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鸳鸯》彩虹旗收哪了

6、第 6 章

　　“人间至臻者，离离合合。情欲浩荡时，克制方能。
　　人运契天地，悲喜不自得。悟此入樊笼，为何不奈何？
　　有折磨不至死，生情爱难疯魔。人间为欲之所，欲乃无间之阖。”

　　节五上·不情

　　水岸空地上叫天子偏头盯着两道游上来的人影。

　　寒息难缠钻着淌水衣隙过，李沉纯还未调息先打了个寒颤，将人连拖带拽上岸的功夫，连打数十喷嚏不止。

　　如是双目紧闭，面色铅白，胸口起伏些微，状况实在说不上好。李沉纯犹豫片刻，忍着对身上水汽粘腻衣衫的嫌恶，一道捉人手腕探脉，一道俯身渡气。

　　“……”李沉纯松开口，偏头附耳去就：“什么？”

　　身下人颤颤把住她的手，她好奇却也纵之。被握着的力道半分也无，这下她不仅不敢使劲，反而主动依着那手游移。

　　先前催动真气驱寒，熏得掌心火热，像是把那处皮都蒸薄了，触物更敏锐十分。李沉纯原本不觉有异，眼睁睁看着如是捧着她手就往颊边贴，对方离离光光的眸半含着，费力地蹭着她掌心。确实费力，好似每蹭一下，脸色便更白一分，李沉纯也看地犹疑。

　　难解的却不是动作中示弱讨好的意味。

　　李二带她眠花宿柳时，少不了见小倌做出这副情态，没什么区别，最多是如是做来更好看些。方才探脉，她也知晓凤凰衣下在如是身上的药物烈性，就连眼下他神智未清，身体都知晓如何纠缠。

　　难解的是，李沉纯看不出几分情愿，几分不愿。

　　如是渐有了力气，颊边蹭出些热潮，带着往下侧颈一片红湿，衣渐宽，鬓揉乱，身躯渐蜷。李沉纯俯身细盯着他眼睛，出言温轻，几似诱哄：“到底所求何为？与我说说可好？如是？”

　　唇畔擦过掌心，鸿羽挠了心尖，倒是比数十口渡气更像厮磨了。

　　李沉纯吞咽下一口，嗓子真疼。

　　鼻尖蹭开他颊边乱发，一口衔下唇舌，李沉纯睁着的一双眼睛发亮，不闪不避。姿态不似相亲，更像温吞些的捕食，如踞虎惫懒叼起猎物脖颈，逗弄着无力抵抗的食物。

　　果然医者就不该跟病人讨论救治方案，更何况意识不清的病人。

　　残妆模糊在两人的唇颊，热气熏得铅白脂红化作一团，好一道道阑干瀚海，似笑两人不知婉约为何物。

　　本该为上者手脚皆软，上气不接下气，连对方的衣服都无从下手。本愿为下者，不知如何动作，且摸着石头过河，三两下解完纽扣，将对方意欲做尽，虽然从头到尾不解快活在何处，但只看着对方风月无边，自己也心头鼓噪。

　　心躁得发慌，好似滚水浇油花，李沉纯头一次知道这滋味，怪道从前胸腔里装的莫不是个死物，今朝才生活，竟无师自通学会了惊怕。李沉纯紧紧攥拳压在胸腔，几欲掏进去捏停一颗心。

　　突如其来的暴力欲望和冷眼旁观欲望的清醒对峙，她好像变成两个人，又哪个都载不完魄魂。于是本该情意调和的场景吊诡起来，于是本该跟身体一同蒸滚的两颗心都冷了下来。

　　李沉纯想起小时养的一只兔子，平日憨态可掬，可发起情来麻烦非常。它若不能得逞便连萝卜也不吃，不停啃咬着笼子，牙齿磨断了也不停。无它法，她只好尽到主人的义务，拿软棍帮它。就算兔子不尽如意，她也不会因兔子本性而生厌弃之心。

　　谁叫她李沉纯的东西就是世间最最好的呢，什么奇珍异宠，在她眼里都不如“她的”兔子。

　　她以为人心隔肚皮更无惶神思，这便是吃了年轻的亏，不知道两个人贴近到一定程度，无论心动心热还是心冷都会略微通感。身下的人神情早没了欢愉，衣袖还有意无意挡住上半张脸，余下半张脸上，牙恨不得将薄薄唇肉咬断，尽是无地自容的情态。

　　“可、可否……”，嘴唇无声扯动。

　　“嗯？”她偏头听完后往下看了看手里的，“可你还没好，这样会难受呀。”

　　太难堪了。

　　难堪得他连冷笑都停不下来了，对方的回答越无邪，照着他的镜子就越是平滑，扒开他的皮囊，逼他自视。

　　荡检逾闲的人是他。

　　听着旁人话语，还可装聋作哑，只当闲话。可如今甘愿的不也是他？旁人说错了吗？不是他先为腌臜？

　　当时当日，他还可以想着一对红珠，念着一双多情眼，用一份珍视解嘲。今时今日，李沉纯就在他眼前，他无处可避，无物可想，无人可怪。

　　是了，从来怪不到旁人，做错事的从来只有他，一个不值得被放入眼中的他。

　　李沉纯毫无觉察，还当他是安抚讳疾忌医的病人般劝道：“我以前经常帮宠物，放心交给我就好，不会弄疼你的。你怎么在发抖，是觉着冷吗？拿我衣裳搭着……”

　　她起身拿衣服时却被如是一把推开，也不知道手软脚软的人哪来那么大力气。

　　李沉纯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踉跄着站起来，颤身垂目，自顾自说了好多声对不起。

　　这下她也意识到如是情绪不对，却不知道为何，看着对方衣衫半挂却赤足不停的背影，几次想叫住却又噎了回去。只能一边步步紧跟，一边给人拾掇衣裳。

　　叫天子抖了抖头上的羽毛，一声清啼直冲云霄。雨滴落在它先前那块。风起，吹雨成丝，云聚，丝雨成片，光暗，片雨如墨。

　　墨雨追着人影，似要把这出戏窥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