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杀》璋峪

119、闵郁（四） 黑毛十

　　黑毛十五六岁，一米七出头的个子实在不算高，长长的头发又垂着，如果不是有坚毅的眉眼撑起了整张脸的脊骨，就会显得女相。
　　他不注重防晒护肤，肤色黑了好几个度，颧骨处也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晒斑，只剩一双锋利的眼睛在夜色中发亮。
　　他身上有种说不上的力量，蓬勃，炽盛，让许多人为之痴迷。

　　褚稷站在门口，整个人穿着一身真丝睡衣，鼻梁上松垮地搭了只眼镜，眼皮半抬不抬，慵懒又优雅。

　　“我说过的话不会收回，如果你改变想法了，我这里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褚稷望着他高声道。

　　“知道了，谢谢你，大教长！”
　　黑毛沉默了一会儿，扬声回应他，然后便拉着闵郁继续往外跑。

　　…………
　　私人医院。
　　办公室。

　　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万子良坐在办公桌里，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份体检单，举在面前仔细地看。
　　这份体检单非常详细，对比于其他正常人的单子，这上面明显有许多数据很不合理。让任何一位医生来看，都能看出这里有大问题。
　　但幸运的是，除了他，没人知道这份全套体检单的存在。

　　从前他跟着老师一起去纳图拉利斯学习的时候，接触过很多特殊的案例。老师说，带他们去那里，就是长见识的。
　　纳图拉利斯帝国本身是一个比较落后的国家，但由于几十年前和约会相关法律法规加强，各国对于科学实验研究的限制加紧，于是大批科研人员转移阵地，来到了当时政策尚且宽松的纳图拉利斯，继续进行他们的实验。
　　那个时候，纳图拉利斯可以说是聚集了各种各样的科研集群。
　　那时候老师带他们拜访了许多医疗和科研场所，尽管设备或者用地尚不规范，但做的研究却都是相当前沿的。
　　在那里，他有幸了解到一些神奇的实验。

　　他手里这份报告是黑毛的。
　　是的，明天这小子就会过来做常规检查。

　　当时黑毛被送过来的时候肠子都流出来了，所以侯莹先做的手术，后面才补的检查。
　　检查出来以后侯莹觉得奇怪，便拜托他帮忙看一眼。也就是这一眼，让他当机立断，决定把黑毛转到自己手里。
　　这小子的病历数据存在严重异常，相对于正常病人来说，在某些方面，他的数值都高或低得吓人。侯莹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他却立马来了兴趣。
　　类似的情况他在纳图拉利斯见过，虽然具体的内容不同，但呈现出来的诡异性却是相似的。
　　于是他拿着病历，决定去会一会这个人。
　　果不其然，这小子是纳图拉利斯人，而且对于既往史吞吞吐吐，显然就是在隐瞒什么。
　　而后一段时间的接触下来，他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叫黑毛的男生曾经参加过纳图拉利斯的人体科研实验。虽然还没问出具体的项目，但他已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毕竟这小子的自愈能力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围，刀口二次缝合的手术是他做的，这样的伤口多久才能恢复他再了解不过，但这家伙恢复的速度显然太快了。
　　快到已经脱离了他的想象。
　　这让他看到了自己重燃的希望。

　　当初老师反对他的主张，于是他离开医学院来到这里，本以为实现愿望再无可能，但老天眷顾他，让他碰到了黑毛。
　　天晓得他有多兴奋。这么一副神奇的躯体，一副可以快速愈合伤口的躯体，他真的很想知道这具身体还有多少让人惊讶的地方，也想知道它的极限。
　　他的柳叶刀正是为它而准备的。

　　他期待着能打开它的颅骨，剖开它的腹腔，感受里面炽热的血，跳动的心脏，不同组织之间的纹理变化……
　　他渴望着，渴望着，将这副躯干从内到外地抚摸一遍，再缝合养好，然后再打开，观察新的变化……

　　如果不是叶叔那边的人一直提防着他，说实话，他真想立马就把黑毛转移走。
　　不过有叶叔也没事。黑毛还有个妹妹叫椰青岩，之前因为受伤所以腿部存在感染情况。问题不大，他正在通过给椰青岩治病，变相控制黑毛。
　　到那时，他自会向老师证明，他是正确的。

　　…………
　　第二天。
　　下午。
　　黑毛从医院回来以后特地换了身干净衣服，安安生生坐在客厅等待叶叔。
　　叶叔对万医生有偏见，总是不想让他去，所以他就偷偷去，回来的时候换身衣服，这样叶叔闻不出来消毒水的味道，也就不知道他去了。
　　叶叔在书房招待客人，他想去商量闵郁的事也得等客人走了再说。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人声渐渐近了，书房门打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油津津的脸上一脑门汗。叶叔没有送他，他一个人走出来的，看见外面就黑毛一个小孩子，没说什么，弓着腰擦擦汗，离开了。

　　黑毛等他走出去几分钟，才抬腿往书房走。
　　书房里，叶叔在书桌前正捧着一本书翻找着什么，听见他敲门也没有抬头，只说了句，“进。”

　　“叶叔。”他夹着嗓子叫道，然后顺手把门关了。
　　叶叔经常把他叫来书房训话，东拉西扯讲很多事情，有些他能听懂，有些不能，不过好歹是养成了闭嘴听人说话和随手关门的好习惯。

　　叶叔没理他。

　　“刚才那个人干坏事了吧？”
　　他自觉气氛有些尴尬，便小步小步地挪到鱼缸前面弯下腰，盯着里面的小彩鱼说道。

　　叶叔依旧没动，但却接了话。
　　“怎么说？”

　　“嗯…感觉不对，那人虚虚的，好像很没底气。你吓唬他了？”
　　黑毛站在小鱼缸前，注意力几乎被这些漂亮的彩色小鱼全给吸引过去了。

　　叶叔书房本来只有那两条大龙鱼，每次被训话的时候他看着那鱼，越看越丑，后来干脆不看了，就盯着叶叔，从头发丝看到鞋底，然后脑袋里思考今天晚上吃啥。
　　没办法，被训话的时候太闲了，不看点儿东西实在容易犯困。
　　难过？
　　不存在的。
　　别人被训话可能会觉得难受，但他不会。倒不是他心胸宽广，只是叶叔总训他，一次两次还好，讲多了就疲了，自然没了威慑力。说起来，还是沾了他总做错事的光。
　　至于这一缸小彩鱼，他也忘了叶叔是什么时候添的新缸，反正那天他一进来就看见了，趴在鱼缸前看了好久，叶叔跟他说话他都没心思听。
　　就是这样嘛，彩色的多好看，游来游去，而且还多，看上去就很让人心情愉悦，跟动画片里一样，太梦幻了。
　　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缸小彩鱼跟这间书房大气沉稳的风格很不搭，甚至过于突兀。
　　他只是愚蠢地开心着，这屋子里终于有了有趣的东西。

　　“那你猜猜他干了什么。”
　　叶叔又说，同时翻了一页手里的书。

　　“嗯……”
　　黑毛开始认真思考。
　　“钱。应该是钱。如果不是吃了回扣，那就是别的，反正跟钱有关系。”他想了半天后说。

　　“猜对一半。怎么看出来的？”叶叔问。

　　“没有。感觉出来的，这个人油腻腻的，看着胆子又不是十足的大。”
　　黑毛看东西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没什么关联，又没有细节，所以表达起来有点费劲。

　　“你不认识他。他是那边负责送货的经理，管着那条线，也从里面捞了不少油水。前阵子运脏东西被人发现了，这才捅到我这儿。”叶叔淡然道。

　　“处理好了？”黑毛问。
　　“嗯。”
　　“那就行。”黑毛随口应着。
　　“不想知道怎么处理的吗？”叶叔问他。
　　黑毛耸耸肩，整个人还趴在鱼缸前入神地看。“知道那干嘛，都是机密，知道的越少越好。”

　　“不想学点儿新本事？”
　　隔了很久，叶叔才又开口问他。
　　两个人背对背，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叶叔面前是书，他面前是鱼。

　　“我是打手，打手是靠拳头解决问题的。”黑毛扬了扬自己攥拳的手。

　　“打手能做多久？”叶叔问。
　　“你做多久老大，我就能做多久打手咯。”他回答。
　　叶叔回头看了他一眼。
　　“反正现在我也回不去，不如多攒点钱，等不打仗了再说。”黑毛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