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侣是限制文恶劣反派》岁宴君

5、交握 纤弱的手指

　　常愉瞬间放下茶盏，不敢再喝。

　　“后日就是祭拜宗祠的日子，在外的亲朋都赶了回来，此事不宜张扬，我已经压了下去。”赵正卿起身长拜，“还请诸位一定找出这恶鬼，把它挫骨扬灰，赵某一定备下厚礼答谢！”

　　赵正卿为四人准备了暂住的院落，环境清幽，离他的主院很近，若他那边有情况，可以及时赶到。

　　鬼物属阴，黄昏后开始活动。

　　眼下刚近黄昏，越溪春等人以寻找鬼气源头为由，在赵府中穿行。

　　城主府的占地面积极广，亭台楼阁绵延，水榭旁引水蓄湖，春末夏初，荷叶初绽，嫩绿枝干俏生生立在湖面。

　　常愉跟在后面，托着寻阴罗盘，小心翼翼注入灵力，观察指针的方向。

　　指针忽然颤动，指向左前方，正对着余霞荡漾的湖泊。

　　几缕淡灰气息从湖水里钻出，缠住路过的一个仆从，他一无所知，脚步顿了顿，转头向湖里走。他的身边不时有人经过，但无一人注意到这幕。

　　很显然，阴气的源头来自于那片湖。

　　从阴气浓郁程度看，这只鬼道行尚浅。

　　扶霜只用了一剑将它了结，水鬼一死，被鬼遮眼的仆从清醒过来，茫然挠挠头，边离开边嘀咕自己怎么走到湖边了。

　　最后一缕余霞散尽，波光粼粼的湖面变得幽沉。

　　扶霜收起剑，如授课般道：“这是一只水鬼，它们以水为媒介，来去无踪，遇上道行深的不好对付。不过水鬼由阴气和溺死者的怨念化成，只能在死亡地点附近活动，如果能找到溺亡处，可以直接设阵镇压。”

　　常愉对这些了解很少，忙掏出本子记下。

　　那只水鬼一死，她怀中罗盘指针回归原位，代表附近再无鬼怪。

　　这么简单的任务，一个玄师来都绰绰有余。赵正卿怎么好意思叫四个人来。

　　常愉忍不住道：“这就结束了吗……”

　　“常师妹对这次水鬼作祟，有什么看法？”

　　越溪春忽然询问，常愉像被老师点名的学生，条件反射站直。

　　“长老授课时说过，越凶戾的鬼怪，成型时间越短。反之越长。”常愉轻声道，“赵城主说，辟邪法宝小半个月之前失窃，那这只水鬼定是在法宝失窃后才形成的。能在小半个月内成型，这只鬼怪应该不好对付，可它看起来……”

　　越溪春双目一亮，与扶霜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赞许。他拍了拍薛拂水的肩，感慨道：“难怪子湛坚持要带上常师妹，原来是慧眼识人。”

　　越溪春入门多年，也曾带过新人，如常愉这样心细的，实在不多见。

　　薛拂水游离于谈话外，瞥了眼肩上的手，缓缓抬眼，声音轻且柔和：

　　“所以，小师妹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常愉：“……赵城主说了谎，这只水鬼是个幌子。”

　　“啪、啪——”

　　姿容俊美的青年抚掌，笑盈盈地夸赞：“小师妹真聪明。”

　　“我最不喜欢别人说谎。尤其是那种，一看就很拙劣的假话。”

　　常愉掌心渗汗，风一吹，寒意蹿到后背。

　　这不是在点她吗！

　　刚见面那天，她绞尽脑汁想的借口，根本就没有骗到薛拂水。

　　“常师妹，今夜你留在屋里不要出去。我与阿霜夜里要出去一趟，如果有变故，子湛会护着你的。”

　　越溪春的话像晴天霹雳。

　　薛拂水护着她？！

　　常愉僵硬抬头，青年站在昏暗不明的光线里，冲她幽幽一笑。

　　越溪春还在温声安慰，让她夜里安心休息，他和扶霜会布下辟邪阵笼罩整个院子。待次日天明，便能启程回朝仙宗。

　　常愉勉强挤出一点笑。

　　她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回去的路上，常愉魂不守舍。回到暂住院落，越溪春忙着布阵，常愉推门进屋前，一只手拦住了她。

　　一串红绳山鬼钱递到面前，那只手修长洁白，指腹指节覆盖薄茧。

　　常愉一怔：“……扶霜师姐？”

　　“夜里小心。”扶霜没有多说，沉甸甸的山鬼钱塞进常愉手里。没等常愉再说话，她已转身同越溪春离去。

　　天彻底黑透，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

　　庭院清幽，悄然无声，长廊下灯笼摇晃。薛拂水所住的屋子点了灯，窗户糊了明纸，映出一道修长身影。

　　常愉打了个寒颤，紧紧握住山鬼钱，将一切关在了门外。

　　屋内门窗紧闭，给了她一点安全感。

　　常愉用木桌抵住门，然后抱着剑，缩在床边，一眨不眨盯着屋门。

　　等到常愉眼睛看酸了，腿也蹲麻了，屋外静悄悄，一点动静也没有。

　　难道……大反派不屑于杀她了？

　　“啊啊啊——！！”

　　外面响起一声凄厉惨叫。

　　紧接着，常愉听见了响起了令人牙酸的撕咬声。

　　那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这座院子除了常愉和薛拂水，还有几个候在廊下等传唤的仆从。

　　可是院子里布了辟邪阵，鬼怪为何能进来？

　　“砰！”

　　下一瞬，没吃饱的鬼物破窗钻入，四肢着地，飞快爬来。

　　窗户变成大洞，凄冷月光映入。窗外，整座院落黑漆漆，游廊、垂花门、院门之外……目光能及之处，堪称百鬼夜行。

　　廊下的仆从直直走向荷花池，他脸上带笑，池水淹到了脖子还在继续向更深处走。

　　而屋内，常愉在狼狈逃窜。

　　她蹲得太久，一瘸一拐跑不快，那只鬼物三两下追上来，鬼爪将要抓到她时，常愉手里的山鬼钱散发出刺目灵光。

　　鬼物像被灼伤，在地上打滚，凄厉尖啸。

　　常愉回想着扶霜杀鬼的英姿，握紧山鬼钱，哆哆嗦嗦站起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握剑猛地戳了下去。

　　长剑戳进了地板。

　　“加油，加油。”她小声给自己打气，用力拔出剑，又戳了下去。

　　长剑钉死鬼物，常愉杀死了人生中的第一只鬼。

　　它身形消失，化作淡淡金光，飘进了她腰间悬挂的小葫芦。

　　这就是传闻中的功德。

　　常愉抹了把额头的汗，没时间高兴，扭头看破了个大洞的窗。

　　刚刚的动静吸引了游荡的鬼物，外面百鬼夜行，都在向这个院子靠近。之前她把木桌抵在门上，挪开是来不及了，常愉收起剑，撑着窗沿，挣扎着翻了出去。

　　木刺勾破了她的衣裙，在掌心处留下几道伤。

　　常愉摔得头晕眼花。

　　血腥气随风一飘，鬼物跟狗见了骨头追来，她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逃命。

　　常愉终于明白，薛拂水为什么没动手。

　　这座城主府简直就是鬼窟，满地妖魔鬼怪，随便一只都能把她撕了，哪里需要他亲自出手。

　　“系统，系统！”

　　“宿……困阵……任务……”机械音断断续续。

　　不要在这种时候断线啊！

　　常愉一边狂奔，一边用力拍头顶，但系统的声音还是一卡一顿的。

　　缺月高悬，月光凄冷淡薄。

　　身后的鬼怪怎么也杀不尽。

　　常愉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铁锈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肺痛得像要炸开。

　　一只苍白鬼手悄然伸出，拽住了她的脚腕。

　　“砰！”她跌在地上，山鬼钱摔了出去。

　　更多的鬼手探出，一张又一张惨白的脸凑过来，它们围着常愉嘻嘻尖笑。面对那把胡乱挥动的剑，鬼物们一点也不害怕。

　　它们已经摸透了这个玄师的底细。

　　剑术稀烂，全靠法器以及两条跑得很快的腿。

　　“先吃掉她的腿……”它们尖笑着，窃窃私语。

　　阴气顺着常愉的脚腕往里钻，她挥剑的手越来越慢，一只鬼物已经张开嘴，露出白森森的尖牙。

　　“哗啦！”一大把符箓甩出。

　　危急关头，常愉有什么掏什么，把下山时带的符箓都丢了出去，滋啦几声，围拢的鬼物被掀飞了大半。她扭身向前爬，抓住了山鬼钱。

　　灵光亮起，却比先前黯淡许多。

　　庇护了常愉一夜的山鬼钱断了，铜钱啪啦散落满地。她耳边嗡嗡响，下意识去捡铜钱，想把它们重新串起来。

　　吃了大亏的鬼物们愤怒尖啸，向着常愉扑来。

　　她来不及捡更多，握着仅剩的几枚铜钱，咬紧牙关，忍住脚腕的刺痛，一骨碌爬起来继续跑。

　　一步，两步，三步……常愉冲过长廊转角。

　　几步之外，一道持剑身影扬手，剑起剑落，数只鬼物连灰飞烟灭。

　　巴掌大的照明焰浮在半空，映出修长背影，看起来是位男子，还拿着剑，除了越溪春，还能是谁？

　　挣扎求生了半夜，终于看见同伴，常愉的泪瞬间涌出，跌跌撞撞跑过去。

　　“……越师兄！”

　　她跑得急，脚腕一痛，踉跄着向前跌。

　　那人恰好转身，常愉栽进了他的怀里，一条手臂横在她腰后，五指握住，将她提起来。

　　清冽的草药气息笼罩着常愉。

　　“小师妹竟能独自一人活到现在，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乌黑瞳仁倒映着跳跃火光，薛拂水垂首，微微扬唇，两人离得极近。

　　“可惜，叫错人了。”

　　说完，他松开手，任常愉跌回地上，看也没看追来的鬼物，持剑漠然转身。

　　薛拂水的垂落的袖袍一紧。

　　两只手紧紧握住他，纤弱的手指胡乱拽住他的手腕、指尖，像水生藤蔓，牢牢抓附任何漂浮而过的事物。

　　“薛、薛师兄……”

　　薛拂水停步转身，褪去所有伪装，居高临下瞥去一眼。

　　漂浮的焰火照出一张仰起的脸庞，泪光蜿蜒，乌黑眼眸里盛满了祈求。因为惊慌，睫毛颤了又颤，颤了又颤。

　　像只垂死的、扑腾的蝴蝶。

　　鬼物逼近，阴冷的风扫过，吹灭了照明焰。

　　长廊漆黑一片，廊外暗淡的月光不足以照明。青年的面容被昏暗笼罩，常愉看不清楚薛拂水此刻的表情，但下意识感到恐怖。

　　长剑忽然扬起，剑刃折射一线月光，向着她、以及身后鬼物扫来！

　　常愉唰地闭上眼。

　　预想中脑袋搬家的疼痛没有到来，鬼物的嘶吼也消失了。

　　常愉睫毛一抖，试探性睁开眼。

　　点点金光漂浮在四周，如同庙宇里的供灯，簇拥着薛拂水，照亮一张并不慈悲的脸。他垂下眼，盯着常愉不知死活的手。

　　她握得很紧，陌生的温度沾染在他的手上。

　　“小师妹，握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