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杀》璋峪

122、家人（一） “你忙

　　“你忙吧，忙完了我再过来。”
　　黑毛少有地露出局促和尴尬的表情。
　　他知道叶叔每次来这里都是有正事要做，而且心情一般都不会太好。
　　那是叶叔自己的事，或者说，叶家的事，不是帮派里的事，也跟他没有关系。
　　所以站在这里，他总有一种不适感。

　　“进来。”叶叔叫他。

　　黑毛摇摇头，还往后撤了两步。

　　“进来。”
　　叶叔的声音不响，却很有份量。他背对着堂里，向黑毛伸出了手，叫他。

　　黑毛犹豫了一会儿，再三确认自己能进，这才轻手轻脚地踏了进去。
　　他知道这种重要的地方是不方便外人进的，于是从迈进来的时候就收手收脚，生怕显得不庄重。

　　“又不是祠堂，怕什么。就算是祠堂，你该进还是要进。”
　　叶叔握着他的手腕把他领到供桌前，点燃了六支香，分给他三支，然后教他怎么熄香，怎么上。
　　“香不能用嘴吹，要这样给晃熄。”
　　他把香握在手里，轻轻晃两下，原来还冒着火焰的香就已经熄灭了，飘出一缕缕青烟。然后双手捧香到眉心，默念了什么，再抬头以后，按照中左右的顺序把香插好，最后把位置让给黑毛。

　　黑毛学着他的动作把香熄灭，笨拙但虔诚地上了个香。
　　他不敢来回看，眼睛只盯着桌上的牌位，绝大部分他都不认识，甚至连字都不认得，但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吴优。
　　不知道为什么，刚上完香一抬头他就看见了这个名字，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就看向了叶叔。

　　叶叔没回应他，只淡淡地看了那名字一眼，很快又把眼睛转走了。

　　吴优是可以在这里的。黑毛知道。

　　出事那天他过去的时候，吴优其实根本没打算真要把叶叔怎么样，但他有话要说，是对叶叔。他们之间有些恩怨。
　　黑毛不知道这些恩怨具体是什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吴优想过要反，但没想过要杀了叶叔。
　　那天，柏娘的人把他们围在那里，几乎已经成了死局……
　　他记不清是谁的刀划破了自己的肚皮，但他看到吴优推着叶叔让他快跑。
　　说实在的，他不喜欢吴优，因为这人很坏，会骗他坑他，也经常干很多损害叶叔的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他哭了，为吴优。
　　后面的事他就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躺在地上，肠子开始往外流，好多血，叶叔搂着他靠墙坐下，吴优靠在叶叔肩头，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就好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那天的傍晚很普通，天空是淡橙色，一两片云丝挂在上面，像大棉花糖。
　　时间好像停止了，周围很安静，他躺在叶叔腿上，慢慢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听着脑袋上面两个人轻轻地讲话。
　　叶叔和吴优好像一直在说话，声音不大，隔一会儿两个人还会笑，震得他肚子疼。
　　再后来，说话声越来越小，直到其中一个声音彻底消失。

　　醒过来以后，谁都没再提过吴优，好像大家都在刻意避开点什么，避开点让人伤心的事情。
　　叶叔也没怎么再提过这个人，但是他能感觉到，叶叔很难过。
　　吴优死了，叶叔很难过。
　　这份难过传染给他，他也慢慢开始想念这个坏人。
　　他还记得他见叶叔的第一面，那个家伙就一直跟在叶叔身后。
　　人生，就是这样吗？
　　即便是坏人，自己和他告别的时候也会落泪吗？
　　黑毛不明白，他只觉得难过。

　　他上完香以后站在那里没动，如果不是叶叔提醒他，他都没察觉自己居然流了一行泪。
　　不需要说什么，叶叔就能明白他刚才在想什么。
　　两个人都没讲话了，静静地站在供桌前。
　　黑毛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低低地啜泣起来，泪水汹涌地流了三分钟。
　　即使是一个坑害过他的人，他却依旧无法不为他哭泣。
　　哭完了，叶叔递给他两张纸擦鼻涕。
　　谁都没提吴优的名字。

　　叶叔找了两个蒲团，一大一小，两个人面对着供桌坐下。
　　“黑毛这个名字不能当大名，你有想过吗？”
　　叶叔盘腿坐在蒲团上，两只手垂在膝盖处，慢悠悠又郑重地开口。

　　黑毛摇头。
　　他没想过，他从前偏执地认为稳定下来就能回家，也就前阵子才明白过来，自己回不去了，至少这几年，他是真的回不去了。
　　家里还在打仗，回去就是送死，更不要提他还打算带着妹妹一起回去。
　　他们回不去了。

　　“我今天跟你说的那个字，做名字不错，我这个姓，你也可以考虑一下。”叶叔见他摇头，说道。

　　“雍？”黑毛问。

　　叶叔点头。“这个字做名字很大气，姓氏的话，可以跟我的姓。”

　　“那不太好吧，姓这种东西不能乱用的。”黑毛尴尬地笑笑。
　　确实，黑毛这个名字不太拿得出手，他从前是有个好名字的，但是只要不回家，他就不会用，除此之外他还有个编号：14号。这名字叫得最久，只可惜它是个编号，也没法当名字。
　　说起来，他还真得考虑给自己起个大名了。
　　“如果要改名字的话，我准备改个好的。”他说。

　　“那你明天跟我去庙里吧，我正好要办点事，顺便让人家也帮你看看。出生日期都记得吧？人家要看八字的。”叶叔邀请他。
　　“那肯定的，我出生日期都能精确到秒的。”
　　“行，明天早上我叫你，穿得正式点儿，把这背心儿短裤都换了。”
　　“好好好，这个我知道。”
　　“那闵郁咋办？”他又问。

　　“今天把合同签好，我让人把他和他小爸带到员工宿舍住就可以，那里环境很好。”叶叔说。
　　他们手底下也是有几个公司的，规模还不小，手底下不少员工。

　　“那你打算让他去公司上班吗？”黑毛问。
　　这是理所当然会想到的事，总不能让闵郁去看场子，他连自己个人安危都保证不了。

　　“不急，先让他安顿下来再说。”
　　叶叔对这件事有自己的安排，黑毛便没有再多追问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没聊什么，就单纯坐着，然后叶叔先行一步离开，走之前还拍了拍黑毛的肩膀，让他早点休息。

　　…………

　　叶叔和黑毛离开以后，闵郁眼睁睁看着对面几个人签字摁了手印，自己又反复看了许多遍合同，确认真的没问题了，这才敢松了半口气。
　　他真的很害怕，如果再被这几个人抓回去，那就不只是打两顿的事了。
　　他以前不是没想过跑，只是总会被抓回来，而且还有一个……
　　算了，不提也罢。

　　签过合同，就有人带他去看了安排的住处，条件很好，而且还专门放了两张床，给他照顾他小爸用。

　　等他们赶到大教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叶叔给他们的安排很快，当即就有人带着他去把他小爸接过来。
　　昨天在黑毛的提议下，他俩把他小爸带到了大教堂，由大教长的人负责。
　　大教长是个好人，好生款待着他和小爸，尽管这些帮助都是看在黑毛的面子上给的。
　　不过很快就有叶叔的人过来帮他们转移住处，去新的地方落脚。
　　他和小爸没什么行李，小爸身体不太好，顶多有一些病历和药，而他除了课本，就更没别的了。不过这些课本也已经用不上了。
　　随同来的人搀扶他小爸上车，他手里拎了一个包，最后检查了一遍没有遗落的东西便要谢过大教长离开。

　　“回去跟黑毛说，有空了要常来找我。”大教长穿着长袍微笑着嘱咐他。
　　闵郁点点头，然后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感谢您。】

　　褚稷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放在心上，然后看着即将启动的车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你要是想往前走的话，还是不能有太多拖累。有些事情经不起出错，错一次，人生就天翻地覆，人不是次次都有这种好运的。”
　　他说的很轻松，就像是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这话到了闵郁耳朵里，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听懂了的闵郁不禁猛地回头，盯向那辆即将要开的车，简直要给它盯穿。
　　褚稷没再说什么了，只是替他整理了下衣领，便冲他拜拜了。

　　闵郁的脸色铁青。
　　再次谢过大教长，这才走过去上车。

　　【听你小爸说还没有吃晚饭，一会儿到了我们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坐上车不久，手语翻译拍拍他询问道。
　　闵郁没立刻张嘴，而是看了看自己身边熟睡的小爸。他小爸睡的挺熟，只是面色蜡黄眉头紧锁，一看就知道是久病之人。
　　不过也是奇怪，这才上车多久，怎么说睡着就睡着呢。他笑了笑，然后点头应了下来。
　　【好，那就在外面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