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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if线·所有皆有,一无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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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里常写一个套路,主人公历经磨难和伤痛,最后遍体鳞伤步履蹒跚走向空无一人的终点,一无所有的王座。
朔星最后一次闻到圣索里尼菲斯地牢的气息,血腥味混着排泄物的气味,很浓烈恶心的气味,就像豢养牲口的笼圈。
她眨了一下眼睛,冷血动物湿润眼球那样颤动眼睑。
四周黑沉沉的,只能看见五指大概的轮廓,她坐在地牢的角落,缩在一团抱着腿,目光缓缓挪过地面上毫无动静的人形轮廓。
那是人,大概算她的狱友,不过现在不是了。
在青年被巡查者丢进这里的时候,他因为饥饿试图啃食她的肉,她就杀了他,五指插进青年罪恶诡诈的喉舌深处,然后再收拢,把喉骨捏烂,死狗一样丢在牢房的一个角落。
她没有可惜,在罗浮活到现在的人不存在好人,包括她也是。
目前还是冬天,虽然天气回温了,但尸体并不会那么快腐烂,所以倒是不用急着处理尸体,只需要等待下一次送饭的人把他处理掉。
但有人打开了监牢门,提灯的光从头上蒙上来,她终于抬了头,看向同样也正看着她的少女。
“……梅,你来干什么?”
她叫她名字,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梅只是居高临下看了她一阵子,随后,手探向衣袋,直到一个冷硬物什抵住她的额头。
“你搞砸了一切。”少女的眼里烧着恨和怒,是野望落空的气急败坏,纤长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她质问,“为什么你还不死去!”
捉到了朔星,罗浮的狂人们拥有了继数年以来新的实验对象,他们迫不及待地将她绑上手术台,像缚住一只无力的小鼠,只剩明晃晃冰冷的无影灯太阳一样在头顶永不落下。
解剖、试药、喂毒、切割身体组织。
朔星记得很清楚,那数个白日。
有人亲吻她的手,含着泪说她是他们毕生的信仰;有人割下她的组织,就站在她面前进行交易售卖;有人用小刀划开她的胸腔,隔着橡胶手套,那双手握住她正在跳动的心脏,被开始愈合的血肉包裹;有人……
有人站在她的牢门前,金色麦穗一样的头发,含着悲悯的假笑,居高临下。
对于朔星的研究越深入,罗浮发现他们的研究就越无止无尽,她是受赐的拉撒路,她是奇迹本身,她是复活,她是生命,死者必将复活,活者必将不死。
她的身后,联系的是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无穷可能的新世界,而她则是连着两个世界的丝,当他们扯动它,呼唤它,换来的是一份无法逆转的靠近。
那时没有人明白他们放出了什么。
“你知道的,我不会死去,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梅,是你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为了权利和欲望,这是你自作自受,你们自作自受。”朔星只是抬起头对她笑,勾起唇角,可眼里什么也没有。
她看着,混乱、痛苦、人的末路,可仅仅是看着。
“……太阳要熄灭了。”
最后,她轻轻吐出最后的宣言,然后对棕发的少女举起双手,展示手上的镣铐:
“帮我解开吧。”
……
太阳。
悬挂在空中的存在,温暖而遥远,它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它每天都在熄灭又亮起,数万年不变,人们从不会惊惶于天的暗下,因为他们知道它还会升起。
——这是常理。
……可是,常理开始被打破了。
世界末日的最后,朔星走在街上。
圣索里尼菲斯的街道上,白鸽在喷泉广场上啄食食物粒,太阳光伴随着教堂弥撒开始的钟声,回荡在每一寸骨骼肌理,有人在路边看报,有人匆忙把头埋进风衣,有人仰头望着天。
——他们的眼里是平和,是对即将到来灾厄的无知无觉。
[拔剑吧。]
[拔出你应得的那把剑,你知道她一直都在的。这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碰撞快要发生了,当一枚鸡蛋不想在和卵石的碰撞中粉碎时,它须得先去掉易碎的壳子。]
[你还在犹豫什么?你想灭世吗?那也不赖,牺牲这些罪恶的人来换来一个新的开始,老实说这是很划算的事情,更何况这个世界赋予你的只有苦痛,这甚至可以说是一出美妙的复仇。]
[那么,你会怎么选呢?]
西图夏念叨的声音响个不停,神神叨叨,苍蝇一样的无处不在,是朔星几乎已经适应的杂音。
苦痛?
数不计数的人将他们的贪念恶意向她身上倾注,以为她是可以无限供他们索求的箱子,却不明白触碰禁忌存在着代价,他们渴望她信仰她尊敬她觊觎她珍视她囚困她,然后想要像故事里那样将她钉在审判的绞刑架上。
可是,难道世界给予她的真的只有痛苦和仇恨吗?复仇是烧毁一切的自我毁灭主义,难道她最后也得落进那自毁的火堆里面?
你背后的人……当真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再等一等吧。”她轻轻道,“让我再看看这世界。”
梅跟在她的后面走。
她们一同穿过米白色的房屋门前,宽阔复古的一整条街道,攀爬着常春藤有些旧了的矮墙,她在水里看着自己的倒影被风吹成涟漪,树影将影子切割成无数碎块,有孩子跑过她身侧,带起头发的一点摆动拂过脸颊。
她的围巾垂下来,明亮的大红色,比早上的朝霞还要红。
她们几乎跨越了小半个圣索里尼菲斯,然后来到了这个世界最大的教堂,巴玛蒂西莫教堂。
“我以为你不会信仰神明。”梅在她身后开口说出了她们这短暂旅途的第一句话,声音听不出情绪,“毕竟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神学就和无用的水雾一样,反倒不如实在的力量和权利来得沉甸。”
“祂从不存在。”
她似乎是想开了,对于即将到来的毁灭,不过比起想看反倒更像因为无法抵抗而不再徒劳挣扎。
“梅,你知道吗,我的世界是有神的,强大的,莫测的,无法用常识来形容的神,但是我不信祂们。”
朔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而是盯着教堂的圣像龛,那有一座圣母的雕像,圣母穿着白色长袍立在高处,可眸子却是哀伤的,低垂下来看着下方的人们。
“我信仰的从来不是遥远的神明,而是近在咫尺的生命,就像我此刻来到这里,只是因为这里是整个圣索里尼菲斯人流量最多的地方。”
“我想多见一见生命。”
她的视线也随着圣母的视线移向人群,目光风一样掠过每一个人耳侧。
[还有十五分钟,最多两分钟,世界即将碰撞的异象就会显露出来,你为什么还不拔剑,你在犹豫什么。]
再等等……
仅仅只是粗略站在入口处看了几眼教堂,朔星又走出了这片弥散浓厚神学气息的空间,光一下子挥洒在脸上,视线被白色巴洛克风格的柱廊一下照亮了,朔星站在二十四级台阶的最高处上,自上而下俯瞰。
“为什么又出来了?”梅又问。
朔星道:“因为没有必要了,最后的时刻我更想在阳光下。”
棕色头发的少女脸色变幻,最后什么也没说,侍从那样站在了她身后。
倒数一分钟,一切如常,没有人察觉末日的逼近,只是一个一个游荡在这座神圣充满艺术气息的城市,这只是圣索里尼菲斯一个在寻常不过的早晨,似乎是这样的。
倒数三十秒,鸟最先感觉到不对,显露出一些惴惴不安的情绪,但只是引起一瞬的歪头,雪白的鸽子就继续寻找石缝中的面包屑。
倒数二十秒,出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但似乎也没那么意料之外,黑色头发的猎人风尘仆仆赶来,可在台阶下仰头对上朔星目光,又停下了脚步,下巴上长的细碎胡茬显露出他的匆忙。
十秒九秒八七六秒,时间比任何时刻过得都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脑海中的聒噪声音一刻都不曾停下,絮絮叨叨。
五秒四秒三二一秒……又仅仅只是眼皮缓慢的两下开合,然后迎来了归零,在一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日子,太阳突兀地,没有任何预兆地,在天空中熄灭,随后是存护金色的晶壁代替太阳,在头顶散发光芒。
喧闹声风吹过草丛一样传染开来,惊呼,疑惑,不可置信的喧闹声,朔星望着天空,望着流淌金色的亚空晶壁因为引力向此世靠近。
不,应该说是这个世界正在向墙移动,因为扯动的丝。
等到期限的到来,整个世界会直直撞上琥珀王的高墙,然后因为屏障和不同的规则,以卵击石一下砸得粉碎。
[新生的生命若要萌芽,它的种子须得是死的……倘若那枚易碎的卵注定了撞上石头,那就须得去掉易碎的壳子,他已经将一切送到你的手上,为你铺好道路,选择吧。]
[即使那出自于他的自私心理,但这也是你最好的路,老老实实面对你自己吧,你不可能无动于衷,我了解你,对于他,亚空晶壁即将敲碎蛋壳,无论你如何去做结果如今都已经一样,但是你不一样,你有你的自由,现在是由你来抉择,抉择一个世界生命的生与死。]
——我要不要救下他们。
朔星其实已经很久没见到过太阳了,很久没有这样平静地走在街上,人流中,像一朵幽灵,飘荡着,然后被生命喧闹的风穿透灵体,浸染上一点温度。
风很美好,太阳很美好,生命很美好,她喜欢美好的东西,飞蛾追着光热一样,一直以来都是。
不论是茨冈尼亚沙丘上卡卡瓦夏和夏恩同时伸出浸了点湿汗的手,还是艾弗拉底军营里吵闹的士兵,师父喝着酒微笑的面庞,腌渍梅子一样甜涩的猎人考试,这些都是美好,她都喜欢着,深爱着。
她的运气总是不被母神所眷顾,每次刚获得一点美好,就会立马被掐灭,碾成粉末,所有的一切都在将她向着自我毁灭的死路上赶,盼着望着复仇的火烧烬一切。
可是,她不想那样,她不愿循着师父的老路再走一次,她想走出新的路,她会走出新的路。
所以,答案其实很简单了。
在昏暗的世界,世界最大教堂的门前,朔星将手放在了心口的位置,她感受到那薄薄皮肉下心脏的跳动,比任何时候都强而有力,呼之欲出。
她使了点力气,手剖开胸膛,一点一点破除皮肉的阻力深入,穿过肋骨的缝隙。
有血滴滴嗒嗒落在地上,有人被这动静惊动,对她发出惊呼:“你在做什么!”
朔星没有理会梅,她没有理会任何人,她只是将手向里伸,再向里伸,直到握住的,是一枚跳动着的、鲜红色的心脏,温热的温度被她握住,然后向外抽出。
心脏在变化形状,变得细长,表面平整,变得坚硬,刃面尖锐,一点一点自她的胸腔抽出,直到一柄断了一半的残剑显露出它全部的身形,黏腻的血珠顺着刀刃落下,随后被燃起升腾的洁白色火焰蒸发抹除。
久违的握剑。
刺劈点撩挂崩截斩抹削云,可却几乎刻进骨子里,成为本能。
握剑、运气、斩出,不断的实验使她的身体强度提高了不止一点,所以当那一抹刺目的白光划破天,印在此刻每一个仰头望天的人眼球深处时,她感觉好像只是随意动了动手指。
是巨大的碎裂声和扩散开失色的世界,这场发生在一瞬间的变化没有人反应过来,仿佛一下给电影按了暂停键,然后什么也不剩。
……
等到朔星再一次清醒,是在一片星空下,没有一丝风的静止之地,只有天上的星辰随着湖泊中的倒影流转。
“醒了?”男人低头看向她,长相有些熟悉。
“……你就是那个人。”朔星坐了起来,看向男人,“这里是哪里。”
“我以为你会先问那个世界最后的结局是怎样的。”男人对她笑,“真是一场精彩的以德报怨,你果然被你师父教得很好呢,我选定的圣人,不过,我还得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承受的苦难,我绝对不会成功我的谋划,你师父平常都是叫你阿朔的,对吧?”
“阿朔,欢迎迎接你的下一场命运,来到你余生的栖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