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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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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媛似乎在飞机上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睡得很不踏实。
脖子上的U型枕号称记忆棉材质,据称贴合颈椎曲线,但是怎么调整都不对劲,总在她即将陷入沉睡时或是半梦半醒间悄悄塌陷或鼓起一个别扭的角度,她有些难耐,微微蹙眉,轻轻叹口气,安慰自己睡着了就好了。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她怎么也睡不着,或许是U型枕不合适的问题,或许是因为她对新环境的忐忑。
她索性放弃了深度睡眠的企图,任由自己处于一种思绪游离的状态。
昏昏欲睡间,她听见空中语音中英文交替,提示着即将落地。
机舱昏暗,微弱的灯光下,纪媛摘下眼镜,用指腹轻轻揉了揉酸胀的鼻梁,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压痕。
靠窗的乘客陆续拉开了遮光板,调整座椅靠背的声音此起彼伏。
纪媛被窗外突如其来的明亮刺得眯起了眼,下意识偏过头去。
窗外的光线角度不断变幻,她感觉飞机在天上绕了几圈,倾斜,改平,再次倾斜。
猛烈的落地后,舱门打开,一股黏腻的热浪猛地扑进舷梯通道,瞬间裹住了纪媛。
热度不像她出生地那边干燥的热,而是一种令她陌生的湿热,像一块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厚毛巾,不由分说地捂住了口鼻,附着在周身。
她刚从恒温二十度的机舱里出来,身上还穿着适合北方初夏的薄针织衫和长裤,此刻只觉得每一个毛孔都在被迫张开,呼吸滞涩起来。
额角、脖颈、后背,迅速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黏在布料上,很不舒服。
出了舷梯通道,纪媛一手拉着登机箱,一手握着手机走在机场行道。
自年少时起,她便是旁人眼中的“优等生”——成绩稳居前列,各类奖项拿到手软,性格温婉内敛,做事偶尔带着几分一板一眼的执拗,完美契合了老师眼中三好学生的模样。
拿下顶尖大学传播学硕士学位后,凭借几段知名媒体的实习履历,她顺利入职一家头部传媒公司。纪媛从不是锋芒毕露的类型,凭着惊人的可靠度与高效执行力,在两年内站稳了脚跟:参与数个重大专题报道的策划与执行,负责的板块逻辑缜密、资料扎实、文笔凝练,屡次斩获团队好评,再加上姣好的长相和与世无争的性格,让她在竞争激烈的业内颇受亲赖,算得上是传媒领域冉冉升起的新星。
父母是那座北方省城的公职人员,工作稳定,性格温和,家里就供她一个女儿,生活在本地,家庭美满,事业蓬勃。
至于感情嘛,面容姣好,性情温婉的她自小便不乏追求者,长得好看的,家里有钱的….各式各样的她都见过太多了,自己不知怎的一直对恋爱没什么想法,所以一直保持着单身。
两个月前,S市这家以历史悠久,口碑卓著,背景深厚的电台通过猎头联系了她。
对接的猎头专业恳切,透露的关键信息让她心动:凌台长亲自看过她的项目案例,颇为欣赏,希望她能加入电台。
凌台长,业内传奇人物,以眼光独到,要求严苛,资源雄厚著称。她当然知道这个人在业内的分量,也知道这家电台的背景。
这家电台的平台、声量、能够调动的社会资源,以及可能给予的创作空间和预算,确实比她现在的位置更好。
并且,薪资涨幅可观,职位抬头也漂亮。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很快接受了邀请,离开了家乡。
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手里的箱子很沉,里面塞满了她这些年攒下的书、资料、少许舍不得扔的旧物,以及应季的衣物,轮子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她叫了辆网约车,司机帮她把箱子扛进后备箱,狭小的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蒸笼世界截然不同。
车子驶离机场,进入紧张的车流,窗外是陌生而密集的楼宇。
目的地是和中介约定好的地方。
车子在一个略显嘈杂的路口停下,中介正在在一栋门牌前打招呼,穿着白短袖,额头是亮晶晶的汗。
两人简单寒暄后,便穿梭在老城区与新公寓楼交错的街巷里,看了几处房源,位置相近,价格类似,陈设也大差不差。
最终,她选定了一个有近二十年历史的老式小区。小区不大,楼体外观陈旧,绿树成荫,步道干净,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保安在岗亭里,出入车辆和陌生人都会询问登记。
对于计划长期独居的她来说,安全性是一大考虑因素。
这一点让她很安心。
线上签约流程高效。中介小哥热心帮她把那个沉重的箱子搬上楼,交代了水电煤过户和钥匙事宜后便离开了。
门关上,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以及老式空调启动时低沉的嗡鸣。
纪媛再次打量起这个住所。
客厅方正,卧室朝南,厨房虽小五脏俱全,卫生间干湿分离做得不错。她用手指轻轻抹过窗台,桌面,只有一层极细的浮灰。
推开前后阳台的门,伴随着楼下花园里草木的气息和更开阔的天空,湿热的风涌进来。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渐沉的暮色中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
回到客厅中央,她打开行李箱。
首先拿出来的是几个厚重的防潮文件盒,里面是她的书籍和资料。
她将它们暂时靠墙放好,准备明天再去购置书架。
然后是衣物,应季的挂进衣柜,非应季的用真空袋收好。她的衣物颜色多以米白、浅灰、淡蓝、燕麦色为主,材质讲究舒适与质感,款式简洁大方,没有夸张的设计或logo。
最后是一个小盒子,里面是舍不得扔的旧物:一枚高中获得的省级“三好学生”奖章,大学时代和室友的合影,还有一枚母亲送的,寓意平安的翡翠小挂坠,她把这些轻轻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做完这些,天已完全黑透。她出了一身薄汗,但心情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临睡前,纪媛点开即将入职的电台APP里一个名为“往期精选”的列表,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
“很多人问我,记录这些即将消失的声音有什么用?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没人记得,它们就真的死了。”
话语直白,甚至有些冒犯行业规范,理性告诉她这制作不够精良,但是声音里毫不掩饰的认真和钝痛感,让她第一次感到了教授曾在课上提到过的,对于真实追求的热情。
当晚,这种陌生的,心灵的碰撞让她的心跳在黑暗中莫名快了两拍,心底升起几分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