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喜与丧（上） 我这么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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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琅目不暇接的兰灯未等金乌彻底西沉，便已次第亮起，盖过黄昏，比天际还要绚烂。
无需百姓们自行挂灯，亦无需他们为此维护，是由专门的修仙者储存灵力，定时照明的“灵力灯”。
这是苍舒禾在位第三年亲自下的令，为百姓们行了不少方便，他们有时也会在自家门口挂上灯盏，反而将夜空倒映得更加繁星烁烁。
风失了日芒的热意，清凉阵阵，百姓们相携同行，稚童嬉戏，竟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
嘈嘈杂杂，热烘烘的笑闹渐行渐远，穿过灯光尽头，声音像是隔了层罩子，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虚虚幻幻，朦朦胧胧。
但嗓音落下时，如凉风驱散燥热，异常清晰。
“如何？”
一黑袍人朝说话的另一人双手递上一沓书信，小声道：“成了。”
那人接过，兜帽下藏在阴影里的脸看不真切，只说：“走吧。”
晦暗莫测的眸光穿过幢幢幽暗，落入远处灯火辉煌的荣府。
来客们与主人家推杯换盏，于琉璃灯映出的如昼光亮中觥筹交错。
珠玉叮当，金鼓喧阗，游鱼出听。
一曲接一曲。
酒过三巡，丑时过半，仆从们朝熏炉又添香，兴致高昂烘出的无形热意晕染心间，宾客们脑袋越加热络，胆子也愈加膨胀起来。
这场宴会，五大世家，除了权家派几人来送礼，其余家主均到场，附属的，未归属的小世家们个个捏起鼻子，提起耳朵，观察最近的风向。
宴会浮躁，人心各异。
池士礼四两拨千斤地应付簇拥的人群，心底莫名冒出没由来的不安，像融化多日的饴糖软塌塌地铺满灰尘，一不小心沾上手，连指缝都黏糊糊的，用手帕擦拭，偏生染得别处都是。
他试图寻找可能的源头与异样，却眼尖地在人缝不远处瞥到弟弟嘴角笑意的隐隐不耐，他稍稍示意众人，走过去，将打扰弟弟的人都打发掉。
池若桑打了声招呼，池士礼便按着他坐下，又在旁边拂袍而席，开口：“不是什么重要宴会，我来应付就好。”
池若桑视线在齐万琼几个家主一掠而过。
池士礼不禁笑道：“我知你不想听我说这些，可你身子不好，宴会人息纷杂，指不定会开到什么时候，你该早点回府休息。”
池若桑没有回话。
弟弟明显心情不佳，池士礼掩去眼中的若有所思，淡淡怀疑闪过。
是因为苍舒禾许久未归，还是……
苍舒禾已经回来，还与弟弟不甚愉快？
他想问，此处人多又不好开口，可后者的猜测令他心中惶惶愈烈，仿若沼泽蓄满的气泡，一点点膨胀。
“大哥，你们……”
“若桑。”池士礼打断道，余光小厮悄悄跑进来，与左丘婵耳语，她脸色一瞬难看，仿佛是错觉，他转头叮嘱，还是如方才般温和，“别喝酒，别吃清凉，什么时候想回了，用我的车辇，安稳些。”
话罢起身，“我过去了。”
没再看池若桑反应，径直往左丘婵的方向走。
眼睛飞快扫去，荣家女儿和左丘儿子还在一旁吃酒，荣尚弘的神色也隐隐不对。
他与脸上如常的齐万琼对上视线。
宴会灯明如昼，乐声相接，层层荡漾。
池士礼心底一点点下沉，必然是出事了。
他不动声色地朝随从递了个眼神，让守在弟弟身侧。
背着苍舒禾偷渡黑货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本来就是一次尝试，若是成功，池家也可在其中得利，若是失败，抑或被苍舒禾发现，顶多在一些事上让让步，安分守己一段时间，避避风头，再者，不至于真把罪魁祸首的矛头直接对准自己身上，能替罪的多的是，愿意给池家顶罪的，更是数不胜数。
再说，五大世家家主几乎聚在一起，也并不奇怪，以前世家们偶尔想起，也会一齐开个宴会，特别是在苍帝非世家子的时候。
池士礼脑中飞快思量，多少吃下颗定心丸。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丝抖动，他眼睛微凝，还未来得及细思，门窗“嘭”地大开！
汹涌灵力蓄在剑锋之上，荡开人潮，直逼荣尚弘。
酒杯摔落，荣尚弘骇然低头，只见用来护体的大多数法宝四分五裂，仅剩不多的法宝展开护盾，自动生出一道攻击朝相反的方向冲去。
倏忽之间，厅堂门外另一道瑰丽流光迅疾而至。
“嘭！”
一击斩断。
不大不小的风浪吹荡在场每个人的衣摆，门窗哐哐当当，也让大多数人从忽然的状况中回过神。
悠悠乐声不知何时已停，琉璃灯芒忽明忽灭，活像变成什么深山老林里戮灭道要屠人前的开胃小菜。
只见那把剑通身轻盈透亮，剑尖以不可阻挡之势破开法宝屏障，荣尚弘双手紧急之下凝聚的灵力，也在顷刻碾碎，捅穿身躯。
鲜血不可置信地汩汩流出。
满室寂静。
静止之中，唯有池若桑腾地站起，没人比他更清楚，这道攻击的主人。
只有一个人。
他倏地望向门外。
“今儿好生热闹。”含着笑意的嗓音脆生生响起。
来人越入琉璃灯渐渐平稳的光亮，一袭青绿衣，头饰对称金簪珠玉流苏，目光极快地掠一眼。
池士礼心里的名为不安的气泡终于不堪膨胀，“砰”的一声，尽数爆炸。
偏生来的是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苍舒禾。
她身旁还跟着一个人。
后边是荣府战战兢兢的管事仆从，偷偷窥见里边家主的惨状，管事一双腿差点瘫软下去，欲扑过去惊呼一声大人，怎奈罪魁祸首就在一旁，身份更恐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福至心灵，双腿一蹬倒地，仆从们一时被冲击地左右都不止该如何是好。
苍舒禾没有理会。
家主遇袭惊动的守卫也在此刻赶来。
浑厚的威压横扫而过，所有朝她举起的武器齐齐卸下，守卫们双膝啪地落地。
在场有几个真正见过苍舒禾？可属于五大世家的家主一个被杀，其他的都没有什么反应，能来参加这次宴会的哪个不是人精？个个再惊骇，也死死闭上嘴，万万不敢做出头鸟。
齐万琼摸着拐杖，意外地瞄了一眼她身边放出威压的人，那个人不是权惊舟，而是她的孙儿齐奉浦。
她让道行礼：“参见主君。”
池士礼与左丘婵也很快反应过来，低头开口：“主君。”
若要等到齐奉浦让他们下跪，那他们面子要往哪搁？
本就安静的厅堂越加死寂，又在刹那，像是触碰到什么开关，人群哗啦啦让出一条通往主座的路，唰唰唰地跪下：“参见曜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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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弥漫大堂，扑入鼻腔，窜进肉/体溜了几弯，众人酒意入脑多少，这下全然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谁都没有想到苍舒禾会突然到场，也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她，更别提她人还没进，就先取了荣尚弘的项上人头。
惶惶不安，若有若无的恐惧、好奇与敬畏，竟达成一股奇异的平衡，越发有种风雨欲来的宁静。
白布缠身的褐袍男人始终站在苍舒禾身侧，也没有看本家家主一眼。
池士礼和左丘婵惊疑地暗暗看向人群中的齐万琼。
──为何她的孙子会站在苍舒禾身边？
不等他们先发难，上方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好奇地问：“我这么讨人嫌吗，居然连张请柬都不给我？”
这话说的，齐万琼眼中复杂得都说不出话。
世家们的确都不喜她，但不喜是一回事，要是谁家能生出一个像她一样的孩子？做梦都得笑花脸。
可偏偏一想起这孩子不是自己家的，便浑身瘙痒难耐。
她这么问，他们又断然不能说出心里话，还未有人应答，苍舒禾又说道：“既是喜事，要大家伙都沾沾喜气，竟是漏了我？”
左丘婵瞳孔一缩，这显然是齐万琼应付权惊舟的那套说辞。
苍舒禾似笑非笑地注视下方，谁也摸不懂她在看谁，偏偏每个人都觉着看的是自己。
左丘婵硬着头皮，上前解释道：“主君日理万机，我们怎能用此等小事来打搅您？”
荣尚弘死了，作为结姻的另一方，没有人比她出来解释更合适，但同样，这实在不算个好理由。
苍舒禾“唔”了一声，点点头，居然是接受她的解释，往乐师的方向一点：“怎么不继续？”
这会儿更是一点点声音也没人发出，呼吸都轻了不少，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五大世家之三的家主们面上无不露出微妙的一言难尽，来宾们头埋得愈发低，根本不明白她的意思。
乐师们面面相觑，家主的尸首就在那里，还躺在血泊中，连收都没收，是要他们继续欢天喜地奏乐，还是要他们鸣唱送魂哀？
齐万琼深吸一口气，拐杖在地面轻轻一敲，清脆的一声“笃”，引来所有人的注意。
她仰头直视上方的人。
苍舒禾的问题他们已经回答，那么现在，是该她来解决他们的疑问。
她正色道：“主君，您为何要杀死尚弘？”
虽说家主不代表是族中最强，但荣尚弘好歹也是五大世家家主之一，说杀就杀，将他们世家的脸面放于何地？
就算是发现他们暗地里的小动作，荣尚弘也罪不至死。
他们的确打不过苍舒禾，也忌惮于她，可不代表他们被打了脸，就会灰扑扑地夹起尾巴跑走。
苍舒禾闻言，缓缓勾起唇角，牛头不对马嘴地反问：“所以诸位，是都吃饱喝足了？”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喜与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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