多,再要挽回,那人就站在你面前,你才惊觉,她早就葬在你的回忆里了。”
门外人来人往依旧喧嚣,比门外更吵的在谢今恃的胸膛,被热血浇灌的心停不下来。
五指蜷缩,咽喉不自觉滚动。
深埋心底的忧虑被男子直直戳破,她也怕,她也怨。
更何况,尉迟汀不是神,没有宽裕的时间容得她的纠结。
吸入的气体填满肺部,感受到胸口的压力到了极限,谢今恃才缓缓吐出。
“多谢,我会的。”
男子同样如释重负,肩膀松懈地耷拉往下,仿佛解决了一项天大的事情。
谢今恃临走前把身上的法器一股脑留给男子,“能救济不少人。”
男子没再推脱,当谢今恃询问他的姓名,他坦然答道:“不了,我是书中的甲乙丙丁,你只记得曾有一位爱讲书的人存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