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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投壶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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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李如钺与李荷风二人睡到中午才醒。
用过午餐后,李如钺向尹荷风提议出去转转,尹荷风却兴致不高,有气无力道:“小师姐,我们可没多少钱了。”
听他这么说,李如钺放下豪言壮语:“荷风,你信我,我不用花咱们的钱就能让你吃好玩好。”
尹荷风听她这么忽悠,也只好陪同她出门了。
他们在路人的指引下到了距七门镇冥塔不远的凤梧大市。在商贩的吆喝声中,李如钺被其中的投壶游戏吸引了。
游戏规则倒是不难,两文钱一矢,投中十矢可得两千文,多中多得。
李如钺拉着尹荷风挤过去观察了一会儿,只见几位过客摩拳擦掌,要一展英姿,然而最终却纷纷败下阵来,周围唏嘘声不已。
其中一位汉子梗着脖子不服输,又要了十矢,结果统共也就中了五矢。
倒也不是这汉子能力不足。这壶是特制的,瓶口细长,距离投掷点有些远,箭矢头部也有些弹性,若不是一矢直中瓶中,稍稍碰上瓶口边沿,便会被弹开,而且和你可气的是,动不动便有奇怪的风来捣乱。
一些人能看出端倪,只不过两文一矢却也不贵,更何况玩乐的氛围如此浓重,人们只为了图一乐而已,大多数人也就懒得计较了。
待那汉子结束投掷后有些愤愤不平,道:“真是无奸不商。”
周围有好事者起哄道:“哎呦!输不起啊!” 老板却对此习以为常,笑眯眯问道:“还有要玩的嘛?”
李如钺站出来道:“我来!”
大家把视线移向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直白地问她:“小姑娘,你行吗?”
李如钺倒是大大方方,道:“我肯定行。” 老板凑到李如钺面前,伸出手,笑容满面:“十矢起步,统共二十文。”
李如钺看了一眼尹荷风,后者捂着口袋背过身去,俨然一副自求多福的态度。
李如钺眼珠子滴溜一转,冲着看热闹的观众道:“哪位好心的菩萨借我二十文,愿以一千文相还。”
“小姑娘,你口气不小呢。”先前那汉子撇嘴道。
李如钺这边正借着钱,那边大道上,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上下来两位贵公子。
一位相貌周正,仪表堂堂,着藏蓝藻纹衣,举手投足间文雅有礼;另一位俊美非常,眉目有情,唇朱齿白,竟如同雪中红梅,明艳动人,此刻正逗着肩膀上的鹦鹉寻欢作乐,实在是一副金玉其外的纨绔子弟样。
二人被此处热闹吸引,目睹了发生的情况便觉有趣。蓝衣公子十分慷慨,拎出一只钱袋,递到李如钺面前,言简意赅:“在下拭目以待。”
李如钺也不客气,接过来钱袋在手中掂了掂就直接扔给了老板,嘿嘿一笑,道:“公子如此豪爽,那我定不辱使命。”
老板喜笑颜开,扭头招呼道:“阿勒,快给这位小姐取箭矢来!”
听到他的话,从铺内走出一个人。许是常年经历风吹日晒,他的肤色略深,上身裸露的肌肤可见狰狞伤痕,不过也给他精壮的身材增添了些野性难驯的意味。他步履蹒跚,还是尽力走到李如钺身边,弯腰低头,递上箭矢。
尹荷风想要接过来,李如钺抬手制止,她抽出一支箭矢,自然而然地指着那人命令道:“你,捧着。”
那人抬起头,直起身体。
他大概不是中土七州人,高鼻深目,眉眼初见凌厉,唇色略深,面容介于成年男子与少年之间,个子较李荷风高些。
最重要的是,他的瞳色有异,一边是正常的黑色,另一只眼则偏于淡淡的灰色,像一颗散失色彩的宝石,流动着一抹静谧的哀伤。
李如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逐也发觉了眼前女子的好奇目光,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李如钺将目光移向远处的壶,捏了捏箭矢,深吸一口气,将箭矢掷了出去。
那箭矢看起来要入壶内,然而最终还是撞到了壶口,此时又恰好又起了一阵风,箭矢转了一圈,还是掉了出来。
果然如此。李如钺在心里道。
而观众群中却是唏嘘声一片。
蓝衣公子摇了摇扇子,面色不改;他的同伴则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时不时挑着鹦鹉的尖嘴,那鹦鹉扇着翅膀跳起来叽叽喳喳道“再接再厉……再接再厉”。
尹荷风在心里替李如钺捏了一把汗。
李如钺也不在意周边人的动静,她并未说话,只是伸出手,逐便将一支箭矢放到她手中。
可惜,这第二箭歪得更是离谱了。
“咦~”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了。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说什么大话呀。”人群中有一位壮汉忍不住说了一嘴。
而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肆无忌惮地讨论了起来。
蓝衣公子仍是一言不发。他的同伴却对着李如钺眼波流转,道:“姑娘应是聪明人呐。” 李如钺“嘿嘿”一笑,她刚刚掷出的两箭矢正是试测一下这奇怪的风力,现在已胜券在握了。
逐又将一支箭矢递给李如钺,李如钺屏气凝神,内力翻涌,箭矢微微凝霜,在众人惊叹声中一矢直中。
她乘胜追击,又连续投掷了九矢,全部顺顺利利入壶,甚至最后两发箭矢,是她闭着眼投中的。
逐看着她那张肆意洒脱的笑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也不自觉笑了。
然而老板的脸色铁青了,他捡出两只箭矢,摸了摸箭矢头部有些湿润,于是走到李如钺身边,道:“姑娘,用内力投掷,胜之不武。” 李如钺撇撇嘴:“用内力推动风力,便是君子所为?”
老板眯起眼睛。
蓝衣公子往前走了两步,道:“可是规则有说不用内力?”
“老朽以为这是默认的。”老板装起无辜来。
那提着鹦鹉的公子扬了扬眉,道:“意思就是规则没提到呗,咱们秦王殿下问你话,你这老头儿怎么答非所问。”
众人一听“秦王殿下”四个字心下一惊,尤其是其中有几个认出了这纨绔公子正是京城第一公子祁阳侯曲应鹤,于是纷纷退避开了,面带恭敬。
老板闻言,变作了一张笑脸,跪地道:“老朽不知王爷大驾,如有冲撞处,死罪死罪,这位姑娘并无触犯规则,只不过时辰快到了,小铺也要收起,王爷,你看这……”
元洛既然被挑明了身份,也就不含糊了,道:“按你的规矩,给这位姑娘两千文,当下结清。”
李如钺打定主意让这老板买个教训,这下被元洛喊停了,有些不满意。
元洛看向她,道:“这位姑娘意下如何?”
李如钺下意识冷哼一声,余光却瞟向一旁的逐,不得不思索了一会儿,挑了挑眉,最终笑眯眯拱手道:“王爷秉公直断,民女佩服。”
元洛回以微笑。他相信这件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事也是为他增光添彩的一笔,他息事宁人,会赢得舆论口碑。
秦王元洛出身低微,生母为不知名下等宫女,在其他兄弟纷纷被册封王爵时,他却迟迟得不到皇帝的认可。
机缘巧合下,他被曲贵妃当作养子,在曲贵妃的提点下,元洛得以镇守西北边陲,在曲应鹤的辅佐下,用计击溃桑国进犯,又与相对弱小的康北国达成和平协议:桑北国俯首称臣,向大奕国朝贡,进献特产;大奕国皇帝册封康北国国主为康北王,给予大奕赏赐,另于边界建立起榷场贸易,实绩让他被皇帝青眼相加,被册封为秦王。
这是秦王元洛第一次来凤梧,陪同他来的正是曲贵妃的弟弟——祁阳侯曲应鹤。
老板结算两千文纸钞后,思来想去,又恭恭敬敬将那钱袋子完璧归赵。
而李如钺却是抽出来一千文纸钞递给元洛,诚恳道:“多谢王爷支持。”
元洛怔住了。
元洛一旁的曲应鹤又笑出声来:“殿下,快收着吧,这可是一千文啊!”
李如钺见元洛没什么反应,就把纸钞塞给了尹荷风,拱手道:“民女告退。”
说完就拉着尹荷风离开了。
曲应鹤盯着李如钺二人离开的背影,对元洛道:“老广说颐山的人是昨日到的。”
元洛点点头,思忖道:“李观妙倒是把她这个女儿藏得紧,就是不知道本事如何了。”
这边,李如钺对逐念念不忘,便对身边的尹荷风道:“哎,师弟,你有没有觉得方才那个奴隶有点特别啊。”
尹荷风回忆道:“他的眼睛颜色不一,不过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的眼珠子实在漂亮,想扣下来盘盘。”李如钺嬉皮笑脸道。
“咦~”,尹荷风只觉得李如钺又在散发恶趣味了。
“对了,师姐,刚刚那位公子居然是秦王,咱们应该没有冲撞他吧。”尹荷风又想到了这一茬,有些惴惴不安。
“没有啊,而且他一个藩王而已,你怕什么。”李如钺耸了耸肩。
“而已?!”尹荷风跳到李如钺面前。
李如钺不得不站住,撇了撇嘴,道:“皇家宗室子女向来袭爵而已,命里便落茵席,有这般奠基,做什么事儿还不是易如反掌?”
她这话还没说完,又凑到尹荷风耳畔道:“若荷风你生在帝王家,结交几个天资聪颖的政客,一样做个响当当的藩王。”
尹荷风一听脸色变了,赶紧捂住李如钺的嘴,道:“师姐啊!”
李如钺把他的手扒开,又故意逗他道:“若荷风你是李掌门的亲儿子,你现在就是正平宗少宗主。”
尹荷风捂脸道:“师姐,小师姐,你别胡说八道了。”
李如钺见状便收起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转而聊起刚刚那黑心老板的事儿了。
正当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一个戴兜帽的高个子女人与她们擦肩而过,这女人身上飘来淡淡的幽香,与客楼的落兰香很是相似。
待李如钺起疑回头观察那人时,那女人却很快在人群中挤没了影。
李如钺若有所思,直到尹荷风叫她,才回过神来。
因李荷风觉得口渴,二人便进了一家茶楼,找了个靠窗户的地方坐下,李如钺用赢来的钱点了些点心茶水。
刚好这家茶楼也供应点玉,李如钺很是满意。
凤梧城大市这几日通宵灯火,昼夜营业不断,况且本地人也有品下午茶的习惯,此间饮茶听书的人倒也不少。
李如钺二人进来时,那台上的说书人正说到正平宗一派的故事。
“那正平老祖李韧的夫人栾清得一怪病,竟连姜芪都束手无策。”说书人摇摇头叹息道。
“哈哈,你这说书人真是胡说八道,没听说过‘姜芪医人,无常退避’嘛?还有姜老祖医不好的?”下边有一位年龄较小的女子不屑道。
“哎,你别打岔,这人有生老病死,本草阁难不成是神仙聚会啊,还能把所有人都医治好啊!”邻座一位男子辩解道。
“哎你……”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黄衣女子身旁有一位文质彬彬的公子赶紧阻止道:“师妹!”
眼看火药味儿弥漫开来,其他听众不乐意了,开始指指点点。
说书人“啪”地一声拍了一下醒木:“稍安勿躁,诸位,接下来才是最精彩的部分。”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纷纷安静下来。
“正在李砚绝望之际,一位仙人托梦给了他一颗仙丹,这正是服用后可与天地同寿的天地长生丹!”说书人拔高音量。
观众群中有不少人不禁窃窃私语。
“哎呦,天地长生丹,还有这等宝物啊!”
“啧啧啧,这下栾夫人有救了。”
“为什么仙人把这么好的宝物独独赠给那李砚?”
“为了救一个女人,不会要用天地长生丹吧?”
李荷风正听得入神,李如钺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示意自己的茶杯空了,李荷风只得给她满上。
“各位稍安勿躁!这栾清夫人虽然病入膏肓,却也是一位奇女子,听说此丹有这般功效,那是坚辞不受啊,还规劝李砚不必将此宝物浪费在她身上。”说书人情绪十分激动。
“李韧考虑再三,认为此物会带来争斗。于是将此丹化于天水池。”
“暴殄天物!”有人吐槽道。
但说书人并未在意,眉头紧锁继续道:“谁想,此事竟被一个心怀不轨的断臂徒弟知道了,这人不顾池水冰凉,竟狂饮三大杯,结果却只是腹痛难忍,断臂并未复生,他疑心师父,并认为师父往常总是偏袒其他师兄弟。” “闹了笑话的他,恼羞成怒下将此天地长生丹之事宣扬出去,这样好东西的传闻自然是一传十十传百,后来大批人士浩浩荡荡来正平宗讨要此丹,可现在李韧手里又哪有此丹啊!”说书人长叹一声。
“哎呦!这下可坏了事!”一位女子听到这里惊呼出声。
说书人冲她点点头:“而有些与李韧有私仇的人顺势推波助澜,毕竟,这么多人来都来了,你李韧手里就算没有这丹也得有了,最后嘛,自然是,李韧被逼着自刎以证清白,追随夫人于黄泉之下了,唉。”
故事到了尾声,说书人敲了一声醒木,道:“这正是,天地长生焉是宝,祸患无穷害人命啊,明日与诸君再聚,我们且谈星月楼奇闻。” 说完他拱了拱手,台下哗哗啦啦开始鼓掌。
李荷风听完后,小声问李如钺:“小师姐,他说的可是真的?”
李如钺笑了笑,没回答他,站起身来,挑眉道:“巧了,小女子也听过一个版本。”
“哦,这位姑娘有何见解?”说书人站住脚,问道。
众人也将目光转向她这桌,李荷风被这么多双眼睛盯住有些不适应,小声道:“师姐……”
“据说仙人感念李韧君子品性,赠送天地长生丹,李韧与夫人栾清认为此丹当为天下苍生共有,于是将之坠入长河,河水滚滚东逝,支流千百,所到之处草木复生,生灵共饮,镇冥之战的焦土上又见昂昂生机,而李韧与滦清则执手云游归隐。”李如钺慢悠悠道。
她这般言论与说书人的故事天差地别,后者心底尴尬,但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道:“四百余年已过,事已无可考,民间传闻千差万别,姑娘说的这个版本,老夫也是第一次听说。”
李如钺也不是有心为难他,道:“也是,我也是从别处听来,见先生讲得绘声绘色,就把自己听来的故事与诸位分享而已。”
“哎,说来说去,正平宗到底有没有这天地长生丹啊?”黄衣女子托腮道。
“怎么可能会有啊,听听故事就得了,与天地同寿?姜老祖二百岁寿终已经是七州第一长寿了。”橙衣男子回答道。
“哈哈,我就知道,我们老祖是最厉害的!”女子眼睛亮晶晶的。
趁着众人讨论天地长生丹的事,说书人也不想多事,赶紧隐退了。
李荷风偷偷问李如钺:“小师姐,你刚刚说的是从哪听来的,可是真的?”
李如钺做了个鬼脸,小声道:“现编的。”
李荷风怔住:“啊,这……”
“你去藏书台没看过正平宗门志嘛?”李如钺反客为主问他。
“没有。”李荷风摇摇头,他去藏书台只想看练功心法。
“这所谓天地长生丹,在正平宗门志中并无记载,便是真有此丹,但有心隐瞒不书从而存疑,那这一个说书人的故事,岂非更待考证?”李如钺继续道。
“也是。”李荷风点点头。
“故事而已,本就真伪掺杂,听个乐子得了。”李如钺呷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