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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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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得爱,如入火宅,其步亦艰,其退亦难,烦恼自生,清净不在。”
——佛谒
节四下·玩意
拧去把儿,将红得浑融的薄壳儿挤出裂口,丰沛的汁水争先恐后涌出,剥到不着一缕,赤条果肉晶莹透亮,含住它舌尖戏弄三圈,利齿厮磨至无味方休,吐出坚硬的本核,只将软嫩的咽下,于肚腹历一遍噬皮化骨。
暖格内伏涌着香雾,滴落着更漏般缓缓的酒气,外头飘进来隐约的戏词,咿咿呀呀,坠胡三弦齐吁嚱。
吴三将剥好的荔枝抵到李沉纯嘴边,她刚要去就,蓦然恍惚,才看清是吴三,架起烟枪推了回去。
吴三打量一眼花哨的烟枪,“你也喜欢上这玩意儿了?”
“干你何事?”
酒酣胸胆,李沉纯浑身透着倦懒,连支颐吐籽的姿势都流气,敛一分是仕女图,放一分是浪荡子。
吴三听得乐不可支,摇着手却不敢指她,“你这是喝开,不愿装乖了?”
李沉纯干脆拂袖弹人眼睛,迷眼不睁道:“莫说我诳语,能让我好言相待的在这云城不过只手,你也配论我的闲话?”话到一半便咯咯笑起来,声如鸣玉相击节,直叫吴三也快意地笑个不停。
这船上的人里我也算个中翘楚了,可要我说…”吴三兀自打了个酒嗝,“没有一个比得过你。”
“你神功盖世,你侠名远播,你智计无双,你,为他人作嫁衣裳…”被冷冷瞟了一眼,吴三讪讪收声,沉声片刻又耐不住挑起话头,“非要找一个声名显赫的枭雄人物来配你?”
李沉纯抬起下巴露出一截纤柔胜雪的颈子,撇眼看人的样子十足轻蔑:“俗物东西,再出声妨碍就等着挨窝心脚吧。”
快板似乎错了拍子,她叩桌子的频率和节点越错越多,遂不耐嗔道:“什么草台班子,错的那么多。瞪瞪咚哒哒…咚……阴阳公差铁算盘,令牌一响,天地转,孤魂野鬼皆向前…这演耿氏的男旦嗓子好生清亮。”
“呵,你什么时候对这民俗也那么了解?这把娇滴滴的嗓子都能听出男旦来?”
“听多了自然懂,这出戏叫耿氏上吊,出自《目连救母》,这就快要到大上吊的戏了,我得去凑个热闹。”李沉纯忽来兴致,沉身提气压下醉意,背手迈起小跳步穿过甬道。
末端处,烛火流光将船头烧着一般通亮,兰木似流着油一般亮泽。丝缎飞幕缠着清辉明月,绞着三九红梅癯枝。锣鼓经穿堂,将偌大画舫八方内外连得通透,细致地将一方天地日月锁紧。请神的请神,慰鬼的慰鬼,什么天地君亲,往来古今,阴阳两隔,皆系嘹亮哀凄的一声,唤得愁肠寸断,赤血淋漓。
素练似,三十三天倒扣,垂下汉河。还似那,四百四病煎熬,银簪相隔。
李沉纯仰头看着吊在明月边的男旦,眨了眨眼,似疑怔身在梦中。
然后,她拔了剑。
自李父言没有东西可以教她后,这是她第一次全力以赴。无招无式,无师无名,出剑就是夺命不为其他。
她曾无数次拔剑,为名望,为利益。此前的剑招舞得要多好看有多好看。虹光照寒蝉,缥渺惊鸿影,飞花逐剑转,一星一孤寒。卧似海棠春未熟,无色无香拭血痕。
而如今一剑,从都到尾都没人看清。
裂锦声来得太慢,凤凰衣被软剑穿胸而过钉在桅杆上,死前只来得及射出暗器切断了吊着男旦脖颈的绸缎,那人便是断了线的风筝,歪歪斜斜向冷湖里栽去。
李沉纯欺身上前,拔出软剑,眼睛如猎食的郊狼般盯着凤凰衣,反手又斩一剑。
一代厨神凤凰衣,半生荒淫无度,死在他手上的名美人不计其数。今日却只因欺辱了一个不知姓氏名谁的戏子,惹得李少庄主冲冠一怒,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何其讽刺。
围上去?不围上去?在旁人还面面相觑时,李沉纯倒是果决,剑也不要,似是嫌脏了她手,足下一点,旋身轻巧跃入湖中。