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喜与丧（下） 裁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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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万琼皱眉，正欲开口，余光微闪，她心中莫名一凛，下一刻，空中烁动的金点瞬时成丝。
数不清的金丝烁烁，绕过在场众人，分明密布，然是一个都没有伤到，就连普通的小物什都没有碰着分毫。
隔着墙壁与门，一方传来沉闷的砸地声，一方落针可闻，众人屏息凝神，硬憋口气，无人轻易尝试转头。
好在金丝与人之间亦有缝隙，池士礼与左丘婵又在苍舒禾的“淫威”里浸泡多年。
他们小心回头，外面守在暗处的侍卫无不摔落在地，要么被桎梏住命脉，要么每一个都形同木偶，四肢百骸均在丝线缠绕之下。
金丝隐隐泻出的磅礴灵力，沉沉压在众人心头，冷汗直冒。
左丘婵吞了吞唾沫，眼瞳游移，苍舒禾对灵力的掌控似乎又精细了。
主座上的女人手背托起侧脸，并不在意众人的想法，冷道：“传我令，即日起，任何世家，无论大小，必须前往玉册阁记录，凡有未记录者，投狱待查，冥顽不灵者，就地格杀，知情不报者，以连坐之罪论处。”
池士礼几个家主面色霎时难看，这是要把站队的家族，明的暗的全给揪出来。
摆在明面上的棋，能算什么好棋？
他想说什么，苍舒禾视线轻轻落下，手指一点，示意闭嘴：“除直系隶属五大世家的家族，现在都去院内登记，非我令，不得出。”
一时间竟是有种要清算的意思。
齐万琼捏紧拐杖，苍舒禾完全做得出这种事，但……
她眼底闪过暗芒。
世家在苍洲存在的时间何其长久？贸然清算，只会损害根基。
她相信苍舒禾明白这一点，事情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最后时刻。
金丝灵动穿梭，人群惶恐地哗哗向外流。
地面上荣尚弘身体流出的血蜿蜒成泊，小世家们自顾不暇，大世家们审时度势，堂堂五大世家之一的家主，一摊肉就摆在那里，此时竟没有几个人在意。
苍舒禾指尖一弹，门窗嘭嘭紧闭，仿佛一块块巨石砸落众人心头。
“让我们来说说荣尚弘的事。”她伸出手，尸首上的长剑倏忽飞动，重回掌心。
剑身光洁银亮，没有一丝血迹，她转了转手中剑，明亮的寒芒反射在脸上掠过：“荣尚弘，通敌叛国，该杀。”
“不可能。”左丘婵下意识反驳。
“呛！”凛冽的长剑没有半分灵力缠绕，然而直直穿透地砖，稳稳立住。
众人浑身僵硬。
苍舒禾眼皮一抬，静静地注视她几息，弯起唇角：“噢？”
“那你的意思是……”她握紧剑柄，稍稍前倾，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的中年女人，清澈的眼珠冒出孩童般异常专注的质询，却是任谁都能听出危险，“我错了？”
左丘婵猛地俯首，只觉寒芒刺背，那道目光犹有千斤重，碾得她大脑几近空白，刚刚冲动说出的话，这会儿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
“主君。”
苍舒禾眼珠划过。
池士礼低头行礼道：“这里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面上的表情动也没动，默默地凝视良久，在他差点没能维持脸色常年挂着的温和之前，慢慢开口：“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你的主君啊？”
不好的预感顿时似不知哪来的针如雨扎落，池士礼不明所以地仰头，还未细思，一道喉音猝然打断。
“荣家家主荣尚弘之女，荣伯菁有事禀。”
众人不禁望去。
身姿如松的年轻女子手捧一沓书信与玉佩，走出人群，行至三个家主旁。
上方言：“允。”
荣伯菁垂首半跪，高举手中物，朗声道：“臣叩告，家父身受君恩，不思报效，反欲行不轨，近月与钧洲交往甚密，臣尝劝止，然未开口，便遭家父呵斥，勒令一月不得出。今忠孝难两全，臣虽为其子，亦为苍洲臣，谨将所知陈，呈览以闻！”
一字字砸在地上，空气像积鼓在一处，又在刹那，似蚊子嗡嗡嗡地响，不论是因为荣尚弘通敌叛国，还是拿出证据的，居然是他的女儿，那位要与左丘家结姻的女儿。
荣伯菁手里证物飞往主座，“啪”的一声，落于苍舒禾手中。
嗡声尽弭。
翻阅书信的细微声响沙沙沙地挠，池士礼三人不免迟疑地小心观察，上首的神色始终没有丝毫变化，也看不出任何意味。
可明眼人谁都能瞧出，这是一场戏，但问题是，有荣伯菁这么一遭，这戏拿出的东西，八九不离十会是真的。
苍舒禾再怎么样，再想处理世家，也不会用此等重罪来栽赃陷害。
上方的人忽然轻轻发笑，下边的家主反而脸色一变。
她手中书信一扬，散落齐万琼他们身前：“瞧瞧，伦满风可给了不少好东西。”
家主们心中咯噔，纷纷接过，一目十行地阅览。
白纸黑字，就差写上证据确凿四个字。
里面明明白白地写着荣尚弘如何与钧洲之主联络，如何夹私，如何利用其他世家行方便，如何越过池士礼这个池家家主，与池家人私自联系，最近的动作，分明就是他提议的那一批黑货！
齐万琼和左丘婵脸色越来越铁青。
苍舒禾甩下玉佩，池士礼伸手抓住，熟悉的触感与熟悉的轮廓，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是什么东西。
──池家亲族的玉佩。
这会儿更是连面上的表情都几乎维持不下去。
他们千防万防，没想到偏偏被荣尚弘狠狠地摆了一道！
香炉烟雾袅袅，金丝将荣伯菁抬起。
齐万琼三人整理气得发乱的呼吸，预备接受来自主座的狂风暴雨，却听她无奈地叹口气：“你们真觉得，伦满风比我更大方么？”
预想中的场景没有出现，他们忍不住惊愕仰视，可是她并没有看他们：“我平时还是对你们太宽容了，怎么能把外人给引进来？”
“与荣家结姻的左丘。”顿了顿，“你知道吗？”
左丘婵手中信件一颤，恨不得把荣尚弘的尸首狠狠踹几脚。
真是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自己反倒落个轻松！
她脑中飞快思索，早早地排除与苍舒禾鱼死网破的选项。
且不说能不能在她手里全身而退，单单权惊舟至今还没有露面，谁知道会藏在哪里，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若真能跑，之后他们能去哪？
苍舒禾的野心，元洲，钧洲，谁能挡得住，又挡得住几何？
另外已经完全没有否认的必要，好在这件事他们都被荣家蒙蔽，不是故意为之，虽然也算得上帮凶，再怎么处罚，至少根基还会在。
她咬咬牙。
就算断尾，砍断左丘家一半的基业，也比尽数毁在她手里强。
左丘婵半跪，恭敬道：“左丘从未想过此等悖逆之举，还望主君明鉴！臣被逆贼所欺瞒，竟差点对苍洲行不可挽回之事，此遭均为臣的过错，左丘甘愿受罚！”
五大世家之所以能成为世家之首，无非就是比任何世家都要果断，都更会审时度势，懂得如何弃车保帅。
“笃。”指尖在扶手轻轻一敲。
左丘婵心一沉。
连接大门的金丝突然绷直，顺力打开。
权惊舟大步踏入，手带账册，周身还携着冷冽的杀意和淡淡血腥：“主君，所有相关人员，货物，店铺，都已拦下，登记在册。”
待苍舒禾应了声好，便大刀阔斧地伫在一旁，账册没递给她，苍舒禾也没看，仿佛无需过目，她也知晓他们都偷偷背着她做了什么。
苍舒禾面上少见地没有笑意，几个家主莫名忐忑，伸直腰。
她道：“几位，我知道你们的心思，谁都想接替我的位置，这是件好事。”
说出来的话完全意外，世家们不由得惊讶，她会忽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开诚布公。
“我一直都很支持世家育才，也很期待，有人能超越我。”
她无惧任何人的注视，无惧任何人的追赶。
“后而争上者，天赋异禀者，笃行不怠者，都值得一个机会，我所站，所见，只我一人，岂不可惜？”
她见到的风景瑰丽，迷人，只有她一个人见到，实在可惜。
就像她愿意与普通百姓一同分享潋光绸一样，她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人，越来越多的人，见到她眼中的世界。
以她为目标，追赶她，试图超越她，是一件足以令人兴奋，一件可以大声宣告的事。
所以，她给了世家机会。
垂下的眸光淡淡。
齐万琼三人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人，曾经摧毁过多少人的道心，天下道统数不胜数，纵有道首是一道之中的最强，可谁又能真正地成为无可反驳的天下第一人？
从古至今，唯有她做到了。
而她现在居然在期待天才能如鱼过江，她到底知不知道，在几何时，自称天才的人已变得寥寥无几。
可比起这个，这是他们的主君，年轻的王第一次如此安静地与他们谈话。
她总是鲜活张扬。
就连齐万琼，也隐隐感到不适应。
上方的嗓音继续道：“诸卿，苍洲不止只有世家的孩子，其他孩子也需要机会。世家们排外，但好歹对自家孩子向来愿意下大功夫，也会对愿意栽培归附你们的有才之士。”
“我知你们无法习惯入俭，苍洲舆图扩大，我何时减少过你们的资源比例？你们暗地里搞的小动作，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潋光绸的事你们做得很好，我以为你们会知分寸，知道什么是小打小闹，什么是万万不该做的。”
没有训斥，没有如同之前雷厉风行的处罚，声音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很是平静。
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失望。
她在对他们失望。
哪怕是以前故意连续给她下好几个绊子，她也没有露出过这种眼神。
从来没有。
荣尚弘……荣尚弘这个该死的东西！
琉璃灯的明亮错映着苍舒禾发间金簪垂落的珠玉流苏，光影在她眸中明明灭灭。
她道：“罢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不禁提起一口气，直直望向她。
“缴收荣家五分有四的灵脉，矿藏，全府查封，凡与通敌叛国有关者，均废去修为，面刺青，轻者，一则逐出昆琅，永不得入，二则永不得出狱，重者，杀，知情不报者，同罪。”
“荣伯菁。”
乍然被点名，年轻女子急忙应声：“在。”
“你可愿意成为荣家新任家主？与左丘家的婚约可作废。”
五大世家，没了一个荣府，也会有别家顶上，不如让一个苟延残喘的世家继续占着这个位置，虽说能活多久全凭造化，但一个大义灭亲的人，值得嘉奖。
荣伯菁抬头，正正与苍舒禾四目相对，即便这是她们一开始就谈好的，心头依旧止不住跳动。
她一字一句道：“臣愿。”
“好，念你举证有功，许你荣家原来的五分有一灵脉，另开府邸，你知道该怎么做。”
另开府邸，此荣府将非彼荣府，现在的荣家将覆灭，而她会成为新荣府的第一代主人。
“是，臣，叩谢主君！”
这是与荣伯菁的合作条件之一，一个成功被推出去的结姻对象，还不如当一个“瘦死骆驼比马大”的家主。
只要，她能让苍舒禾放心。
厅堂安静，无人反驳。
夜渐渐深邃，昆琅街市内熄得只余几盏零零散散的灯。
苍舒禾又收了齐家与左丘家半数家产，这种处罚，已经算轻得不能再轻，即便与割下她们最肥的肉无异。
视线投至池士礼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句微弱的“师姐”。
苍舒禾掀起眼，人群中池若桑本就苍白的脸愈加摇摇欲坠。
即使她静静地注视他，池若桑也猜不透她此刻的想法。
但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多少没摸清苍舒禾的脾性，她将池家单独拎出来……
主座上的君主终于开口：“池家，除池若桑，在未查清通敌罪证之前，所有人，下无灵狱，无我令，不得探视。”
苍洲人均慕强。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喜与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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