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喜宴 红盖头遮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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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愉浑身一僵。
……他察觉到了系统的存在吗？
就在常愉六神无主，在脑海里狂敲系统的时候，她手上一轻，竹编提篮被取走了。薛拂水眉眼含笑，仿佛刚刚只是顺口一提，又成了好相处的薛师兄。
“朝食好吃吗？”他提着竹篮，温声细语地问。
“……好吃。”
“你给我带了什么？”
常愉一滞，越溪春打包的，她怎么知道带了什么！
但直觉告诉常愉，不要对眼前这个笑吟吟的人说实话，她低下头：“鸡汤面和烧饼……吧。”
“哪样好吃？”
常愉诚实道：“都好吃，烧饼更好吃。”
“多谢小妹。”薛拂水的唇角翘了翘，手指轻轻划过常愉颊边，拨弄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脸色这样难看，快回去休息吧。”
他注视着常愉回房，看她进屋关门，动作飞快，像有鬼在后头追。
半晌，他蓦然笑出声，随手把提篮递给某个仆从。
“景郎君，这……”仆从双手捧住，惶惶不安。
只听面前的郎君温和笑道：“赏你了。”
日光照入屋檐，过了城主府吃朝食的时辰。
今日主院没有传朝食，城主一早去了书房，一直没有出来。
城主府书房内，赵正卿面色沉沉，来往踱步。桌案上放着一块血玉，上刻繁密符文，看起来是块好玉，可惜碎成了几块。
赵正卿盯着碎玉，眉头皱得更紧。当初他避开朝仙宗的耳目请人来布阵，阵成后，那人给了他这块与镜阵相连的血玉。
玉碎则阵破。
管家候在一侧，轻声道：“家主无需忧心，那些被救出来的下人，不会记得阵中的事。闹不起什么风波。”
话虽如此，赵正卿心底的烦躁愈发浓烈。
花这样大手笔布的镜阵，一夜就被破开。他明明查过，来的这四人无家世背景，只是宗内的普通内门弟子罢了。
昨日初见四人，赵正卿更是安心。
里面有个行为举止生涩拘谨的姑娘，他稳坐城主之位十余年，什么人没见过，因此一眼看出那是个初次下山历练的小玄师。
有空带着新手下山历练，那三人应是在朝仙宗混日子的。
可谁知，镜阵被这几人破了！
“这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赵正卿一甩宽袖，“什么时辰了，那边有什么动静？”
“巳时末，近午时了。半炷香之前，盯梢的说出去的那两个没回来，另外两个这会还是在屋里休息，没有别的动静。”
赵正卿心下稍安。
他们应该没有怀疑镜阵与城主府有关，要是起疑，今日一早就该来找他对峙了。
要真闹到对峙这一步，他也不惧。不过四个玄师，还能在鹿城翻了天？
赵正卿沉声道：“今日无论谁来，都说我在宗祠内跪拜先祖，无暇见客。”
“是。”管家躬身应下，正要对外吩咐下去统一口径，直起身时，无意瞥见赵正卿身后，倏地瞪大了眼。
“砰！”
书房的门自动闭合，管家被一股劲风扫了出去。
森森寒意抵在赵正卿的颈侧，偏移半寸就会见血。他没有回头，表情略僵，和气道：“赵某哪里招待不周，得罪了玄师大人？”
持剑之人从赵正卿身后走出，来到他面前，剑刃始终抵着他的脖子。
“今日我与同门外出，恰巧听说了赵家的一桩旧事，很感兴趣，于是来找赵城主闲聊几句。”
年轻玄师撤去了幻容术，相貌清俊，神情肃然。
赵正卿瞳孔骤缩，脸上的从容平静碎得干净，“越玄师……怎么会是你！”
这等不难不易的任务，怎么会惊动宗主的亲传弟子！越溪春都来了，那……
他顾不上脖子旁的剑，扭头看去。
身后，蓝衣女子神情冰冷，臂弯里抱的长剑赫然是大名鼎鼎的却邪剑，赵正卿一眼认出那是当世剑圣的关门弟子，扶霜。
扶霜身旁站着个秀气姑娘，赵正卿不认得这张脸，但能跟朝仙宗双骄走在一块的，身份必然不简单。
赵正卿最后看向屋内唯一一个坐着的人。
青年为自己斟了茶，轻啜一口，浅笑道：“茶不错。”
良久，赵正卿苦笑一声。
相貌如此出众，又与越溪春等人结伴，除了那位蓬莱医圣后人、誉满东洲的薛拂水，还能是谁？
剑刃在赵正卿颈侧留下一道血痕，他好似没有察觉，肩头垮了下去，微微闭目：“几位玄师大人查到了什么，请说吧。”
屋里屋外都布了法阵，越溪春回腕收剑，直视他道：“是一个关于‘井’的故事。”
赵正卿表情微僵，沉默听越溪春继续道：“听闻一百多年前，有个名为赵大的商人，经营不善背了大笔债务，为了还债，只好变卖家产，但这些远远不够，在他绝望到想跳河时，遇到了一个外乡人。”
“那人送了他一口‘聚财井’。赵大得到这口井后，生意起死回生，不过半年，还清了巨债，举家搬迁至五进大院。”
“但奇怪的是，”越溪春举得手累，淡定地回腕收剑，“搬家后，赵大的生意一落千丈，家中怪事连连，不断有人横死。”
赵大花重金请来玄师，来一个走一个，无人愿意掺和进这桩怪事。直到他愿以全部家财为报酬，终于留住了一个玄师。有人说这位玄师死了，也有人说他诛杀了在赵家作乱的恶鬼。总之，从那日后，赵大带着全家再次搬回老宅，他的生意又好了起来。
很快，赵大娶妻生子，后院妻妾满堂，后嗣众多。不知为何，他每年都有孩子夭折。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三年光景，赵家成了鹿城首富。赵大始终没有搬出老宅，而是买下老宅附近的地，扩建府邸，成了赵府。再后来，赵大病重，家产尽数交给了长子。
长子比赵大更有野心，用半数家财笼络人心，几经波折成为了鹿城城主。此后，赵家钱权在手，在鹿城呼风唤雨，绵延三代屹立不倒。
故事讲完，越溪春扫视摆设讲究的书房，看向赵正卿，“想必赵城主对这个故事烂熟于心，各种细节，比我等清楚千百倍。”
赵正卿好半晌没说话。
若今日来的只是朝仙宗内无家世无背景的玄师，让他们死在鹿城，不是难事。
偏偏，来的是最不好惹，又最爱多管闲事的。单是扶霜与越溪春联手，就能把他整座城主府给荡平。
“既然诸位已将赵某的家事查了个底朝天，赵某没什么可辩驳的。”他心平气和道，“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扶霜问得直接：“镜阵是谁为你布下的。”
“一个通晓旁门邪阵的魔门之人，我花重金请来的。”
越溪春面色冰冷，把账本摔在赵正卿面前，“赵城主，敢问你和钰诚赌坊坊主，交易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赵正卿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颤着手拾起账本。
“原来是你们……”他喃喃苦笑，“我就说，为什么上个月的贡品迟迟没送来！”
扶霜不想听他讲废话，一剑横在赵正卿脖子前。
“我买的是贡品。”赵正卿恢复了冷静，“那口井里，养着一只囍煞，这口井请进来容易，却请不出去。我家先祖试过请玄师镇压，那人当场被撕碎。每年拜宗祠时，要喂它十二个旁支血脉，以及……一个现任家主的血脉子嗣。”
“这些是每年的定例，不提也罢，麻烦的是它要吃新人！起初，它每隔半年要吃一对新人，到我这代，每月两对。我上哪找这么多成亲的人给它？我只能买，还不能只在同一个地方买，否则太惹眼了，所以托了坊主，花重金请他帮我四处搜罗。”
“上个月，你们查封了钰诚的赌坊，我买的贡品没有到。你们知道没有及时上贡，那只囍煞发狂杀了我府上多少人吗？”
“三十二人，足足三十二人呐。”赵正卿叹了口气，“赵某逼不得已，找人布下镜阵，把它困在里头。这事赵某不愿张扬，谁知辟邪法宝失窃，府上有小鬼作祟，这才向朝仙宗求援。”
“赵某自知罪孽深重，该说的也说完了。镜阵已破，囍煞今夜定要杀人，请诸位看在阖府数百条性命的份上，尽快杀这恶鬼。此事一了，赵某听凭朝仙宗处置。”赵正卿极为诚恳，低声下气地相求。
低低的一声轻笑响起。
青年本就容貌出众，因这一笑，满室生辉。赵正卿愣了愣，忍不住道：“薛玄师这是何意？”
薛拂水放下茶盏，视线轻飘飘落在扶霜身旁。
少女躲在扶霜身边，正低着头，悄悄揉眼睛。她睡得正沉，就被敲门声叫起来，此刻正困着。
“小师妹，你说我在笑什么？”
一时间，屋内四道视线都落在常愉身上。她条件反射站直，硬着头皮开口道：“薛师兄……在笑赵城主说的谎话很拙劣。”
就跟嘲笑她当时扯谎一样。常愉默默吐槽。
赵正卿眉心一跳：“你……”
常愉把昨日在湖边的发现复述了一遍，“所以那只鬼是个幌子，你就是故意引玄师来，希望我们死在镜阵里面，好达成自己的目的。”
至于目的是什么，常愉暂时没猜出来。
她说完，悄悄看了眼薛拂水。
赵正卿哑口无言。
他没想到，这个怯懦拘谨的小玄师，一开口就直切要害。
扶霜灵光一闪，想到了某种极其荒谬的可能。
“你想用玄师打生桩？”却邪剑出鞘，指着赵正卿的咽喉，扶霜一字一顿，“身为一城之主，受朝仙宗庇护，你竟敢动这种念头！”
赵正卿冷汗直流，一步步后退，踉跄跌坐在地。
常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打生桩是什么？”
薛拂水眉眼含笑，先越溪春一步开口：“用活人祭阵。寻常阵法效力有限，若是在阵中献祭活人，威力大不相同，此法多用于魔门中。”他啧啧感叹，“放眼东洲，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敢用玄师祭阵的人，赵城主胆气过人。”
赵正卿的谎言被戳得一丝不.挂。
“是又如何？”他面容一阵扭曲，彻底撕下伪装，“要不是你们几人横插一脚，这阵早就成了！”
“朝仙宗内最不缺的便是玄师，我每年缴纳这么多岁贡，还买不了区区四条玄师的命吗？玄师入阵，将彻底镇压那囍煞，今后它不仅无法兴风作浪，还要乖乖为我赵家继续生财。”
“试问各位……”他笑容癫狂，“四条命换家宅安宁、兴盛不衰，这么划算买卖，为何不做？”
扶霜一剑劈去！
“阿霜，不可！”越溪春在她一剑斩了赵正卿前，先一步拦下了那剑。
赵正卿暂时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他们四人的手上。
公然杀死一城之主，这样的罪名，不是一个内门弟子可以承担的。今日杀了他，明日朝仙宗治下的其余城池就会流言四起。
赵正卿半只脚踏进阎罗殿走了一圈，瘫软在地上，怨恨望着四人：“都怪你们……破了镜阵，现在好了，都得死，都得死！”他又哭又笑，忽然爬了几步，抱住越溪春的腿，“越玄师，我不想死，你带我回朝仙宗吧，我任凭处置，现在就走，马上就走！”
越溪春拽住他的衣襟，“你把话说清楚！”
“镜阵压制了它的本事，今夜它一出来，你们对付不了它的。我不是第一个养它的人，在这之前，还有别的人在养着它……”赵正卿涕泪横流，“我和它结了契，它一定不会放过我，放过赵家的血脉。”
常愉怔怔听着，下意识接道：“它是水鬼，找到溺亡处，可以直接设阵镇压。找到那口井，不就好了吗？”
“井？”赵正卿哭着哭着，哈哈笑起来，“哪里还有井，那口井，早就被它吞进自己的鬼蜮里了！”
*
入夜，偌大的赵府悬灯结彩，宾客往来不断。
赵正卿端坐高堂，红烛照得正厅亮堂堂，他向左看，雍容妇人坐在他的另一侧，脸煞白，涂两团红胭脂，红唇微张，与堂下宾客闲聊。
堂下等待观礼的宾客们满面喜气，烛光一照，照出满屋栩栩如生的纸人。
赵正卿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恐怖的场景。
疯了，这几个玄师疯了！
他和盘托出后，求着他们，把他带回朝仙宗，然后再找宗内长老来镇压囍煞。虽然这样一走了之不讲道义，会死很多人，但也比自己死好啊！
谁知道越溪春与扶霜当场讨论起来，商议如何才能蒙蔽囍煞，进入它的鬼蜮。
想到囍煞执着于吃新人后，他们拍板决定，办一场喜宴，引囍煞出来。
赵正卿很想跑，但双手被反绑在高椅靠背上，听着外头吹锣打鼓，他绝望地闭上眼。
与主院一墙之隔的院落，迎亲队伍停在院门前。
这座院落是常愉等人昨夜暂歇的，同样被布置得红彤彤。
屋内，常愉穿着不太合身的喜服，铜镜映出一张戴凤冠、抹了过浓胭脂的脸庞。扶霜站在她身后，扮作闺阁姐妹模样。
整座城主府，所有的人都被清走了，加上赵正卿在内，只剩五个人。扶霜很少用胭脂水粉，常愉只能自己动手乱抹一通。
窗外响起纸扎冰人的催促声。
这满院子的宾客和仆从，全靠纸人点睛术，至多维持一个时辰。
扶霜为常愉盖上了红盖头，“时辰差不多了，等会都按商量好的来，常师妹，你呆在阵中，千万不要踏出半步。”
“好，我会守在阵内的。”常愉深吸一口气，握住扶霜的手起身。
红盖头遮去了大半视线，窄缝里，只能看见鲜红裙摆与绣鞋。
门吱呀一声打开，热闹的敲锣打鼓声与宾客欢笑声涌来。
除了鲜红裙摆与绣鞋外，常愉看见一双停在门槛外的玄靴，对方不是新郎官，而是送小妹出嫁的兄长。
冰人笑道：“请郎君送小妹出阁。”
门外的“兄长”没有动。
隔着红盖头，常愉感受到了幽冷视线。她下意识捏紧垂落的披帛，掌心微微渗汗。
白天商议办一场假婚事的时候，越溪春和扶霜主动扮演新人，比起扮演宾客，扮演新人更危险，他们主动承担了更危险的位子。但常愉的系统发力，派发主线任务，要她无论如何，务必横插一脚，抢走新娘这个位置。
常愉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说出口的瞬间，越溪春劝阻，而扶霜确认常愉真的想要之后，点头换给了常愉。
薛拂水全程不置一词，目光极其幽冷地看着她。
就如同现在一样。
“五师弟？”扶霜压低声音催了一句。
那双玄靴一动不动。
常愉动了动唇，捏紧披帛，小声道：“兄长，吉时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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