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半拍》海苔好吃

3、影子

　　星期一。

　　窗外是一片灰蓝色，几缕晨光渗过窗帘，闹钟还没响，纪媛就睁开了眼。

　　看来是生物钟在提醒她，今天是重要的一天，上班第一天。

　　开灯，洗漱，换衣，下楼。

　　晨间的老城区已有烟火气，她没有吃早餐的习惯，通常喝杯黑咖啡就可以燃烧一上午，于是径直掠过那些叠着蒸笼，飘着豆香的早点摊。

　　出了街区，随即就被人潮卷进通勤的地铁洪流。

　　地铁运行中，摇晃的玻璃窗上晃过她的影子，浅蓝色衬衫，白色牛仔裤，清爽靓丽。

　　出站后，冷气充足的通道连接着地铁与数栋高耸的写字楼，衣着光鲜的男女步履匆匆。

　　纪媛低头看了眼手机导航，安静地汇入其中，走向其中一栋高耸的玻璃大楼。

　　大厅内，梯状门牌标识着电台所在楼层，19——21。

　　十九层，电梯门开。

　　引入眼帘的是一片冷白，几个简约的艺术字挂在前台，两侧的玻璃门后是开阔的办公区。

　　纪媛依照指示办理了入职手续。

　　职能人员是个语速轻快的年轻女孩，手续纯数字化，大部分在平板电脑上完成。

　　纪媛浏览得仔细，确认无误后签下名字，字迹清秀工整。

　　工牌很快制作好，照片上的她带着一丝极淡的职业化微笑。

　　“姜总监应该在等您了，策划部在二十层。”

　　“好的，谢谢。”

　　穿过办公区，纪媛观察着环境：靠窗的工位采光很好，公共休息区有咖啡机和绿植，墙上挂着一些获奖节目或活动的海报，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张和电子设备的气味。

　　总监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有一面是玻璃隔断，百叶窗半开着。

　　纪媛轻叩门扉。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清晰的女声。

　　纪媛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布置得井井有条。文件整齐码放，书架上的书籍按主题分类，一盆盆绿萝在角落郁郁葱葱。

　　姜淼从办公桌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孩，然后站起身说：“你好，纪媛，欢迎。”

　　她比纪媛略高一点，扭头示意会客区的两张单人沙发：“坐。”

　　纪媛跟着姜淼施施然坐下。

　　“你的履历和作品集我看过，很扎实。” 姜淼开门见山。

　　说话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被台长亲自点名招来的女孩。

　　纪媛确实年轻，简历上写着二十五岁，可妆容与神态间却透出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别样的韵味，以及作品里流露出的超越年龄的敏锐与深度，都让她心生好奇，也暗自存了一份不俗的考量和期望。

　　“我们内容部目前主要分为几个板块：新闻深度、文化专题、生活服务，以及一些创新试水项目。我需要你用一周时间熟悉公司各项事宜，用一个月时间熟悉所属板块，我会按照你的表现分配你适合的方向。”

　　纪媛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好的，我明白。我会尽快熟悉起来。”

　　“你的工位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外面 B 区靠窗的位置。视野不错，也相对安静。”姜淼站起身，这是谈话结束的信号,“希望你能在这里找到发挥所长的空间。”

　　“谢谢姜总监。”

　　纪媛也起身，两人简短握手。

　　出了姜总监办公室，纪媛轻轻带上门，终于舒了一口气。

　　头部公司的领导，气场中有一种独特的压迫感。即便她自认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在真正沉淀过的长辈面前，仍会感到一股隐隐的紧绷。

　　她定了定神，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0124号工位，果然如姜总监所说，位置很好，桌面干净，配备了新电脑和基本文具。

　　她和四周的人简单打了招呼，然后在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熟悉业务。

　　一上午时光在专注中飞逝。她依照新人指引文档，系统了解公司文化，仔细研读那些标着“成功案例”、“获奖作品”的文件。紧接着，是海量的内部资料：过往项目档案、密密麻麻的收听数据报告、各种策划案的模板与成稿、内部评审的会议纪要...

　　就在纪媛觉得今天信息过载、头脑有些发胀时，一股甜丝丝的气息忽然飘了过来。

　　她一抬头，看见一个长相可爱的女孩正站在身旁，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你好，我是乔一橙。”

　　女孩开口，声音清脆。一张娃娃脸上笑容明朗，齐肩短发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身上 oversize 的暖黄色卫衣，印着一只咧嘴憨笑的卡通柴犬。

　　原来那股甜甜的味道，来自她身上。

　　纪媛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好，我是纪媛。”

　　“我知道你，台长亲自点名要的人。”乔一橙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目光忍不住在纪媛清秀沉静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纪媛微怔，随即含蓄一笑：“都是同行的看重。”

　　乔一橙盯着纪媛，强迫自己回神似的晃了晃脑袋：“你今天第一天来，姜淼姐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那就从午饭开始吧！”

　　纪媛点头：“哦，好的。”

　　拿起手机跟乔一橙走出了办公区。

　　路上遇到不认识的同事向两人打趣：“乔姐，带新人呐，有派头哦。”

　　“去你的。”乔一橙笑呵呵的。

　　然后手指着一路上的门牌给纪媛介绍：“这边是节目部，新闻部，那边是播音和音乐，”说着凑在纪媛耳边压低声音，“都归姜淼姐管。”

　　“技术和运营在楼上，新媒体也在楼上，最重要的是——台长办公室也在楼上，楼下就是职能部门和一些录音室。”

　　“好啦，带你在公司转一圈了，现在我们下去吃饭。”

　　两人乘电梯下楼，出了大楼左转就是商圈，负一层有各种餐厅。

　　“你想吃什么？这儿选择可多了。”乔一橙转头问，眼睛扫过琳琅满目的招牌。

　　“都可以啊。”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乔一橙边说边指着眼前的自选餐店，“这家总不会错，来吧。”

　　“嗯。”

　　自选餐菜品丰富，纪媛选了几个清淡的菜色，付款后坐在乔一橙对面。

　　“你是哪里人呐？”乔一橙咬着青菜问。

　　纪媛开口，还有点腼腆：“北城，你呢？听口音像是本地人？”

　　乔一橙咽下食物，带着一丝恍然说：“你是怎么听出来的？难道...我的普通话不标准？”

　　纪媛声音温和：“不，你的普通话很标准，只是个别字词的调值，还有句末的语流音变，带着一点很地道的、下意识的本地腔韵。比如你刚才说‘本地人’的‘人’字，尾音有一点上扬的软化，还有‘普通话’的‘话’字，发声位置比较靠前。”

　　她顿了顿，看到乔一橙听得入神，便继续解释道：“这很自然，乡音是骨子里的东西，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来。我之前在电台做过一段时间方言类节目的编导和采风，系统地分析过全国几个主要城市方言与普通话的对应规律、音调特点和常用词汇的变异。所以对语言，尤其是城市语言特征，会比较敏感一些。”

　　乔一橙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道台长亲自点名要的人果然不凡。

　　下午。

　　纪媛埋首在工位，又一连看了近两小时的文件。

　　办公区的灯光白亮，窗外的自然光随着日头缓慢律动，有时，大片明亮的阳光会猛然穿过玻璃幕墙，泼洒进来，片刻后，或许是一片浮云飘过，那光华便又温顺地褪去。

　　纪媛看到周围的同事似乎都很忙碌，有人对着电脑屏幕懵懵敲击键盘，时不时叹口气，有人在电脑上剪视频，在办公区和录音室来回跑。

　　在一串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中，纪媛看到周围同事拧在眉间，象征郁闷的那条线忽然松了。

　　姜淼姜总监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下头，然后低头拍了拍纪媛肩膀：“接下来这一周，部门同事的外景拍摄和资料取证工作，你都跟着去。多看看，多听听，对公司对外对接的方式和文化，也就慢慢熟了。

　　说完抬头，她抬高了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办公区里问道：“今天下午，有谁要出外勤？”

　　斜前方，一位戴着黑色细框眼镜，衣着简约得体的女人闻声抬头：“姜总监，我下午要去西郊湿地取景。”

　　“好，”姜淼颔首，“你带纪媛一起。”

　　“好的。”

　　姜淼的目光转回纪媛，似乎想到什么，又问：“和大家打过招呼了么？”

　　“呃，和乔一橙吃过午饭了。”纪媛如实答道。

　　姜淼眉梢微蹙，视线转向角落里正对着两台显示器忙碌的身影：“乔一橙，交代你带新同事熟悉环境的任务，当耳边风了？”

　　乔一橙从屏幕后稍稍探身，抿了抿嘴：“姜总监，现在新媒体运营只有我一个人，堵不住这么多窟窿眼，我打算下班前抽空带纪媛和大家打个照面的。”

　　姜淼手在空中虚虚一挥：“你总有你的借口。”

　　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

　　纪媛抬眼看向方才那位同事，对方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碰了碰，同时点了点头。

　　纪媛把桌上的文件夹拢，塞进帆布托特包里。同事那边传来笔记本合上的轻响，电源线被利落地卷起。

　　两人同时起身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