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杀》璋峪

123、家人（二） 等闵郁

　　等闵郁收拾好一切躺下的时候就已经凌晨一点了。
　　小爸就在旁边的另一张床上躺着，而他穿着整齐的睡衣，躺在有空调，有软床垫，有干净被子的床上，却没有丝毫困意。
　　这一切快得像梦一样，仅仅一天，他的人生就天翻地覆。
　　这是他在前天，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忽然有那么一两个时刻，他会怀疑自己在做梦，狠狠地掐自己两下，才能告诉自己这是真的。
　　就这么……逃离苦海了吗？
　　就这么，轻松吗？
　　甚至不需要他以头抢地，不需要他血溅五步……
　　轻松地让他觉得可悲。

　　拿起碎了四分之一屏幕的手机，他忽然好想给黑毛发消息。
　　对方不需要说什么，只需要给他个回应，只要有个回应，他就能再安心一点。
　　但出于礼貌，他最后还是没有发。

　　他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睡着的，毕竟思绪太繁杂，他自己都梳理不清，但就这么让脑子疯狂运转的情况下，他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那个夜晚似乎很普通，又很不普通，以至于三年后再想起来，他依旧会觉得像做梦一样。

　　…………
　　第二天早上。
　　枕云观。

　　“自己说不清楚就怪我，来的时候也不说要上山，还是这么长的山路，我穿这么厚，怎么可能会不流汗？人之常情懂不懂，一点同理心都没有。”
　　黑毛一边嘟囔着，一边凑在镜子前把脸上和脖子上的纸屑都弄掉。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不是约好了要来道观，但是叶叔没告诉他道观位置很偏僻，而且还要爬很久的山，结果他为了体面起见，就穿了一套厚布料正装。
　　一路走上来，等他们进了道观，黑毛身上的汗也都流得能滴水了。
　　其实到这里也就还好，可是他自己实在是受不了浑身黏糊糊的，就从自己兜里掏出卫生纸来擦。
　　这不擦还好，一擦，劣质的纸巾被汗浸透，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沾在了上面。
　　他就这样越擦越脏，越擦，脸和脖子就沾上越多的纸屑。
　　叶叔嫌他实在恶心，就让他滚出去收拾干净了再进去，自己则先进入跟道长交流了起来。

　　说实话，黑毛也挺后悔的，因为这次纯属失误。
　　他以前也常备卫生纸，只是这次刚好用完了，顺手从店里拿了一包，谁知道质量那么差？真是害惨他了。

　　“苦耶。”
　　他把自己怼在全身镜前仔仔细细地拨弄身上的纸屑。
　　“谁知道这纸质量这么差，沾我一身，唉，还是那句话，做人别贪小便宜。”
　　一边忙活着，他还不忘给自己来张自拍发给闵郁吐槽一番。

　　因为叶叔还没指定让闵郁干啥，黑毛怕他无聊，也顺带想分享日常，于是就在出发的时候拍了照发给他。

　　没想到的是闵郁立马就回复了。
　　他还以为闵郁休息的第一天会跟他一样睡懒觉呢，没想到人家早起床了，正在给他小爸煎药呢。
　　说实在的，黑毛真是被感动到了，太有爱了这对父子。

　　他俩就这样在手机上聊了一路，闵郁似乎真的很关心他，上山之前还问他要不要脱外套，他说没关系，不一定走多远呢，结果到现在一看，还真是让人家给说对了。

　　【你慢慢弄，很多纸屑粘在脖子上的话不好弄开，可以找一点儿水打湿，这样就好弄下来。】闵郁在对面给他提建议。

　　黑毛在手机上嗯嗯嗯地应着，实则面对几乎已经粘死在脖子上的纸屑已经没了耐心，手劲越来越大，目之所及的地方都已经被搓的发红。
　　他已经在外面待了好久，所有人都进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外面搓搓搓的。

　　刚才他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道长，那道长长得可太道长了，胡子长长的，眉毛也长长的，像他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老道士。
　　那道长往里走的时候他正好被叶叔“赶”出去，两个人擦肩而过，算算时间，现在估计两个人都聊了得有半个钟头了。
　　他此行还有目的呢，不能就这么耗费下去啊。

　　黑毛掏出手机看时间也不早了，干脆没再管脖子上其余的残渣，抬腿便又进了观。
　　脏点儿就脏点儿吧，也是没招了的选择啊。

　　这时候观里的人各忙各的，跟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差多少。
　　道观不算大，只能说是中等体量，早上人流量还没上来，所以显得稀疏。
　　三四个弟子在洒扫院子，几个香客站在大香炉前虔诚地拜了又拜，一切都很平静。
　　只是有两个小孩儿搬着一桶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液体从上面下来。
　　台阶那么长，他瞅一眼都知道不安全，容易撒。但其他人来来往往，还真就没人去搭把手，他站在台阶底下看得心惊胆战。

　　“来，你俩抬那边，我抬这边。”

　　他到底是没忍住。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一把拉过皮桶的一侧把手，把原来的拉这侧的小孩儿请到了另一边。

　　这俩小孩儿看着有七八岁，都穿着道袍，估计也是道观里的人，跟她们相比，这桶“水”实在是太重，这两个根本抬不动。
　　黑毛想着自己好心帮她俩抬一下，可是这俩就跟断定了他会来一样，等他拉过一侧把手，也不说话，就直直地看着他。

　　“干嘛？”
　　黑毛先下了一个台阶，结果见她俩不动，不由得回头想问，结果刚巧看到这俩货四只手把着皮桶边缘，然后朝他这边倾倒。
　　“诶？！”
　　不等他制止，一桶乌不拉几的液体就按照地心引力的方向朝他这边冲过来。
　　迅雷不及掩耳。
　　一桶黑水就这么倾倒在他身上，外套，衬衣，裤子，就连袜子上都沾了这黑汤，而且这水还有股怪味儿。说不上来，反正不好闻。

　　脏了。
　　彻底，脏了。

　　他就这么站在台阶上，顶着一身乌七八黑的丑衣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个小弟子。

　　“啊呀，真是不好意思。”
　　“啊呀，弄脏你衣服了，对不住对不住，快跟我们来这边换一套吧。”
　　这俩小弟子挠挠鼻子，满不在乎地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录口播一样毫无感情地道歉。

　　“道歉你给我道好了呀！这么敷衍想干啥？！”

　　“管你，爱听不听，来不来换？”
　　这俩小弟子里个子稍微高一点儿的那个咂咂嘴，颇为老成地瞥他一眼，然后用脑袋指了指后面的道房。

　　黑毛也没了办法，这不换能怎么办？穿一身臭衣服招摇过市？况且他心里也过不了这一关。
　　靠，最过分的是这就是冲着他来的，而且他还没有任何办法。
　　真是……

　　他只好跟在两个弟子身后，强忍着不翻白眼，一起去道房换了衣服。

　　道房是平常弟子们住的地方，地方不是特别大，但是各项设施都很齐全，很是不错。
　　进去以后，这俩小弟子扔给他一套道服，也不是正式的道服，就是像灰袍子一样，不过摸上去还挺凉快的。

　　“喂喂，就给套这啊？有没有别的衣服？”
　　黑毛脱完了站在房间里，忽然察觉出不对劲。他又不是道士，咋能随便穿这衣裳？虽说他不排斥，但会不会冲撞什么？他是个很尊重各家信仰文化的人，可不能乱穿。

　　“师父让你穿啥你穿啥。”一个有点儿沙的嗓音从门外传来，是那个个子矮的弟子。
　　“邦！”
　　“师父不让说！”另一个声音响起。
　　“噢。”

　　黑毛：……
　　得，有啥穿啥吧，这还问个啥。

　　他没穿过这种衣服，擦干净身体后就开始研究，然后系绑带。那俩小弟子就一直守在门外，叽里咕噜地密谋着什么。

　　“师姐，你说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男的，你看不出来啊。”
　　“可是师姐，他头发好多好长，我以为是女生诶。”
　　“那你想不想看一下？（超小声）”

　　“我听得到！”
　　黑毛正在系绑带，听着门外完全不掩饰的窃窃私语终于忍无可忍。
　　“你们师父出的主意是吧？我今天会找他要个说法的，不然就赔我一套衣服！”

　　“才不是！我们师父说不让你知道是他说的。”
　　“笨蛋！你告诉他了！”
　　“哦哦。”

　　黑毛：我到底为什么要跟你俩聊天……

　　门从里面打开，黑毛穿着一身灰布大褂和布鞋走了出来。
　　他是长头发，所以这俩小弟子就给了根皮筋和木头簪子，把所有头发松散地绑了个丸子扎在头顶，搞得还真像那样。

　　“行了，现在去哪儿？你俩带路吧。”
　　黑毛完全接受了这种安排，听任这俩小弟子带着自己走。

　　“去师父那里。”矮一点的那个说。

　　“走吧，我可得看看到底怎么个事，要是莫名其妙给我整一身脏水，哼哼。”

　　“嘘！不要说别人坏话不知道吗？

　　“行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