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登基前夜睡了恋爱脑厂督(3)
初露锋芒 ...
-
宋清风自然没让你失望。
那次会面后你便将他下派地方,明面上是宋清风犯错被贬,暗地里是叫他联系昔日旧友学子重整书院。科举已废多年,曾经兴盛的书院私塾都随之没落,要重开科举,书院就必须先办起来。
在召见宋清风前李枚曾问你打算怎么用宋清风这个人。他低下漂亮的眼睛为你沏茶,缓缓开口,“陛下觉得宋侍郎是个怎样的人?”
你被问住,盯他扶着茶柄的瓷白手指,小心开口,“宋侍郎才华有目共睹,但性子耿直,一直不得重用……”
何止 “不得重用”,不如说是处处碰壁,处处不讨喜。
李枚沏好了茶,轻轻笑一笑,恭敬送到你手边,“陛下您以为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在官场上呆了这么多年?”
你自然不知道,便虚心请教地望向李枚。
李枚把一卷密密麻麻的名册摊开在你面前请你过目。“宋侍郎桃李满天,十一年里收了将近三百位学生,这些年的学生不乏几个小有名气的,连朝中两派都有他往日的学生。”
你指了指上面圈起来的七个名字,问,“朝中做官的是这些?”
李枚颌首,“自然,他们都是世家子弟。”
“那剩下的是……”
李枚答道,“陛下所见的名字里,除了这七位,剩下的都出身寒门……”
李枚讲到这里,宋清风的执念也呼之欲出。你再也无法装糊涂,脸上也显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黑棋落子,原本空白的棋局上无数黑子也随之隐隐浮现。宋清风啊宋清风,此人真是聪明至极,也愚钝至极。
当他站在你面前时,你已经喝了几口温凉的茶水,看见他沾雪的鞋履,便开口问道,“今日雪大吗?”
宋清风恐怕没想到你秘密召见他,开口竟然只是这样一句话。他留意到你的视线,斟酌着开口,“雪虽然大但并不影响,只是臣素来喜好步行,着急面见才多踩了积雪。”
屋内暖炉烧煤正旺,他鞋上的雪自然很快化得没了踪迹。李枚被你支出去采几枝梅花回来,正巧宋清风来得早,两人刚好不碰面,方便了你行事。
你接着说道,“朕记得十一年前父皇在位时也是下了好大一场雪,天冷人也冷,不知道多少百姓受苦。”
宋清风不清楚你忽然提起十一年前的用意何在,只是谨慎地开口,“多亏当年先帝贤德爱民,才没有太多受灾百姓。”
你居高临下望他,笑眯眯地点头又摇头,“宋侍郎,先帝爱民可不爱才,当年科举一废多少寒门学子心灰意冷自尽于房梁,你忘了吗?”
他忘不了,宋清风当然忘不了,自他之后再无科举,那场何等荣耀的游街竟然成了绝唱。
你审视着宋清风骤然大变的神情,知晓自己已经把握住七寸,想着李枚也差不多要过来了,你收敛起笑意,站直了身子,步步紧逼走到他面前,“宋清风,朕与先帝不同,朕要大晋的盛世,朕要重开科举,朕既要民心也要贤才,所以朕需要你。”
你把胆怯的假面稍稍揭开,所流露出的剧毒一样的真实刺得人睁不开眼。宋清风怔仲在原地,直到李枚进来,你安稳坐回高位仍旧懦弱乖顺。
你时刻牢记自己的傀儡身份,在李枚把那些新开的还沾着雪的梅花枝插到花瓶里时,你就照着他教你的那些安排宋清风做事。
宋清风看着你前后的不同,眼中的光彩却越来越耀眼,他连续三拜,几乎要跪伏在你脚边。
你看,这样刚直的臣子认准了君主,和狗又有什么不同。为你所用的自然就是好狗。
幽幽视线落在新摘的红梅上,你有时也想问问,李枚你是好狗还是坏狗。
李枚似有所感,侍弄红梅的手一顿,抬眼轻轻望你,“陛下……”
似有无尽爱意。
两年过去,宋清风回朝述职,正好赶上了海朝会的争论。
他先向你行礼,又冲两方各拱手,“陛下,依臣拙见,海朝会应当如期举行,接纳南蛮朝贡。马侍监忧心南蛮祸心、陆主簿期盼边境安定,二者顾虑皆有缘由。现下南蛮王年事已高,无力挑起大战,而我大晋边境兵力匮乏,也无力再支撑战事。不如由陆主簿主持海朝会彰显大晋气度,马侍监布置防卫约束南蛮使团,两全其美。”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两方得利,各不得罪,也自然没有人反对。陆、王二人面上不显,等着李枚发话。李枚笑道,“宋侍郎高见。陛下以为呢?”
你唯唯诺诺地点头,那么海朝会此事便敲定了。
海朝会的操办分权给两派是李枚的主意,此等大事可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既然两党分权从中得了利,那么之后被人剥皮啖肉也是应该的。
李枚陪你下着棋,将算计缓缓讲给你听。他是个称职的夫子,下棋也认真。你盯着他开合的唇齿听得不够专心,眼神渐渐滑落到精致衣领半裹的苍白脖颈,伸手抓住他执棋的手。
棋子惊落,李枚眼睫颤动不安。
而你只是想看看他的手指,——修剪干净的指甲,长着薄茧的指腹,年轮一样的指纹。你强硬握住他的手腕与他发抖的手比了比大小,又卡住十指指缝紧紧攥住。这样一双比你的手大了许多的手乖巧任你把玩。你抿着嘴唇稍感愉快。
“陛下?”李枚情欲难耐地唤你,你不理会。过了一会,李枚又开口,“……昭昭。”你看了李枚已经通红的脸一眼,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
李枚呆呆任你捉弄,狭长眼睛罕见露出了羞赧之意。
你叹了口气,心中的烦闷连着小腹的坠痛有了些缓和,因为过去在冷宫常年的缺衣少食,一月一次的癸水,对你来说更像是折磨。
此事你自然不会让李枚知道。软榻上厮磨片刻,欲望消退,你将李枚敷衍过去,他支起身看你,墨黑长发披洒在满是旧伤的脊背上,一副想挽留又不知所措的渴求模样。你虽然怕他生气,可也没心力再安抚他,说着要小憩片刻便逃之夭夭。虽然是做了皇帝,可你还是不自由。
转过几道回廊,暖意融融的寝殿内,小翠已等候多时。
寝殿里小翠为你点燃了艾草,你喝过热气腾腾的四物汤,用艾绒暖袋捂住小腹,便瘫软在她的膝上。小翠动作轻柔地推揉你酸胀的后腰,你眼皮逐渐沉重,难得做了很久不曾做过的梦。
你初来癸水时母妃已经去世两年了,是小翠帮你洗了染上血迹的亵裤。你拿着小小的烛台,赤裸着双腿站在小翠面前,看着双腿上蜿蜒流淌的血色小溪被她用粗布擦干净。
过去的一切都好像变得不再明显,未来却逐渐显露出真迹。
你背上坚硬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向上生长,皮肉却好像泡了热茶一样松散开,视线所及之处都浸在水里辨不清方向。你伸出手想够住记忆中唯一的莹白光晕,抓住的却是母妃脸边摇摇晃晃垂落的发丝,整个人都跟着茶水里的旋涡打转,晕头转向间松了手,不知要倒向何处,直到小翠接住了你,你埋在她的脖颈处忍不住唤了一声阿娘,深陷进了香气四溢的梦境。
母妃,阿娘,娘亲……
你失去她的日子已经要比她怀抱你的时间还长了。
你从梦中醒来。
“我睡了多久?”你呆坐着,忽然问一旁的小翠。
艾草还在燃烧。
小翠回答,“还没有半个时辰。”
你展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看着已经被指尖掐出青紫的月牙印记,深深叹了一口气,抓不住,还是抓不住。
“陛下!”小翠唤了你一声,把你从纷乱的思绪中扯回来。眼看她皱了眉,你生出几分心虚,连忙保证下次再也不会这样。
小翠清楚你的秉性,默默帮你处理了伤口才轻声说,“娘娘不会愿意看到您如今这样的。”
你站起身,回避了这句话,“去回信吧,就说一切顺利。”
小翠低下了头。
你知道她生了你的气。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李枚既然把你推到了这样一个位置,那你就没办法只做一个草包了。
结果没过几天,你又被迫夹在朝堂两方争吵中,像个鹌鹑一样哆哆嗦嗦。
陆承谨一派揽下主持海朝会一事后才反应过来,——办海朝会要花钱还是要花大钱。要不是海朝会的朝贡迷了人眼,陆承谨这只老狐狸也不会这么轻易上当,他自己当然还是笑眯眯的,好像置身事外,结果支使人在朝堂上要钱。李枚冷言冷语搪塞过去,当陆主簿对准你猛攻时,你按照李枚教你的说法,在陆承谨越发阴沉的注视下,一抖一抖地哭穷。
如果不是为了大计,宋清风这个耿直性子早在朝堂上破口大骂陆承谨老不要脸,想趁着海朝会中饱私囊又不肯出钱。在地方历练了两年,宋清风骂人的本事渐长,你坐着听他骂骂咧咧倒也挺有趣。他看你不反对,骂得也更起劲。你之前以为他是个格外端方雅正的君子,但宋清风却和你坦白他是卖猪肉出身,辛辛苦苦卖猪肉才读上书做了官,谁想到做了高官反而还没有卖猪肉赚钱,和有实权的同僚相比,没有马车,整日步行上下朝,肉都吃不起,所以才一幅病弱消瘦模样。
你想起来两年前初见他的回答,忍不住笑,“……不是喜好步行吗?”
宋清风挺了挺胸口,一脸坦然,“那自然是挽尊之语。”
他十一年里每日就这样勤勤恳恳从京郊的小破官邸走到了朝堂之上,这副世家大族瞧不起的粗鄙模样,在朝堂那群假清高的人中可算是出水芙蓉。原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雪夜里被人敲了门,请他去见一见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他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跋涉跟人上了马车,终于见到了传闻中胆怯懦弱的草包皇帝,也终于让他等到了心目中的明君。
你听宋清风汇报了书院的进程,他的学生落脚于各地小有势力,想办书院不难,可难的是哪来的钱接着维持。
李枚之前给的一大笔钱已用得差不多,但再想要这么多的可就不是易事了。你想了想自己私下挪动的那些,此事还是缓缓再和李枚说。
你让宋清风先回去继续筹备书院,钱的事你很快搞定。
李枚有意锻炼你用人,从初次会面后不再插手你和宋清风单独会面,等宋清风走后他才进来见你,“……陛下觉得如何?”
“什么?”
李枚站在你身旁,却好像站在阴影中一样,“宋清风。”
他只念出这个名字,嗓音却越发阴冷。
此人的品性李枚已经考察过,于你而言是再好不过的贤才。但明明是他教会了你用人,也是他把宋清风交到你手上,为何……又忍不住不甘心呢。
“你之前不是问过了吗?”你装傻充愣。
李枚不再说话,只是静静跪在你身侧。
你小心翼翼开口,“李枚,书院还需要钱。”
李枚仰头望你,眼眸是浓郁的墨色,温柔答道,“奴知道了,奴已经找好了合适的人选,只待陛下一见。”
你无法再对他置之不理,于是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嘉赏,——只是一根金线绣成的蛇纹发带。
李枚捧着发带一扫阴沉,嘴角细微上扬。
你观察着他的反应,便解开他的头冠,信誓旦旦要帮他用新发带绑上,当然你是不会绑的,其实只是好奇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香气,然后胡乱玩着他的头发。
你抓住他的发尾,仿佛抓住了他本人冰凉光滑的尾巴。
蛇不会摇尾示好,但李枚会。他有蛇一样欲壑难填的本性,却只默默低头任你动作,耳根通红,脸颊也通红,粉霞漫天,温顺如犬。一眼看出的欲望无边无际,但一点点偏爱却能很轻易让他满足。
难以理解。
你也不需要去理解。
李枚这次为你引荐的是天下巨贾,——号称金玉满堂的江南沈家,不是世家却能够积累如此财富,你难得有了兴趣。
“沈怀鹤?”
被叫出名字的人抬起了头,一张素净的脸,眉眼凌厉,尽是肃杀之气,周身打扮极为低调,说是沈家家主,看起来反而更像剑客杀手之类。
“你……似乎长了一张很不会做生意的脸。”你迟疑道。
沈怀鹤并不否认,“陛下,草商生来没有笑脸,生意都是草商的娘打理,她身体不好,只能草商来面见您。”
李枚在旁低声提醒你,“她是杀光了沈家子弟才成为家主的。”
你:……那不早说!
沈怀鹤听到李枚的话丝毫不介怀,而是自顾自向你补充了经过。“陛下,草商是个善良的人,沈家当年把草商和草商的娘赶了出去,草商拜师学艺十年,想带娘回去讨个说法,但沈家不识好歹打了草商,草商只好请他们冷静一下,然后他们终于想通了,请草商和草商的娘帮他们做生意。”
“但草商的娘说这样是做不长生意的,一定要草商来面见您。”
她从怀中拿出一摞地契,恭恭敬敬跪下双手奉给你,睁着清澈的双眼,“陛下,求您庇护草商。”
你看了李枚一眼,李枚默不作声看你,很明显,这正是李枚给你的考核。
要不要收下这万千家产附带的孤儿寡母,——即使是杀人如猛虎的女儿和驱使猛虎杀人的母亲。
“……我要见见你阿娘。”
……
沈怀鹤的母亲坐在推椅上,她是个温婉的女子,不见外男,李枚自然被请出了门外。你免了她的礼,问她的名字,沈怀鹤抢先说,“陛下,草商的娘也姓沈。”
沈母斥责她不准抢话,连忙说,“陛下宽宏,原谅小女无知。”
你当然饶过,只让沈母重讲一遍经过。
“当年小民与曾经的沈家家主一见倾心,他迎我上门,却不肯给我名分,我有孕后他却迎娶旁人,将我困于深宅数年,直到怀鹤长大,他也厌弃了我,将我们娘俩赶出沈家。怀鹤是个倔强孩子,为了给我讨回公道,苦练武学成才,上门沈家。谁料沈家人多势众,差点害了怀鹤,万般无奈,怀鹤只好动手,事后我们也只能接手沈家帮忙打理,可怜我怀鹤因此背上了重罪……”
含泪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呜呜地哭了出来。
沈怀鹤将母亲搂入怀中,“陛下,草商死不足惜,但草商的娘与此事毫无关联,您菩萨心肠,大恩大德,草商只求陛下您救救草商的娘。”
沈母慌忙出声,“陛下不要救我,救救我的怀鹤便好。”
你却在此刻突兀地笑了出来,“不要怕,朕已经知晓了一切,沈家人之死和你们孤儿寡母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家大业大惹上了贼寇惦记罢了。”
你扫视过二人的脸,“沈怀鹤既然姓沈,自然就是沈家的遗孤,这家主之位自然而然是她的。”
“只是沈家既然遭血洗,不知道多少珍宝都被洗劫一空呢。”
沈母道,“千两黄金,几十箱珠宝连同数张地契恐怕都不知所踪。”
你估摸着还算满意,反正日后方长,“那今后你们相依为命,一定好好打理家业。”
沈母自然称是。
沈怀鹤则是一脸茫然,但听见你最后的话,也明白了你愿意庇护她们两人,跪下连磕三个响头,“陛下君恩浩荡,草商定赴汤蹈火、万所不辞。”
是个蠢孩子。
你俯视两人,不禁露出由衷的笑容。
李枚将她们两人送离后,走进居室。
你觉得累了,李枚便扶住你的肩膀轻轻按捏,“陛下做得越来越好了。”
你听见他轻微的感慨,“您真是天生的君主……”
你本该在此刻装作胆怯模样连连否认,却不知为何,只是问了李枚一个从那两人口中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沈怀鹤的母亲名字叫什么?”
李枚低下眼睛,轻柔按压着你的脖颈回答道,“沈玄寅。”
母亲才是真正的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