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杀》璋峪

124、家人（三） 静室。

　　静室。
　　叶见明盘腿坐在蒲团上，对面是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道长给他倒了茶。叶见明拿起茶只抿了一口便放了下去，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

　　“倒也不必连茶都喝不下。放宽心，凡事总有解法，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守一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是正烦心呢，笑了两声也不催促他拿主意。

　　当初他和老叶的认识纯属巧合，两人都爱研究些道法自然，谈话也投缘，一来二去就成了多年的好友。
　　前天，叶见明说要来看他，他就知道肯定没那么简单，果不其然，这人是拿着两份八字来的。
　　他最初并没有接。
　　叶见明平常也研究一些八卦奇门之类的东西，虽说不是精通，但如果只是看个八字，那便完全没必要来找他。
　　他想，大概是为了第三个孩子的事来的。
　　老叶命里有三个孩子，可惜没一个亲生的，但还好没一个亲生的。
　　叶源和叶源是在老叶自己知道这事之前就已经收养了的。
　　那时老叶不信命，觉得自己正当壮年，闺女儿子也听话，怎么可能连个自己的孩子都要不上？
　　可世事蹉跎，他不上心自己的事，一来二去，还真就没成家，要个孩子的事自然也就成了泡影。
　　当时守一给他看过，说是他和这个老三不对付。老三旺他，他克老三，父是下山虎，子是闲云鹤，父子缘分之间横着一道大劫。

　　“这个劫，能化吗？”
　　叶见明言简意赅，来了以后直接把黑毛和自己的八字拿给守一看。
　　“你知道的，我命里有三个孩子，我想我知道第三个是谁了。”

　　“都是命。”
　　守一瞥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半口气，似乎是在嘲笑他的狂妄。
　　“汝非其父，实乃其劫；若欲救之，莫若殉之。”他说。“你明知道是你克他，但又放不下，这不是破劫，是共业，你破不了，只能扛。”

　　叶见明不语，只是脸色沉下来。
　　守一说的他又何尝不知道，如果不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他是不会来这里的。

　　“如果他过不去，那这就是他的命。缘分如此，强求也没用。”守一吹了吹杯面上的茶叶，饮下两口。

　　“如果我不走这一步呢？”叶见明不死心。

　　守一也不跟他争执，只是抬手指了指外头，说，“你要是不走这一步，今天就不会在这儿。”

　　叶见明无话可说。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说的恐怕就是他了。明明知道结局，却依然要做，今日来这里，他不过是为了求个心安，至于选择，他从来都没打算要改动。守一不愧是最了解他的人，他的这些心思被看的透透的。

　　守一看他不吭声，顺势引出后面的话。“这劫他要是过去了，你让他来我这里吧。”
　　“这孩子仙缘深厚，上了山，能寿终正寝，在山下待着，他活不过这个数。”
　　他朝叶见明比出一个数字。

　　叶见明的眼神晦暗不明。

　　“倒也不必连茶都喝不下。放宽心，凡事总有解法，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守一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是正烦心呢，笑了两声也不催促他拿主意。

　　房间里只剩下细碎的声响，倒茶，微风，呼吸，长叹，以及茶杯底托在桌面上的摩擦声。
　　直到两下颇带个人情感的敲门声响起，才打破了这场宁静。
　　“邦邦！”
　　“进。”

　　一个弟子毫无章法地开门进来，随便拖了一张蒲团来大大咧咧坐下。
　　“道长，我觉得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嘬着嘴，坐姿豪放不羁，扭着脑袋看着守一说。

　　叶见明本来没想去看，结果这熟悉的声音一出来，他很难不回头。
　　“黑毛？”

　　“哈喽啊叶叔。”黑毛没有看他，而是继续盯着守一，好像非得让他给自己一个交代不可。

　　“不是，你去哪儿偷的衣服？怎么穿成这样？”叶见明一瞅见他，语气就自动切换成严师。

　　黑毛叹气，不情不愿地扭过来跟他解释，“什么叫偷啊？为啥每次你都觉得是我在干坏事？”

　　“那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上台阶的时候有俩小孩儿朝我身上泼水，还是臭的！”
　　黑毛说这话的时候又重新扭了回去，眼神死死盯住守一。
　　“道长，给个解释呗。”

　　“年轻人，我看你骨骼惊奇，仙缘深厚，是个修行的好苗子，不如来我这里拜我为师如何？”
　　守一早料到这小子会来找自己，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推荐自己的道观。

　　闻言，黑毛的脸色立马变得相当难看，一副：你看我像傻子吗？的表情。

　　“别闹了，你俩有事你俩自己处理行不行？别搞我成吗？”黑毛是真不知道该说啥了。
　　他今天就是跟着叶叔来这里给自己起个名，真不用把他扯进成年人那些复杂的纷争里。
　　叶叔跟道长的事他不想掺和，别人和别人的事他更不想掺和，他就想专心干自己的。
　　他又不傻，如果不是叶叔跟道长说了自己的事，道长上哪儿知道自己去？还让人估计往他身上泼水。

　　“没跟你开玩笑，我看过你八字了，天生就是我们修行中人，来我这里吧，我欢迎你。”守一把图纸递给他，还给他倒了杯茶。
　　“来，尝尝。”

　　那张图纸黑毛看都没看，仰头倒是把茶干了。
　　“咋了，八字说我活不过多少岁？”

　　叶见明脸一黑，“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黑毛无所谓的耸耸肩。
　　“这还需要听别人说？我家那儿也有算命的，我妈和我爸早给我看过了。”

　　“说的什么？”

　　“还能说什么？不太顺呗，让我去当和尚，还说不当就活不过多少多少岁。”

　　“你们那儿也有和尚？”

　　“没有，我这不是比喻嘛，他让我去当鸟曼，就跟你们这儿的和尚差不多。”

　　“那你母亲怎么说？”

　　“没说啥啊，该干啥干啥。他一说，我一听，图个乐呵。”黑毛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两只手放在桌子下面绞来绞去。

　　“所以你家里人就把你扔去你说的那个，类似于寄宿学校的地方了？”叶叔问。

　　黑毛一听他的话就急了，火腾地一声就冒起来。
　　“诶你说话可难听你知不知道？我说了几回了？那不叫扔，是送！送你懂吗？我们是进去学知识受教育的，你少一口一个扔扔扔的，可难听呀！”

　　两个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最后还是守一出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好好说话。黑毛是吧？你说你来我这儿想干嘛？”他问。

　　黑毛不想鸟叶叔，索性调转方向把屁股对着他，脸则朝向守一。
　　“名字。我想让你帮我看看哪个姓好，我想起个好名字。”

　　“姓？”

　　“对，名字我有了，单字一个雍，雍容华贵的雍，你帮我看看配个啥姓好。”
　　黑毛挑挑眉，笑嘻嘻地把“雍”字写在那张纸上。

　　守一抬起头，默默瞥了叶见明一眼。

　　叶见明脸色奇差无比，平复半天心情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给他起。”

　　黑毛嘿嘿一笑，“他给过钱了是吧？那我就不担心了。”

　　守一憋着没笑，心里不知道已经乐呵成什么样子了。他可是少见能把老叶气成这样还让人说不出个苦楚的人。
　　这种人，太适合来这里了。

　　“道长啊，我觉得吧，至少得起个大姓，比如张、王、李啊这些的，听着就大气，你看呢？”
　　静室里，黑毛趴在茶桌上，看着守一又是勾画又是算的动作，讲出了自己的想法。

　　但守一摆摆手，告诉他姓这种东西不能乱起，有近的，尽量就用近的。

　　“啥叫近的？”黑毛不懂。

　　“比如你还有一些亲人，或者有养母养父这种的，如果长辈愿意，跟着这些长辈姓就行。”守一说。

　　“那我能跟我朋友姓吗？我有两个特别特别好的朋友，现在他们就是我的家人，一个姓陈，一个姓安，道长你觉得哪个合适？陈雍？还是安雍？”
　　黑毛一听这个就来劲儿，腾地一下坐直，开始讲自己跟他俩是怎么认识，怎么成为家人的。
　　叶见明坐在他后面，脸色跟被人呛了一样难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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