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高堂 “一拜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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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身影终于动了，他转过身，半弯下腰，背对着常愉。
等她上来后，两只手虚虚托着她。常愉没有着力点，只好攀住宽阔的肩，透过盖头，她见薛拂水穿了一身白，白得极其素净。
离院门越近，敲锣打鼓的声音也越近，纸扎宾客纷纷道喜。
短短一段路，好似走了很久。
常愉终于盼到薛拂水跨过院门。按流程，该放她下来，让扮演新郎的越溪春扶她进喜轿，然后越溪春再带着迎亲队伍随意绕两圈，直奔主院拜天地。
可一双手臂稳稳托住了她。
常愉：“……？”
院门前等着接人越溪春也纳闷了，他身穿喜服，衬得面容愈发俊朗鲜亮。
“子湛？”他用眼神询问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
薛拂水不言，神色平静放下常愉，主动扶住她，送到了越溪春面前。
天色昏黄，灯火通明，锣鼓喧天，两道红衣身影站在一起，分外相衬。喜轿帘子挑开，常愉被越溪春扶着坐进去，帘子落下，光线昏暗。
喜轿摇摇晃晃一盏茶时间，平稳落地。
落轿的瞬间，常愉听见了更喧哗的宾客声。仔细听去，他们重复着几句相同的话，既热闹又诡异。
按白天的推测，囍煞生前是一对死在成亲当日的新人，死时仪式未完，因此执念极深。在府上办一场热闹的婚宴，定能将它引出来，但无法预测它什么时候出现，出现在哪里。
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把囍煞引进正厅，那里布下了坚不可摧的阵法。
常愉深吸一口气，牵起红绸花球的一端，弯腰下轿。幽微冷风倏地吹过，红盖头飘起，她余光瞥见极其悚然的一幕。
两道喜服身影凭空出现在她身旁，像两道安静的影子。
囍煞来了，就在旁边！
常愉的心咚咚狂跳，握住红绸轻轻扯了三下。这是白日商量好的暗号，代表囍煞出现，小心行事。
很快，红绸那头轻扯两下，代表已知晓。
赵正卿坐在高椅上，咬得牙关咯咯响，憋住几乎冲出口的惊恐叫声。
两对新人同时迈过门槛，朝高堂一步步走来。左边这对喜服针脚粗糙，一看便知是匆忙赶工，用旧喜服改出来的。右边这对，喜服红得鲜艳如血，阴冷气息扑面压来。
他慌忙看向左右两侧观礼的宾客，在纸人堆里找到了两个显眼的活人。
左侧，扶霜的手按在腰间，严阵以待。离赵正卿更近的右侧，青年一身雪白衣袍，乌瞳幽黑，乍一看，比那只囍煞更鬼气森森。
赵正卿两眼一黑，恨不得现在就晕死过去。
随着两对新人越走越近，满堂烛火狂摇。
烛光忽明忽暗，纸扎喜婆顶着两团红胭脂，高声道：“一拜天地——”
越溪春一剑刺出！
疾风扫过，常愉的红盖头被风吹落。
扶霜飞身掠出，一剑扫向囍煞的同时，反手握住常愉的肩一推，“别出来！”
两侧的纸人宾客仍在观礼，口吐祝福恭贺之言，而厅堂中央已经厮杀起来。
赵正卿所坐的高椅下方，一道辟邪法阵显形，隔绝出一块绝对安全的区域，常愉被推入了法阵范围，扶着高椅站稳，紧张注视战况。
正厅外浓雾弥漫，鬼影晃动。
不知何时，整座赵府已经被吞入了囍煞的鬼域里。
和赵正卿所说一样，昨夜囍煞在镜阵里，本事被压制了。现在囍煞在自己的鬼域里，实力暴涨，一分为二，分别对付越溪春和扶霜。
厅堂满地狼藉，纸人点睛术失效，化作巴掌大的人形纸片，剑风一扫，满室纷纷扬扬。
浓雾漫入，烛火陆续熄灭。
常愉忽然惊觉，没有听见琴音。
薛拂水不见了！
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攥住了常愉的心脏，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扶霜等人，浓雾如浪潮淹没了厅堂，也吞掉了一切声音。
辟邪阵如同坚固结界，把浓雾隔绝在外。
风声、人声、打斗声尽数消失，常愉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以及身后赵正卿嗬嗬喘气声。
“小玄师，怎、怎么办？”赵正卿的牙齿咯咯打架。
常愉深呼吸几个来回，按住发抖的手，“就在这里等，在这里等师兄师姐回来。”
她的任务就是守住辟邪阵，看好赵正卿。
“他们不会回来了……”赵正卿喃喃道，“在它的鬼蜮里，怎么能打赢？他们一死，这个阵就会失效，我们也得死。”
“他们会回来的。”常愉无比笃定。
“不会回来了！”赵正卿绝望大吼，挣扎得椅子咯吱作响，“我们在这里就是等死，等死明白吗！”他吼完，又哀求起来，“小玄师，我看你还那么年轻，也不想死吧，快想想办法。只要你带着我从鬼蜮里逃出去，整个赵家的钱财我都送给你……”
常愉不理他，转身面对辟邪阵盘腿坐下。
长剑横在膝头，她以玄师之身压住这个法阵，让它尽可能撑久一点。
常愉相信剧情的力量以及主角光环的力量，原书中，剧情前期似乎有一次非常凶险的诛鬼经历，最后化险为夷了。而且那次诛鬼，大大推动了男女主的情感进展。
但常愉记得，推动的手法非常生硬、狗血。
该不会就是这次吧？
“叮——检测到宿主进入囍煞鬼蜮，即将触发关键剧情，囍煞幻境。”
“请宿主推动剧情，维持痴情炮灰人设，立刻寻找男主，为他挺身而出。你的出现会拖住男主的脚步，让女主单独陷入幻境并吸入情毒，给男主英雄救美创造机会，完美~”
系统的机械音像小波浪一样起伏。
“……”
哪里完美了！
常愉屁股像扎根在地上，小声道：“我不去。”
绑定三个多月，系统第一次听见宿主拒绝执行任务，机械音有了一丝好奇：“为什么？”
“外面都是鬼，我怕死。”
“执行主线任务有特殊道具，可以抵消鬼怪的致命伤害。”
常愉还是摇头。
一人一统拉扯着，就在系统准备启动惩罚程序时，任务面板红光闪烁。
“警报！未知剧情出现，男主遇险，请宿主立刻相助——”
还没等常愉听清系统说了什么，身后一道劲风袭来！
“鬼仙大人，先前是我猪油蒙了心了，我将这玄师送给鬼仙大人，还请给我一个悔悟的机会！请鬼仙杀了余下三个玄师，往后赵某、整个赵家听凭差遣！”
身后的赵正卿高声大喊。
常愉肩头剧痛，整个人被踢出了辟邪阵。
视线颠倒旋转，她看见赵正卿不知什么时候藏了块瓷片在手里，割断了绑手的绳子，且掌心划开好大一道口子，正汩汩流血。
浓郁的血腥气吸引了浓雾里的鬼怪。
赵正卿跪在地上，眼神狂热。
反正这几个玄师杀不了囍煞，等下去也是个死。就算他们神仙下凡，侥幸成功，那等待他的结果就是被押送回朝仙宗。
可做了这么多年的城主，赵正卿岂能接受凄惨收场？
他宁可赌一把。
即使赌输了，辟邪阵还在，他人在阵中，囍煞也暂时杀不了他。
阴风大作，数道鬼影转瞬扑来，它们同样穿喜服，是这些年被囍煞吞了，魂魄锁在鬼蜮里的新娘新郎。
赵正卿大喜，但下一刻，他笑不出来了，身下辟邪阵竟暗了下去。
更糟的是，因他血腥气浓重，那些鬼影直冲他来了！
“别过来、别过来……救我，我若死了，你如何交代！”
常愉暂时遗忘了尊老爱幼美德，忍着肩膀和手肘的痛，趁几道鬼影去杀赵正卿，一骨碌爬起来，拔腿狂奔。
在这种阴气浓厚地方，需要玄师压阵，赵正卿把她推出去，可不是自掘坟墓吗？
阵外的雾太浓，寒气透骨。
常愉分不清东南西北，闷头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身后的脚步声不断。
常愉一扭头，气得险些骂人。
那个想害她的混账，紧跟在她身后跑，那些红衣鬼物如影随形，距离越来越近。
赵正卿看起来过了不惑之年，跑得比常愉还快。追上的瞬间，他面露狠色，猛推了一把常愉。
常愉被他坑过一回，早有防备，急忙侧身避开。
赵正卿失去平衡，自己摔倒了地上。
活该！常愉在心里暗骂。
但她低估了赵正卿的无耻，刚跑出一步，她的腿被牢牢抱住，也摔到了地上。
赵正卿呼哧喘着粗气，双目赤红。
“我死，你也得给我陪葬！”
“你松开！”常愉从来没见过无耻到这种程度的人，拼命踢踹那只手。
腥臭的风扑到了面前，常愉条件反射，将今日扶霜塞给她的符箓尽数甩了出去。
浓雾弥漫，鬼影忽闪忽现，但符箓正正击中，尖啸声不断。
赵正卿抓住时机，松开手，起身就跑。
符箓很快用尽，涂着丹寇、指甲奇长的鬼手直冲常愉抓来——
“玄师大人救命！”
身后几步，传来赵正卿惊喜交加的喊声。常愉没等到想象中的剧痛，那只鬼手凝滞在她喉咙前半寸。
稍稍一动，尖利指甲就能扎穿她的脖子。
剑光一闪而过。
常愉面前的嫁衣鬼影，以及浓雾中的几道鬼影烟消云散。
怔怔片刻，常愉回过头。
青年身背古琴，右手持剑，自雾气中走出。浓黑雾气中，一朵掌心焰微微跳动。
赵正卿变脸奇快，跪在地上，不断许诺好处请求青年的庇护。
薛拂水越过他，看向地上的少女。
她金冠外斜，整个人像在地里滚了许多圈，嫁衣灰扑扑的。白净的脸庞上抹了许多胭脂，红的红，白的白，滑稽又可怜。
薛拂水忽然抬手。
“只要薛玄师保我不死，赵家的所有钱财，都赠予——”
赵正卿的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了。视线天旋地转，滚了又滚才停下，他费力睁着眼，看见薛拂水面前站着一具无头的身体。
那是他的身体，他的脑袋，被砍下来了。
血喷涌飞溅，有几滴溅在了常愉的面颊上。
握剑的手慢条斯理一甩，剑刃上的残血挥落，长剑收入琴身中。薛拂水缓步行至常愉身前，居高临下看她片刻，半蹲下身。
修长的手伸向她。
常愉浑身一颤，闭上眼。
亲眼目睹大反派杀人，死到临头了！
微凉指腹落在了她的面颊上，常愉又一抖，生理性的泪滚落，那只手停顿片刻，就着泪水与化开的胭脂，缓缓拭去了几滴鲜红。
她听见薛拂水和颜悦色道：“小师妹，你为何总能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常愉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赵正卿的人头滚落时，恰好掉到常愉身边。那双茫然、失去神采的眼睛直勾勾对着她。
在这个诡异黑暗的世界里，鬼怪与死人是最常见的。
从魔门到朝仙宗，万里迢迢，常愉见了不少死人。
在路上被鬼怪吞吃的，或魔气外泄，被执事长老一剑杀死。
但无论看过多少次死人，常愉都难以习惯。
她呼吸急促，胃袋像被狠攥了一把，不断抽搐着。
薛拂水扼住她的下巴，微笑道：“敢吐出来，拧断你的脖子。”
“……”
命捏在别人手上，常愉咬住唇，不敢再看那颗人头，竭力压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她忍得辛苦，乌黑眼眸盈满泪，睫毛一颤，便有泪珠滚落。
不远处，璀璨剑光亮起。
常愉下意识看去，脑海里的系统疯狂示警：“警告，剧情已偏离，男主陷入妖鬼狂潮，请宿主立刻营救！”
妖鬼狂潮？原书里没有这段啊！
越溪春身为主角之一，如果他死了……
常愉打了个冷颤，甚至忘记了薛拂水的存在，摸到地上的剑，浑浑噩噩爬起来朝那边冲。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硬生生把她按在原地。
“去哪呢？”
“薛师兄，那边、那边是越师兄的剑光，他有危险，我要去帮他！”常愉着急地解释，使劲推那只手。
“请宿主立刻完成任务！”
“请宿主立刻完成任务——”
脑海里的系统如同催命。
那只手纹丝不动，青年低下头，笑吟吟贴近她：“急什么，他死了又如何？”
常愉的手瞬间僵住，嘴唇微张，一点点抬眼看向他。
“是你……”
薛拂水愉悦道：“是啊，就是我。”
越溪春深陷妖鬼狂潮，就是他故意为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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