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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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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陈情尚佯狂,不信棒打信鸳鸯。
天公成谱嫌不美,无算无佛命亦假。”
节五中·五阴
苔覆新绒,淫雨霡霂。
不过百步远,孤亭飞檐赫然在眼前。李沉纯接连高呼,如是都恍若未闻。她干脆卷起对方缀在身后的外袍。如是被扯得回看,乌发蛛丝般贴在少女颊边,尾端勾着圆珠般的雨滴,眉墨如檀,面白如纸,唇上晕散的红脂分外煽情。隐晦雨幕里,皮囊的动人和行止的贵气同样昭彰。
同样触之即伤。
猝然回神,李沉纯笑得只剩下乖巧,好像方才的危险只是他的幻觉。
“如是,我们去那边亭子歇歇吧。”她提议着。
如是其实也不知道前路通向哪,硬要走不过是为了疏胸中莫名郁气。见小女孩冷到面色发白,心中不忍,便点头附和。
一得到首肯,李沉纯便自然欺身上前将人打横抱起。
“慢…”如是毫不设防,倒提一口气。
“这一路碎石嶙峋,你方才赤足而行,割得一脚是伤,现在穿回也只会磨损裂口。若强撑独行难免伤口恶化,你我这一路更添磨难,不如随机应变,准了我的唐突之举罢。”嘴上说着请求,动作却坚定得不容置喙。为了不让如是再生难堪,目光也只盯着亭子,一派正色。
如是知道李沉纯乃习武之人,这点事对她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但过长的四肢始终不肯攀附,费力僵在半空直至麻痒。李沉纯对这情况心知肚明,虽不出言制止,却脚步更快。
忽而溟濛,风潇雨晦。
越深入所见的虫豸走兽越少,四野杂声却越鼓越噪。两人钻进亭中未躲几息便有长了眼的邪风冷雨强赶。李沉纯却动作不慌不忙,脱下织金鹤氅递出去道:“合下我双手无空,还得劳你费心罩着了。”
风越吹如是脸色越是苍白,只是这冷风似乎也吹醒他的窘迫和羞愧,身为年长者不仅未顾及身后少女,懵着头独行甚远,还反过来被如此周到照料,加之言语上一步一宽慰,这让他更加身心抗拒,可想拒绝却找不到更好的方法,更成了那个平白添乱的人。
李沉纯见人神思不属,便耐着性子,好整以暇摘去自己发间的落叶。
如是唇抿得发白,黑滇滇的眼睛几经回避看向李沉纯。一场雨仿佛把他半生才攒得丁点的世故都冲散了,露出的懵懂无措仿若雪白的荔肉,闻就闻得出的甜腻,看都看得见的馋人。
李沉纯顺遂背过身蹲下,那本是一个小儿大人都懂得其含义的动作,如是却一时怔愣。他明明也背过师父和小师弟,为何看着少女的后背,却觉得这个动作陌生。
其实是应该的,如是若是任由自己深究记忆,就会觉察不管自己是大人还是孩童,这是第一回有人背他。
“你不必因为年长过我或是男女之故而揽下照顾之责。其一,你药力未竟体脉虚浮,若非条件受限早该让你卧床休息的。而我自幼习武,身强体健,心火炽盛,莫说一场小雨,十场也淋得。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你更理所应当些也未尝不可。”
“其二,凤凰衣那奸人下手阴狠想必对你多有刁难,是人经了此一着难免杯弓蛇影,郁结于心。若我不知体谅一味要你顺我性子,岂非我心瞎心盲?”
“其三,我以为第一次见面就讲明了,但想来只我自以为陈情,不想言辞轻浮当被归类登徒,便不值得当真。但也无碍,真心实意的事重复千千万万遍也不折价。”
李沉纯半侧过身回看,为维持这个动作,左膝毫无踌躇地跪于泥地。
“如是,我心悦于你,无论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那双让如是不敢相对又不舍回避的眼睛笑意盈盈,管它四合是不是阴风怒号,暗无天日。饶是月移星隐,凡间找不见但凡一汪水镜相盛,自可来她眼里寻。
少女的笑得傲气十足,好似这份心悦才是她李沉纯最拿得出手的东西。她絮絮而语,落入耳里却珠玑清明,无一声纷杂,无一字冗余,起码满天风雨里,唯一听得这番话的如是这么认为。
李沉纯感觉背上一沉,眉眼的笑意更漾开了,嘴上竟也傻气地把不住门,仿佛絮叨上瘾了似的。
如是泛起一抹困意,想努力分辨她的言语,也只能任由困意将人的言语织进雨幕里,经纬浑然。只能依稀听得什么“交浅”、“不同”,什么“唐突”、“放肆”……
实在困极,如是再懒得分辨,只能胡乱点头,就当听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