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半拍》海苔好吃

1、回响

　　“听说了吗？这次拉会的目的是...砍凌小婉的项目。”

　　S市商圈办公楼走廊里，两个职员抱着笔记本，肩并肩一边走一边聊，声音压地极低。

　　“什么？砍她的项目？她父亲是咱们堂堂凌台长，谁敢惹她呀？”语气里掺着三分不解，七分早已习惯这世界不公的讽刺。

　　“那也不行...听说她负责的节目效益不好，而且敏感话题多，台里已经提醒过好几次了，业绩倒数得砍，台长的女儿也不能例外吧。”

　　“是吗...我看呀，她就是爱折腾，富二代，长得又漂亮，去当模特，去演戏，去干什么都好，干嘛苦哈哈地待在台里呢？”

　　“可能...体验生活吧，我经常在录音室见到她，看上去挺酷的。”

　　“好了好了，快到了，玻璃门不隔音...”

　　玻璃门被两人轻轻推开。

　　会议室很大，长方形，能容纳二十人，混合着柠檬味消毒水和某种空气清新剂的甜腻气息。

　　两个女生自开门那刻立刻换了副严肃面孔，低着头，在低沉气压里蹑手蹑脚挪到靠墙那一排空座椅的最边上，轻轻坐下，笔记本在膝头摊开。

　　坐在会议桌最前面的凌小婉正翘着二郎腿看手机，防窥屏贴地严严实实。

　　她今天穿了件oversize的浅灰色短袖，料子一看就很贵，把白皙的皮肤衬地晶莹，下身是条垂感极好的白色休闲裤，头上一顶做旧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半张白净精致的小脸。

　　脚上一双白色球鞋，鞋帮处还能看见一点疑似颜料的污渍，这身打扮在周围西装套裙和熨烫平整的衬衫西裤中格格不入。

　　听到动静，她抬头扫了眼刚刚进来的两个女生，身体后靠，双臂搭在两边空着的椅子上，姿态散漫：“人齐了，开始吧。”

　　姜淼正襟危坐在她对面，全妆，浅灰色西装套裙，内搭米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下身是黑色丝袜搭配黑色皮鞋，双腿紧紧贴着，精致得像刚从镜头前走出来。

　　余光看着凌小婉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她在心里撇了撇嘴，但是面部肌肉控制得极好，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抬眸波澜不惊道：“好的。”

　　说完就抬手按下遥控器，投影仪发出低沉的启动声。

　　很快，投影仪冷白的光映在她温婉的脸上。

　　“小婉负责的项目《城市回响》从二月份正式上线，迄今为止收听量为平均每期3000人次，峰值出现在五月的‘危楼夜景’特辑，达到七千人次，但此后持续下滑，最近四周已稳定在2000人次左右。”

　　切换页面后，屏幕上出现几条交错起伏的曲线，激光笔下滑，姜淼指了指几条曲线：“这是同时间段，同类型新节目的收听曲线对比，数据明显低于平均值。”

　　展示这些后，姜淼看向凌小婉，眸子里浮着一层虚伪，不切实际，看得见摸不着的柔：“我的汇报结束。”

　　按照会议流程，接下来，就轮到项目负责人的汇报了。

　　凌小婉脸上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放下二郎腿，坐直后歪头敲了几下键盘，投屏开始。

　　投影幕布上的画面一变，换成了她的PPT首页。纯黑底，中央是简洁的四个字“城市回响”，旁边点缀着几笔抽象的城市轮廓线。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制作人/凌小婉。

　　会议室里的众人看着屏幕愣了一下，有人偷偷抬眼看了看凌小婉，又迅速低下头。

　　能用这么敷衍潦草的ppt做汇报的，整个电台应该只她一人了。

　　“我承认目前收听数据远低于台里的要求，然而，如果换个赛道，看看听众互动深度呢？”

　　凌小婉大手一挥，ppt切换至第二页：“这是我们的线上留言区，社交媒体话题互动量的统计。虽然听众基数不大，但核心听众的互动率高达15%，是同类型节目的三倍以上。”

　　说完这些，她转头，视线扫过会议室的每个人，她希望说服这些同事，说服大家留住这个项目。

　　这个念头很清晰，几乎要从她眼睛里溢出来。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十指松松交握，保持在一个介于放松和专注之间的姿态：“我在构建一个基于共同城市记忆与真实困境的微型公共领域，短期的效益可能不高，但是它的价值会在日积月累中体现，我相信它会被大众认可。”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姜淼回头瞥了眼会议室里的其他人。

　　“小婉分享的角度很特别，也很有启发性。那么，各位同事，从各自负责的板块来看，有需要补充的意见吗？”

　　“没有。”
　　“嗯...暂时没有。”
　　“...没有。”

　　每个人都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每个人都避开了凌小婉投来的目光。

　　......

　　姜淼并不意外，盯着笔记本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费力不讨好，得罪电台千金的脏活需要由她这个内容总监来做：“小婉，你提到的概念本身是很有意义的。”

　　她顿了顿，调出了一份新的表格，是关于台里近一年所有节目项目的投入产出比汇总，以及下一季度的整体预算分配预测。数据密密麻麻，但红色标出的警戒线和有限的资源池一目了然。

　　“我们运营的是一个需要自负盈亏的媒体平台，不是纯粹的学术机构或公益组织。台里每一个项目，都承载着相应的成本——人力、制作、推广、渠道，以及因为选题尺度而需要额外投入的审核与公关成本。”

　　她将那份投入产出表格局部放大：“《城市回响》项目，按同等时长和制作标准估算，其单位时间成本并不低，但商业回报率在所有同期项目中垫底。你提到的高互动率，很可贵，但遗憾的是，它尚未能有效转化为广告商认可的可售卖流量或品牌增值。”

　　凌小婉静静听着，感觉胸口漫过一阵失重感，目光渐渐暗淡。

　　大学毕业后的两年里，她没有选择听从家里的安排。

　　她想靠自己做出成绩，现实却狠狠给她上了一课，她搞出了很多没出成绩的事业，咖啡店、小画廊、独立播客...名字起得都挺漂亮。

　　只有大学时就开的一家宠物店还在正常营业。

　　现在回到父亲的电视台，已经是对自我追求的背叛，可是...就连在父亲的光环下，她也没有做出成绩...

　　姜淼的话还在继续：“我建议你换个项目跟进，如果坚持保留，那么从资源优化和风险控制的角度，可能需要由更擅长平衡内容调性与市场效益，处理敏感议题的资深同事来牵头跟进。”

　　凌小婉默了默，感觉周遭的空气全部凝固了，身上的血液也有一瞬的停滞。

　　她看着一屋子大气不敢出的同事。

　　一屋子人都跟商量好了似的，要么盯着手里的笔，要么研究桌面的木纹，没一个人抬头。刚才那几个还偷偷交换眼色的，现在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笔直。墙边两个女孩，低头的样子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姜淼的话还在耳边绕。每个字都客气，每个理由都正当，什么转型，什么换人跟进，说白了就两个结局：要么节目死，要么她走人。

　　或许她去求父亲，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她没有再让父亲让步的信心...

　　何况，用女儿的身份，而不是一个合格制作人的能力，去求得项目的存活。

　　那和直接承认自己是个废物有什么区别？

　　凌小婉垂下眼，盯着自己搭在桌沿的手，冷冷道：“我同意其他同事跟进。”

　　说完，她抬起眼，没有看任何人，合上笔记本电脑，拿起那瓶未开的矿泉水，走到墙角的垃圾桶边，手腕一扬。

　　“咚。”

　　水瓶准确入桶，声响干脆。

　　关门声随即响起。

　　而后，会议室的众人都默默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