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杀》璋峪

120、闵郁（五） “懒货

　　“懒货。”叶叔说。

　　黑毛不甚在意，背对着他撇撇嘴，“又是懒货了，前天还是蠢货，今天就升级了，我怪会进化的。”

　　“为人处世，有些东西还是要学的，不然在社会上会走的很难。”叶叔缓缓道，语气里有些不为人知的怜惜。

　　“有道理，不过我将就能过个基本生活就行，没那么多想要的。再说了，跟着你还会差吗？”黑毛接着他的话。

　　“你能跟我一辈子？”
　　“怎么不行？”

　　叶叔很久没说话，手指摩挲在书页上，弯起一个角，又慢慢抚平。

　　“你不怕死？”他停了很久以后才问。

　　“我会死？”
　　黑毛嘻嘻一笑，用屁股顶了顶他的椅子。
　　叶叔扭头，看到了他伸过来的食指。
　　那根食指之前被人剁掉，然后又重新长了出来，叶叔让他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告诉。
　　黑毛是不怕的，他觉得自己轻易死不了。即便是这一行很高危，他也总有种自己很幸运的预感。

　　“再说了，就算真有那天，你也会替我养我妹妹的吧？”他嘻嘻地笑着。

　　“万一我不愿意呢，反正你也死了，我不管也没人知道。”

　　“切，不管就不管。反正有人帮我。”叶叔总说这种难听的话，他实在不满。
　　书房又安静了片刻。
　　叶叔就是这样，每次他高高兴兴地说些东西的时候，他就要泼他冷水，一个专对他很没眼力见的人。
　　唉，不讲不讲。

　　“我天天骂你，你就没想过找个新老板？”叶叔也跟感觉不出来冷场一样，继续挑衅他。

　　“你骂就骂呗，反正我都习惯了。而且你骂完也会给钱，够大方了，还要啥自行车？”黑毛说。
　　他用手指戳着鱼缸，故意吓唬靠近的小鱼，然后看它们四散而逃。

　　“光是为了钱？”叶叔问。

　　“不然呢？！”黑毛觉得实在好笑，不由得拖了凳子坐在他身边。
　　“难不成我有受虐癖，就喜欢别人骂我打我？”

　　“不是有人给你开双倍工资吗，怎么不去？”叶叔把书放下，扭过头认认真真看着他说。

　　“你今天咋了？怎么净说点儿这？”
　　黑毛歪着头颇不理解地问。
　　叶叔从前也经常把他叫到书房训话，但却没讲过这些，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事，就是单纯想听听你的意见。”叶叔倒是平静，脸上带着淡淡地笑意，似乎真的只是普通的聊天。

　　“我能有啥意见，单纯不想去而已。”
　　“没有别的了？”
　　“你到底咋了？”
　　“没事。”

　　黑毛把眉毛拧成麻花，五官挤在一起，鼻子紧紧皱着，死死盯住叶叔的眼。
　　“你不对劲。”

　　叶叔并不回答他。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盯着对方，谁也不先开口，静静地对视。

　　一分钟，两分钟。
　　第三分钟的第二秒，黑毛终究是先败下阵来，叹口气，终结了这场沉默了拉锯战。
　　“你让我去哪里？”他问。

　　“你会想去吗？”

　　“不想。”

　　“理由？”

　　“嗯……金宫。”

　　叶见明的瞳孔跳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黑毛的答案居然是这个。
　　他本来以为这小子会说，钱多，活少，或者别的……
　　偏偏是金宫。

　　“在金宫的事让我觉得我实在没办法跟其他人一起工作。做你的打手不用跟别人打交道，而且给钱多，你也……我当然不走了。”
　　黑毛说话的时候，眼睛罕见地暗淡下去。有些事情他不想提，提了就得想，想起来心里就难受。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字眼他还是羞于说出口，只好化作一个顿号，模糊在下一句话中。

　　但好在叶见明觉察了出来，问他吞掉了什么。
　　“我也怎么？”他问。

　　“嗯…你也人好。”黑毛嘟囔道。

　　叶见明自嘲地笑了笑，他人好？他人好的话还怎么坐上今天的位置？
　　傻货。

　　“我觉得好就行。”
　　黑毛知道他的笑是什么意思，往后接了一句，莫名其妙地，但他有底气。
　　凡事万物，只要他觉得好，那就是好。即便那时好这时坏，那曾经的好也是肯定的。
　　好或坏，黑或白，他心里有一杆秤，默默衡量着整个世界。

　　他没笑，严肃地看着对方。
　　叶见明也看着他，脸上本来有笑意，可听完他最后一句话，神色也慢慢沉了下来。
　　两个人注视对方，黑毛这次没有躲，直直地望着他，眼睛里是这个年纪独有的一腔孤勇，和尚未被世界磋磨过的纯粹和本真。

　　“行了，我这儿有个东西要考考你，过来看。”
　　这次反而是叶见明先挪开眼，扯了新的话题。他被烫到了，需要缓一缓。

　　叶见明挪开半边身子，露出自己桌上的字帖给他看。
　　字帖有两张，底下那张写了很多字，上面那张只有一个字。
　　“你要是认得这个字，我就把它送你。”叶见明指着那个字对他说。

　　“送我？字还能送？”黑毛的眉头一上一下地扭，看起来颇质疑对方的说法。
　　他凑过去看。
　　两个人坐得很近，黑毛身形小，像如今叶见明挡在他前面的话，就完全看不见他了。
　　他皱着眉。
　　他从前没有专门学过赫罗斯语，都是来了这儿以后现学的，最开始他只认得常见的一百字，口语也是磕磕巴巴的。后来叶叔给了他一本字典让他记，说是口语在日常好练，但是字不好认，要他多认点字，别被人骗了。

　　叶叔不多讲，只让他认这个字。

　　黑毛低下头，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指着这个字，舌头微微吐出紧抿着唇，倒真有几分学生做题的样子。
　　叶见明坐在他身边，像老师一样侧着半边身子看他。
　　黑毛今天下午穿的是一套背心短裤，宽宽松松的，袖口大得很，从袖口那位置看，里面的景象直接一览无余。

　　男孩子刚刚开始抽条，整个人偏瘦，上半身隐隐能看出有肌肉线条，不多，但很结实。左胸下部分有一片淤青，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弄上的。
　　下身是到膝短裤，他总是这样，天热了就爱穿背心和短裤，有时候在家里鞋都不穿，偶尔会有一两件背心遮不住后背的刺青也不在意。
　　叶见明不知道他背后那么大一片刺青是怎么来的，问他也不正经回答，只当是他家乡那边的习俗。

　　这小子没有不良习惯，不抽烟不喝酒不欺负弱小，三观正态，作风优良，除了爱逞能管点儿闲事，挑不出毛病。
　　而且他懂得也很多，上至历史人文，医化基础，智能工具，下至汽车维修，水电基础，甚至是菜系大全，都颇有一番水平。
　　教他的人一定有非常专业的教育能力和极深刻的远见。叶见明心想。
　　在赫罗斯联邦，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这时还在上中学，对于课业以外的知识知之甚少，甚至还没有完全自理的能力。
　　但黑毛不一样，他的综合能力非常强，学东西很快，稍微一教，剩下的他自己就摸索出来了。
　　有次有人落了一套卷子在这儿不要了，嵊哥看到是高中习题，就开玩笑让黑毛做做看，他们只是随口一说，但没想到黑毛真的写了，而且对照答案以后拿了一百三十多，差十六分满分。
　　如果他能去上学，那前途真就无量了。但他却在这里做一个卖命的打手。

　　书房里，叶见明侧着身看他，本就深邃的眼眸在此刻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变幻莫测。

　　黑毛不会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现在正在辨认面前这个字。
　　他虽然一直有在学，但速度不快，而且他本身就没打算久留，是这阵子才决定先不回纳图拉利斯的，合着之前就没想着正经学赫罗斯语的。
　　现在只能凭自己脑子里的存货了。
　　面前这个字方方的，上面一点一横，左边是家乡的乡，右边是一个隹。
　　他确实有点儿眼熟。

　　“怎么样，认得吗？”叶叔问。

　　“雍。”他说。“雍容华贵的雍。”
　　他还以为是多难的字，原来只是个雍。
　　“它什么意思？”叶叔又问。
　　“和谐，也指端庄贵气。”

　　黑毛嘿嘿一笑，“怎么样？还行吗？”
　　叶见明点点头，算是承认了他“还行”。

　　“那我把这个字送给你怎么样？”叶见明说。
　　“行啊，你给的我都要。”黑毛大咧咧地应承着，丝毫没有多想其他的。

　　叶叔也笑了，终于问起他今天来找自己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